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秦烈,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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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吹過老槐樹,滿樹的花輕輕搖曳,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他的肩頭、發間、衣襟上。

  花香甜膩,在晨風中緩緩瀰漫。

  林慧娘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棵老槐樹。

  「捨不得?」她輕聲問。

  秦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有一點。」他說,「但這棵樹在這兒,根扎得深,跑不了。等以後想家了,回來看看就是了。」

  林慧娘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秦烈說,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然後轉身,大步走出府門。

  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三輛馬車,裝得滿滿當當,車夫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鞭子,等著出發。

  秦烈扶著林慧娘上了第一輛馬車,自己翻身上馬,騎在那匹跟了他多年的烏騅馬上。

  「出發。」他說。

  車夫一甩鞭子,馬車緩緩駛出巷口。

  秦烈騎在馬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定國公府的大門。

  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他進出了快五十年。

  「駕。」他回過頭一夾馬腹,跟上了馬車。

  車隊駛出京城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城門已經開了,守城的士兵認得他,遠遠地就行禮。

  秦烈點了點頭,沒有停留。

  出了城門,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五月的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在風中起伏,像一片綠色的海。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山腳下散落著白牆黛瓦的人家,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林慧娘掀開車簾,探出頭來,看著外面的風景。

  「江南那邊,也是這樣嗎?」她問。

  秦烈騎在馬上,回頭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他說,「山更青些,水更綠些,人更軟些。」

  林慧娘笑了:「那倒好。婉兒選的地方,總不會差。」

  秦烈也笑了。

  是啊,婉兒選的地方,總不會差。

  車隊一路向南。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時候,在一座小鎮上歇了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地開著幾家店鋪。

  車夫去餵馬了,秦烈和林慧娘坐在客棧後院的小桌旁,對著一壺茶,慢慢地喝。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林慧娘靠在椅背上,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說:「也不知道婉兒那邊,月亮是不是也是這樣。」

  秦烈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

  「等到了就知道了。」他說。

  林慧娘點了點頭,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涼絲絲的,很舒服。

  秦烈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北境的風雪,想起那些年跟在他身邊的兄弟們,想起城樓上那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帥旗。

  想起第一次從北境凱旋時,滿城百姓夾道相迎的盛況。

  那時候他還年輕,騎在馬上,意氣風發,覺得自己能替大乾守一輩子邊疆。

  後來他才明白,沒有什麼是一輩子的。

  人會老,會累,會想家。

  他又想起辭官那天,陛下站在御書房裡,對他說「你走了,朕身邊就真的沒人了」時的樣子。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帝王,那一刻看起來蒼老得像個普通的老人。

  秦烈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變得清明。

  都過去了。

  從今往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親,普通的外祖父。

  他只想守著家人,過幾天安生日子。


  「慧娘。」他輕聲喚道。

  「嗯?」

  「你說,那兩個孩子,現在會叫外祖父、外祖母了嗎?」

  林慧娘想了想,搖了搖頭:「才多大的孩子,哪會叫那麼複雜的。能叫個『啊啊』就不錯了。」

  秦烈笑了:「也是。不急,慢慢來。等到了那邊,天天教他們。早晚能學會。」

  林慧娘也笑了,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安靜下去。

  客棧的夥計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灶房裡還飄著飯菜的余香。

  這個小鎮的夜晚,安靜而尋常。

  可對秦烈和林慧娘來說,這個尋常的夜晚,卻是他們大半年分別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聚。

  沒有戰事,沒有朝堂,沒有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規矩和算計。

  只有兩個人,坐在月光下,慢慢地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等到了南邊,」秦烈說,「咱們買個帶院子的房子。院子裡種點菜,黃瓜、西紅柿、茄子、辣椒。再養幾隻雞,每天早上去撿雞蛋。」

  「好。」

  「婉兒要是忙,咱們就幫她帶孩子。兩個孩子,一個叫平平,一個叫安安。名字起得好,平平,安安,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

  「嗯。」

  「以後的日子,」秦烈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滿足,「就剩下含飴弄孫了。」

  林慧娘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上有一種她很久沒有見過的神情。

  不是沙場上的冷峻,不是朝堂上的嚴肅,而是一種柔軟的、帶著期盼的溫柔。

  「秦烈,」她輕聲說,「你變了。」

  秦烈愣了一下:「變什麼了?」

  「變軟了。」林慧娘笑了,「以前你只會說『打完這仗就回來』,現在你會說『種菜養雞帶孩子』了。」

  秦烈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不好意思,卻更多是一種坦然。

  「打了半輩子仗,也該學學過日子了。」他說。

  林慧娘靠回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就這麼坐著,望著天上的月亮,聽著遠處的犬吠和蟲鳴,誰都沒有再說話。

  月亮漸漸升高,夜風涼了些。

  秦烈低頭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林慧娘,此刻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他沒有叫醒她,只是把外袍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南方。

  那個方向,有他的女兒,有他的女婿和兩個小外孫。

  有他下半輩子所有的盼頭。

  「快了,」他輕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睡著的林慧娘說,「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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