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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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靈兒抵達龍門隘的第七日,七月的天氣已經愈發的炎熱。

  熱風裹挾著沙礫,砸在營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白日裡太陽烤得大地發燙,到了夜晚,那股燥熱卻依舊盤踞在空氣中久久不散,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主帳四角的冰盆早已化成了水,醫老命人又換了兩盆新的,可那點微薄的涼意在這蒸籠般的帳篷里,不過是杯水車薪。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股氣味。

  屍毒發作時,傷口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腥臭,像是腐肉混合著某種腐爛植物的氣息,在熱氣的蒸騰下愈發濃烈。

  段靈兒第一次掀開門帘時差點被熏得吐出來,可現在,她已經習慣了。

  或者說,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李逸靠在床頭,臉色比帳外的月光還要白上三分。

  曾經稜角分明的臉龐如今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

  最可怖的是他的臉,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黃色的水泡,大的如銅錢,小的如米粒,有些已經破裂,流出混濁的膿液,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光。

  她來了七日,他也整整七日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

  不是不能吃,是不願吃。

  段靈兒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粥,已經在床邊站了半個時辰。

  「喝一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李逸閉著眼睛,沒有回應。

  這幾日或許是因為天氣愈發的炎熱,他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即便醒著,也大多像現在這樣,用沉默來對抗她的靠近。

  她就那麼站著,雙手捧著粥碗,手指被碗壁燙得發紅,卻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落在那些可怖的水泡上,落在他緊皺的眉頭上,眼中沒有嫌棄,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心疼。

  碗裡的熱氣一點點散盡。

  粥從滾燙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微涼,最後徹底冷了下來。

  米湯表面結起一層薄薄的膜,像是一道無聲的嘆息。

  段靈兒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將粥碗放在桌上。

  她沒有氣餒。

  這七日來,她已經習慣了。

  米粥端進來,米粥涼透了端出去。

  參湯送進來,參湯原封不動地擱在桌上。

  她試過軟的,試過稀的,試過加了蜂蜜的,試過用雞湯熬的。

  可都沒有用,他就是不吃。

  可她還是每天按時端來,每天在床邊站上一個時辰,每天看著他閉著眼睛拒絕她,然後默默地將冷掉的粥端走。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她只知道,她不能放棄。

  擰了一條溫熱的毛巾,段靈兒走回床邊。

  「不喝便不喝吧。」她自言自語般說著,聲音低低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總要擦把臉的。」

  毛巾觸碰到李逸額角的那一刻,他的睫毛顫了顫,卻終究沒有睜開眼睛。

  段靈兒的手很穩,動作很輕。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可怖的水泡,一點一點擦拭著他乾裂的皮膚。

  她的動作極慢,極細緻,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事實上,在她眼裡,他就是稀世珍寶。

  燭光下,她的眼神專注而溫柔。

  那些水泡看起來觸目驚心,有些已經破裂,流出膿液,沾在皮膚上結成一層薄薄的痂。

  她擦到那些地方時,動作更是輕得幾乎感覺不到,生怕弄疼了他。

  「你這人,當真是倔。」她輕聲說著,嘴角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在京城的時候倔,現在只剩下半條命了,還是這麼倔。我千里迢迢跑來,你就這麼對我?」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

  李逸依舊沒有回應。

  但他蓋在被子下的手指,卻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會回應。

  可她還是想說。

  「我在南詔的時候,聽到消息說北境打了勝仗,高興得不得了。」她一邊擦,一邊低聲說著,聲音輕得像夢囈,「我想,這下你該回去了吧?回去見你的太子妃,見你的家人。可後來……」

  她的手頓了頓。

  「後來我聽說你沒回去。」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就知道出事了。」

  段靈兒在得知李逸出征北境的時候,便一直派人打聽著李逸的消息,直到秦烈押送呼延烈回京,而李逸卻沒有跟著一同回京,她便知道定然是出了什麼事。

  在一番打探之下才得知李逸中了屍毒。

  屍毒。

  這兩個字,在她聽來,比任何噩耗都更可怕。

  在求了南詔大祭司許久之後,才帶來了那捲據說有望治癒屍毒的獸皮捲軸。

  她繼續擦著,聲音恢復了平靜,「我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馬來到這裡。我想,萬一我能幫上忙呢?萬一……」

  她沒有說下去。

  萬一你死了,我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這句話,她說不出口。

  「罷了。」她收起毛巾,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輕輕說,「你倔你的,我做我的。橫豎……我是不走的。」

  話音落下,帳內重歸寂靜。

  只有帳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巡邏士兵隱約的腳步聲。

  段靈兒為他掖好被角。

  那被子是薄薄的棉被,可在這悶熱的七月天裡,蓋在身上還是太厚了。

  但他發著高燒,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醫老說不能讓他著涼,她便寧可讓他熱著,也不敢讓他凍著。

  掖好被角後,她沒有立刻離開。

  她在床邊坐了下來,就那麼看著他。

  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看著他眉頭那抹怎麼也散不去的痛苦。

  她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手懸在那裡,離他的臉頰只有一寸的距離。

  她就這樣懸著手,看了他很久。

  久到蠟燭跳了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她終於收回手,站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門帘落下的那一刻,床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李逸望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帘,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抬起被粗麻布包裹的手,想要觸碰什麼,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落。

  「傻姑娘……」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低地嘆了一句。

  他知道她每日端來的粥,每日為他擦拭的毛巾,每日守在床邊的身影。

  他雖然閉著眼睛,可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能感覺到她小心翼翼觸碰他的溫度。

  他不想讓她靠近,是因為他怕。

  怕自己這身劇毒會傳染給她,怕她因為照顧他而染上同樣的病,怕她在這荒涼的北境出什麼意外。

  更怕的,是欠她的太多。

  他欠秦慕婉的,已經還不清了,他不能再欠另一個女人的。

  可她偏不走。

  她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固執地黏在這裡,不管他怎麼冷淡、怎麼拒絕,她都不走。

  他閉上眼睛,那聲嘆息還殘留在唇邊。

  傻姑娘,真是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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