第445章 有什麼事,您別一個人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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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劉夫子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一盞油燈,面前放著一個小木盒,從灰塵上來看,應該是放了許久都沒有動過了。

  他把它們藏在書房暗格里,藏在最深處,上面壓著幾摞舊書,落滿了灰。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打開它們了。

  可今天,他打開了。

  紙張已經泛黃髮脆,邊角捲曲,有些地方的字跡已經模糊了。

  可那些內容,他每一個字都記得。

  定遠侯私吞軍餉的帳目,豢養死士的花名冊,與慶王往來的書信摘錄。

  每一樣都是鐵證,每一樣都足以讓定遠侯萬劫不復。

  可這些證據,二十年前沒能遞上去。

  二十年後,還能遞上去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兩個人來了,說明定遠侯依舊沒有放棄追查他的下落。

  那兩人不會只是來旁聽幾堂課,不會只是來問幾個問題。

  他們在等。

  等定遠侯的指令。

  一旦指令到了,他們就會動手。

  殺他,搶證據,或者……把他抓回去。

  劉夫子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的影子映在牆上,蒼老、瘦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陳氏。

  她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放在桌邊。

  「還不睡?」她輕聲問。

  劉夫子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把那疊證據收起來,重新放回暗格里。

  「就睡了。」他說。

  陳氏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蒼老的背影,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慌。

  「老頭子,」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要不……咱們找李小哥商量商量?」

  劉夫子轉過身,看著她。

  「李小哥?」他皺了皺眉,「找他做什麼?他不過是個教書的,能幫什麼?」

  「他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陳氏說,「你忘了?沈家娘子那事了?京城的戶部侍郎都怕他,他……他一定不是普通人。」

  劉夫子沉默了。

  劉夫子早就猜出李逸並不是普通人。

  他隱姓埋名,藏在這個小鎮上,過著和普通人一樣的日子。

  每天去私塾教書,每天回家抱孩子,每天蹲在灶台前燒火做飯。

  他不想讓人知道他是誰。

  劉夫子也不想揭穿他。

  「再說吧。」劉夫子嘆了口氣,「別把人家牽連進來。」

  陳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湯,轉身走出書房。

  劉夫子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冷冷的,白白的,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桂花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站了很久,然後吹滅油燈,走回臥房。

  陳氏已經躺下了,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看著他,目光里有擔憂,有恐懼,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堅定。

  劉夫子在她身邊躺下,握住她的手。

  「睡吧。」他說,「明放心,會沒事的。」

  陳氏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漸漸升高,夜風涼了些。

  ……

  ……

  次日清晨,李逸像往常一樣去了私塾。

  他到的時候,劉夫子已經在講台後面坐著了。

  老先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平靜,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可李逸還是看出了不同。

  劉夫子眼底的青黑比往常重了些,像是沒睡好。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不像平時那樣舒展。

  李逸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昨日沒批完的作業,卻沒有立刻動筆。

  他看了一眼劉夫子,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裡,陳氏正在晾曬衣裳,動作和往常一樣,不緊不慢。

  可她晾衣裳的位置變了,平時她喜歡在桂花樹和月季之間拉一根繩子,今天卻把繩子拉到了靠近後門的地方。

  那個位置,從院門口看不見。

  李逸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低下頭,繼續批改作業。

  辰時剛過,孩子們陸續來了。

  王小虎第一個衝進來,扯著嗓子喊「夫子好」,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劉夫子點了點頭,指了指他的座位:「坐好。」

  王小虎嘿嘿一笑,跑到自己的位子上,從布包里掏出昨天罰抄的字,獻寶似的捧到劉夫子面前。

  「夫子,我寫完了,二十遍,一遍不少!」

  劉夫子接過那張紙,看了看。

  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些,至少「人」字看起來像個人了,不再是兩條打架的蚯蚓。

  「有進步。」劉夫子說,「今日再寫二十遍。」

  王小虎的臉垮了下來:「夫子,怎麼還要寫啊?」

  「因為你還能寫得更好。」劉夫子看著他,「什麼時候你能把『人』字寫端正了,什麼時候就不用再寫了。」

  王小虎嘟著嘴,拿著紙回了座位。

  陳家姐妹也來了,依舊文文靜靜的,進門先給夫子行禮,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座位上。

  陳秀蘭從布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劉夫子:「夫子,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給您嘗嘗。」

  劉夫子接過,笑了笑:「替我謝謝你娘。」

  「嗯。」陳秀蘭點點頭,回了座位。

  其他孩子也陸續來了,嘰嘰喳喳地,課堂里漸漸熱鬧起來。

  劉夫子站在講台上,看著這些孩子,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些孩子,是他二十年心血的結晶。

  他教他們識字,教他們讀書,教他們做人的道理。

  他看著他們從懵懂無知的孩童,長成知書達理的少年。

  他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出私塾,有的去府城讀書,有的去鎮上做工,有的跟著父母種田。

  他們的人生,剛剛開始。

  而他,也許沒有機會看到他們長大了。

  劉夫子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拿起書,清了清嗓子。

  「今日講《論語·述而》。」

  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不大,但很清晰。

  「先跟我讀——『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

  孩子們跟著讀,聲音參差不齊,卻充滿了朝氣。

  李逸在後排聽著,心裡卻有些不安。

  他總覺得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對。

  劉夫子講課的時候,聲音和往常一樣,內容也和往常一樣,可節奏不一樣了。

  他講得比平時快了些,像是在趕時間。

  一個上午,他講了平時兩天的內容。

  李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午時,孩子們散了。

  李逸沒有立刻走。

  他坐在後排,批完了最後幾本作業,然後站起身,走到講台前。

  劉夫子正在收拾書,見他過來,抬起頭,笑了笑。

  「批完了?」

  「批完了。」李逸把那疊作業放在講台上,「夫子,今日講得有些快。」

  劉夫子收拾書的手微微一頓,然後繼續。

  「是有些快。」他說,「想著多講一些,孩子們也能多學一些。」


  李逸看著他,沒有追問。

  「夫子,」他說,「昨日來的那兩個外鄉人,今日還會來嗎?」

  劉夫子的手又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李逸。

  李逸的目光平靜,像是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劉夫子看到,那雙平靜的眼睛底下,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警惕和害怕。

  「不知道。」劉夫子說,「也許吧。」

  李逸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好東西,然後走到門口。

  「夫子,」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有什麼事,您別一個人扛著,我或許能幫上什麼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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