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一個人的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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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規矩,宮裡要祭灶,要清掃,要準備過年的各項事宜。

  往年的這個時候,御膳房早就忙得腳不沾地了,殺豬宰羊,蒸糕炸果,準備著除夕的年夜飯和正月的各種宴席。

  可今年,誰都不敢大辦。

  因為太子沒了。

  雖然對外宣稱是病故,可知道內情的人心裡都清楚,那是一場怎樣慘烈的離別。

  宮裡的人都是人精,誰都看得出來陛下這三個月的變化。

  那是痛失至親之後,才會有的變化。

  御膳房的總管太監姓孫,在宮裡當差三十多年了,伺候過三位皇帝,什麼場面沒見過?

  可今年這年,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小心翼翼地去問溫德海:今年的年夜飯,怎麼準備?

  溫德海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咱家去問問陛下吧。」

  他去了御書房,看到李瑾瑜正對著那盤棋發呆。

  那盤棋從三個月前擺到現在,一動沒動過。

  黑子白子廝殺正酣,卻永遠停在了那一刻。

  「陛下。」溫德海輕聲喚道。

  李瑾瑜抬起頭,看著他。

  溫德海低下頭,把御膳房的問題說了。

  李瑾瑜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隨便弄幾個菜就行。不用太多。」

  溫德海應了,心裡卻難受得緊。

  隨便弄幾個菜。

  往年這個時候,還是逍遙王時的太子殿下早就來過了。

  他會笑嘻嘻地賴在御書房裡,東拉西扯地聊個沒完,最後總會拐到年夜飯上:「父皇,今年年夜飯吃什麼好吃的?兒臣想吃您御膳房做的那個紅燒肉,還有那個糖醋魚,還有那個……」

  李瑾瑜會板著臉說:「你堂堂一個逍遙王怎麼像個餓死鬼一般,像什麼樣子?」

  可轉頭,他就會對溫德海說:「讓御膳房多做幾個逸兒愛吃的菜。」

  溫德海記得清清楚楚。

  太子殿下愛吃紅燒肉,要五花三層的,燉得軟爛入味。

  愛吃糖醋魚,要整條的鯉魚,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要酸甜適中。

  還愛吃桂花糕,要陛下小廚房做的那種,清甜軟糯。

  每年年夜飯,這些菜都會出現在桌上。

  太子殿下吃得高興了,還會給陛下夾菜,嘴裡說著「父皇您嘗嘗這個,可好吃了」。

  陛下會板著臉說「朕自己會夾」,可每次都會把兒子夾的菜吃得乾乾淨淨。

  如今,那些熱鬧,都沒了。

  溫德海退出御書房,去給御膳房傳話。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御書房的方向。

  透過窗欞,他隱約看到陛下的背影,依舊坐在那裡,對著那盤棋,一動不動。

  那背影,孤獨得讓人心碎。

  ……

  ……

  臘月二十八,定國公府。

  林慧娘獨自坐在後堂,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從江南來的,是婉兒的親筆。

  信封上寫著「定國公夫人親啟」幾個字,字跡娟秀,是婉兒的手筆。

  她已經把這封信看了三遍了。

  信不長,只有兩頁紙。

  婉兒在信里說,平平安安會翻身了,躺在那兒,一骨碌就能翻過去。平平翻得利索,翻過去就咯咯笑;安安翻得慢些,翻不過去就哼哼唧唧地叫,像在發脾氣。

  說他們會發幾個簡單的音節了,「啊」「哦」「唔」,有時候還會「叭叭叭」地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叫爹。

  說李逸在鎮上的私塾做了助教,劉夫子很喜歡他,孩子們也喜歡他。每天上午去私塾,下午回來陪她和孩子,日子過得平淡但安穩。

  說鎮上的周婆婆和王嬸子常來串門,送些自家種的菜,幫著她照看孩子。鎮上的人漸漸都認識他們了,見了面會打招呼,偶爾還會送些東西來。


  信的最後,婉兒寫:「娘,勿念。我們一切都好。您和爹要保重身體。等平平安安再大一些,我們偷偷回去看您。」

  林慧娘把這最後一段看了好幾遍,然後把信小心翼翼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她已經習慣這樣了。

  每隔十天半月,就會有一封信來。

  有時候是婉兒寫的,有時候是李逸寫的。

  信都不長,只是報平安,可對她來說,這就是最大的慰藉。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又飄起了雪。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的清冽。

  她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院子,望著那些落了葉的樹木,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心裡想著的卻是千里之外的江南。

  江南也下雪了嗎?

  婉兒的信里沒提。

  想來應該沒下吧,江南的冬天,總比京城暖和些。

  她想起婉兒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穿著紅色的小棉襖,在院子裡堆雪人。

  秦烈那時候還在家,陪著女兒一起堆,堆了一個大大的雪人,還用炭給雪人畫了眼睛嘴巴。

  婉兒高興得又蹦又跳,拉著她的手說:「娘,快來看,爹給我堆的雪人!」

  那場景,仿佛就在昨天。

  可如今,婉兒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在遠方,過著她們看不見的日子。

  林慧娘嘆了口氣,關上窗,轉身走回屋裡。

  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發了會兒呆,然後打開柜子,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袱。

  包袱里是她給平平安安做的幾件小衣裳。

  從婉兒離京那天起,她就開始做了。

  上面繡著小老虎、小兔子、小馬駒。

  棉的,軟的,每一針每一線都縫得仔仔細細。

  可如今,做好了,卻沒法寄。

  婉兒來信說,他們在小鎮上過得很好,什麼都不缺。讓她別再寄東西了,免得引人注意,萬一泄露了行蹤。

  可她還是忍不住做。

  做好了,就收著。

  想孩子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摸摸那些小小的衣裳,想像著兩個孩子穿上它們的樣子。

  她拿出一件藍色的小棉襖,上面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

  她把小棉襖捧在手裡,輕輕的,軟軟的,仿佛能感受到兩個孩子穿上它時的溫度。

  「平平穿上這件,一定好看。」她輕聲說,「安安穿那件粉色的,也好看。」

  她又拿出一件紅色的小肚兜,上面繡著一隻小兔子。

  「這個等他們再大一些穿,夏天穿涼快。」

  她把小衣裳一件件攤開,鋪在床上,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丫鬟小翠。

  「夫人,晚膳備好了。」

  林慧娘應了一聲,卻坐著沒動。

  小翠推門進來,看到床上鋪滿的小衣裳,又看到夫人坐在那裡發呆,心裡酸酸的。

  這三個月,夫人瘦了好多。

  以前圓潤的臉頰凹下去了,眼角的皺紋也多了,頭髮也白了幾根。

  原本愛說愛笑的一個人,如今總是一個人坐著發呆。

  唯一能讓夫人高興起來的,就是江南來的信。

  每次收到信,夫人能高興一整天。

  把信翻來覆去看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收好。

  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笑了,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哭了。

  可不管笑還是哭,看完信之後,夫人又會恢復那種落寞的樣子。

  小翠知道,夫人是想念小姐和兩個小少爺了。

  「夫人,先吃飯吧。」小翠輕聲勸道,「菜要涼了。」

  林慧娘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床上那些小衣裳。


  「小翠,幫我把這些收起來。」她說,「放好了,別弄髒了。」

  小翠應了,走過去,一件一件疊好,重新包進包袱里,放回柜子。

  林慧娘這才走出門,往飯廳走去。

  飯廳里,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她平日愛吃的。

  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燉豆腐,還有一碗雞湯,熱氣騰騰的。

  可她就那麼坐著,沒有動筷子。

  「夫人,您多少吃點吧。」小翠在一旁勸。

  林慧娘搖搖頭:「吃不下。」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味道也不錯,可她嚼著,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她放下筷子,又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

  湯很鮮,是燉了一上午的雞湯,放了紅棗和枸杞,補身子的。

  可她喝了幾口,也喝不下去了。

  「撤了吧。」她說。

  小翠愣了一下:「夫人,您才吃了幾口……」

  「吃不下了。」林慧娘站起身,「留著我晚上熱熱再吃。」

  小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開始收拾碗筷。

  林慧娘走出飯廳,站在廊下,望著院子裡的雪。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後天就是除夕了。

  往年這個時候,家裡早就熱鬧起來了。

  可今年,秦烈又去了北境,說要去將北境的後續處理完。

  林慧娘知道,他是不願意在京城待著。

  而婉兒又在江南。

  這偌大的定國公府,就剩她一個人了。

  「小翠。」

  「夫人?」

  「讓廚房多做幾個菜吧。」她說,聲音很輕,「雖然只有我一個人,也得過年不是?」

  小翠應了,心裡卻酸得厲害。

  她看著夫人站在廊下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孤單,在漫天飛雪中顯得那麼渺小。

  她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陪著。

  日子就這麼過著,離新年又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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