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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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李逸就醒了。

  其實他一夜沒怎麼睡。

  躺在那張簡陋的木床上,聽著身邊婉兒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隔壁屋裡偶爾傳來的孩子夢囈,他總覺得不真實。

  他真的回來了。

  真的躺在她身邊了。

  可心裡總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袍,推門出去。

  晨霧很濃,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桂花樹的枝葉上掛滿露珠,在朦朧的天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空氣里透著深秋的涼意,吸進肺里,清清冷冷的。

  他走到院中那塊空地前,站定。

  這是昨天他和婉兒說好的地方。

  他默默的從柴房中找了一把鋤頭,站在空地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挖。

  第一鋤下去,泥土翻起,帶著清晨的濕氣和草根的腥味。

  他一下一下地挖,動作很慢,卻很用力。

  他沒有讓任何人幫忙。

  這塊地,他想親手挖。

  挖到一尺深的時候,他停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

  晨霧漸漸散去,院子裡亮堂了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婉兒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正抱著兩個孩子站在門口。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他。

  兩個孩子在她懷裡,平平睜著眼睛,好奇地望著這邊;安安還在睡,小臉埋在母親的臂彎里。

  李逸沖她笑了笑,然後繼續挖。

  坑挖到三尺深時,他停了手。

  他跳進坑裡,用雙手把坑底抹平,把那些硌手的石子一顆一顆撿出來。

  泥土冰涼,沾滿他的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然後,他從房裡取出那個布包。

  布包是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他一層一層打開。

  裡面是一套火紅的衣裙,疊得整整齊齊。

  南詔的絲綢,大紅的顏色,裙擺上繡著金色的鳳凰。

  她穿著這身衣裳,在北境的朔風裡策馬而來;她穿著這身衣裳,在東宮的血色黎明中倒下。

  衣裙上面,放著那柄彎刀。

  紅妝。

  刀鞘上的瑪瑙,在晨光下泛著殷紅的光。

  李逸蹲在坑邊,看著這套衣裙,看了很久。

  秦慕婉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

  她把兩個孩子放在搖籃里,又走回來,在他身邊蹲下。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這是什麼?」李逸問。

  「桂花。」她輕聲說,「昨天我們一起摘的那些。」

  李逸接過布包,打開。

  裡面是一捧金黃的桂花,還帶著淡淡的香氣。

  他在坑底鋪了一層桂花。

  然後,他把那套火紅的衣裙放進去,小心翼翼地撫平每一個褶皺。

  他把那柄彎刀放在衣裙上,刀柄朝著西南方,那是南詔的方向。

  他又鋪了一層桂花,灑在衣裙上,灑在彎刀上。

  金黃的桂花,火紅的衣裙,殷紅的瑪瑙。

  三種顏色,在晨光里靜靜躺著。

  李逸蹲在坑邊,久久沒有動。

  「靈兒,」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這地方有桂花樹,你聞得到。平平安安就在屋裡,你天天都能看見他們。」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名分,婉兒答應給你了。從今往後,你是我李逸的妻子。」

  他說完這句話,眼淚就下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

  明明已經哭過那麼多次了,明明已經送她回南詔了,明明已經跟自己說過無數次「都過去了」。

  可當他親手把她最後的東西放進這個坑裡,當他說出「妻子」這兩個字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


  秦慕婉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兩人就這樣蹲在坑邊,手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然後,李逸深吸一口氣,捧起一捧土,輕輕灑在衣裙上。

  一捧,又一捧。

  秦慕婉也鬆開手,和他一起捧土,一起灑。

  土漸漸蓋住了那片火紅,蓋住了那柄彎刀,蓋住了那些金黃的桂花。

  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是沉默地做著這件事。

  直到土填平,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包。

  李逸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把那塊青石墓碑搬了過來。

  那是他昨日親自刻畫的墓碑。

  刻字蒼勁有力,一筆一划,都帶著歲月的沉澱。

  上書「愛妻段靈兒之墓」七字。

  待一切都處理完後,李逸跪在墳前。

  秦慕婉回到屋裡,把兩個孩子抱了出來。

  她在李逸身邊跪下,把平平放在左邊,安安放在右邊。

  兩個孩子被放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平平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面前那塊石頭;安安癟了癟嘴,像是要哭。

  「平平,安安,」秦慕婉輕聲說,「叫二娘。」

  兩個孩子當然不會叫。

  但安安不知怎的,居然沒有哭。

  他只是靠在母親懷裡,睜著眼睛,看著那塊墓碑。

  平平則伸著小手,朝那個方向抓了抓,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李逸看著他們,眼眶又紅了。

  他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一下,兩下,三下。

  「靈兒,」他的聲音沙啞,「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好好愛婉兒,好好把平平安安養大。讓他們娶媳婦,生孩子,讓他們一輩子平平安安。」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了。

  「你在那邊,也要好好的。」

  晨風吹過,桂花飄落。

  金黃的花瓣紛紛揚揚,灑在墳包上,灑在墓碑上,灑在跪著的三個人身上。

  一片花瓣落在平平的額頭上,他眨了眨眼,小嘴一咧,笑了。

  一片花瓣落在安安的臉上,他皺了皺小鼻子,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秦慕婉輕輕笑了。

  那笑容里,有淚,也有釋然。

  「她聽到了。」她輕聲說,「只是夫君,我有句話一直都想說呢。」

  李逸有些詫異的看向秦慕婉,「是哪裡怎麼了嗎?」

  「夫君你現在越來越愛哭鼻子了,和安安一樣,眼窩淺。」秦慕婉這話說出來,帶著打趣。

  李逸無奈搖頭,輕輕彎起嘴角,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長嘆一聲:「欸!是啊,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夫君的眼窩就變淺了呢。」

  他抬起頭,看著那塊墓碑,看著那七個字。

  「愛妻段靈兒之墓」。

  從今往後,她也是這個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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