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朕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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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瑾瑜。」

  雍太妃的聲音終於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無力,「靈儀死的時候,老身就想跟著去了。可老身受了刺激,瘋傻了二十年讓我重新遇到了逸兒。」

  她頓了頓,淚水無聲地滑落。

  「如今,逸兒長大了,娶了媳婦,有了兩個可愛的兒子。老身以為,終於可以安心閉眼了。可你……你又來了。」

  她指著內殿的方向秦慕婉懷中的兩個孩子,聲音顫抖著。

  「那兩個孩子,他們還那么小,那麼軟,連話都不會說。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錯都沒有。你告訴我,他們憑什麼要死一個?」

  李瑾瑜看著她,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看著她臉上的淚水和絕望,心中那座用帝王威嚴築起的高牆,終於開始崩塌。

  他想起二十年前,靈儀死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看著他。

  那時的她,眼中還有一絲希望,一絲期盼,希望他能站出來,為女兒討回公道。

  可他沒有。

  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那個位置。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正眼看過他。

  如今,二十年後,她再一次這樣看著他。

  可這一次,她的眼中,連那一絲希望都沒有了。

  只有空洞。

  無盡的空洞。

  李瑾瑜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塊。

  「岳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朕錯了。」

  雍太妃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瑾瑜緩緩跪了下去。

  這位大乾的皇帝,當著滿院御林軍的面,跪在了自己岳母面前。

  「朕錯了。」他低著頭,聲音顫抖著,「兒臣……對不起靈儀,對不起您,對不起逸兒,對不起婉兒,對不起那兩個孩子,也對不起……這個為救逸兒而死的孩子。」

  他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朕是皇帝,要守著祖宗的規矩,要為江山社稷著想。可朕忘了……忘了自己還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父親,還是一個祖父。」

  他抬起頭,看著雍太妃,眼中滿是淚水。

  「岳母,您罵得對。朕……不是人。」

  雍太妃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頭頂。

  那雙手,蒼老而溫暖,像很多很多年前,他還是那個跟在靈儀身後喊她「岳母」的年輕人時那樣。

  「起來吧。」她的聲音疲憊而沙啞,「你是皇帝,跪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李瑾瑜沒有動。

  他只是跪在那裡,任由淚水滑落。

  一片死寂中,另一個聲音響起。

  那聲音沙啞,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疲憊。

  「陛下。」

  李瑾瑜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李逸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站在段靈兒的遺體旁邊。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可怕。

  他看著李瑾瑜,目光空洞得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陛下。」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草民有一事相求。」

  陛下。

  草民。

  這兩個詞,如同兩把刀,狠狠刺進李瑾瑜的心臟。

  他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逸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你叫朕什麼?」

  李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繼續用那種平靜得可怕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懇請陛下,對外宣稱太子李逸在北境受重傷,不治身亡。」

  此言一出,整個院落徹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慕婉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秦烈和林慧娘也呆住了,臉上的淚水都忘了擦。

  雍太妃的身體晃了晃,險些跌倒,幸得小鳶兒緊緊扶住。

  李瑾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你……你說什麼?」

  李逸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

  「太子李逸,在北境身中屍毒,雖得南詔長公主救治,然餘毒未清,回京後傷重不治,薨於東宮。」

  他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慘澹的笑。

  「草民這就帶著妻兒離京,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從此以後,這世上再無太子李逸,只有一個……只想守著妻兒過完下半輩子的普通人。」

  「不會讓陛下難做,也不會讓大乾江山有任何隱患。」

  他說完,對著李瑾瑜,緩緩跪了下去。

  然後,他深深叩首。

  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那是一個草民對皇帝行的大禮。

  不是兒子對父親,不是臣子對君王,只是一個普通的百姓,在向高高在上的天子請求恩典。

  李瑾瑜看著他,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著他伏在地上不肯抬起的頭,心中那座已經崩塌的高牆,被徹底碾成了齏粉。

  「逸兒……」他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你……你這是要……要逼死朕嗎?」

  李逸沒有抬頭。

  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平靜。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累了。」

  他頓了頓,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波動。

  「草民本就從未有過遠大志向,只想過著閒雲野鶴、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簡單生活。這京城做什麼講求的都是循規蹈矩,這京城中的人皆是帶著面具與人打交道,這樣的生活太累了。」

  「草民只想帶著婉兒,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找個沒人認識的小村莊,種田,養雞,把孩子養大。平平會走路了,安安會叫娘了,他們會長大,會娶妻生子,會……」

  他的聲音哽住了。

  伏在地上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他們會好好活著。活給段靈兒看。」

  李瑾瑜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位鐵血帝王,這一生流過幾次淚?

  二十年前靈儀死的時候,他流過。

  今天,他又流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雍太妃看著這一幕,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走到李逸身邊,蹲下身,輕輕撫摸著他的背。

  「逸兒……」她的聲音沙啞而溫柔,「起來吧,地上涼。」

  李逸沒有動。

  他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著。

  雍太妃抬起頭,看向李瑾瑜。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李瑾瑜,不,陛下!」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您還要攔著他們嗎?」

  李瑾瑜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看著蹲在兒子身邊的岳母,看著不遠處抱著孩子的秦慕婉,看著倒在血泊中那個再也不會醒來的異國公主。

  良久,良久。

  他閉上眼睛。

  淚水從眼角滑落。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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