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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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昨夜的燈火與喧譁還殘留在空氣中,化作一絲慵懶的氣息。

  街道上,早起的禁軍已經清理了滿地的紅綢與鞭炮碎屑,只留下潮濕的青石板路,映著灰白色的天光,顯出幾分寧靜。

  東宮門外,氣氛卻不似這京城般閒適。

  兩匹神駿的南詔戰馬早已備好,馬鞍和韁繩都擦拭得鋥亮。

  蒙詔將軍一身戎裝,精神抖擻地站在馬前,時不時地抬頭望向宮門,眉宇間帶著幾分即將歸家的急切。

  而他身旁的段靈兒,則顯得格外安靜。

  她同樣換回了一身利落的南詔勁裝,洗盡了昨日觀禮時的華麗與盛裝,也洗去了那份借酒消愁的落寞與頹唐。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身姿挺拔如一株雪松,那張明艷的臉上恢復了長公主應有的堅毅與清冷。

  只是那雙明亮的眸子底下,一圈淡淡的青色,還是泄露了她昨夜無眠的事實。

  宮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李逸大步從門內走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身後只跟了福安一人。

  「公主殿下,蒙將軍,昨夜可還歇息得好?」李逸的問候一如既往地客氣而周到。

  蒙詔咧嘴一笑,抱拳道:「多謝殿下關心!昨兒個喝了公主的喜酒,看了您大乾公主出嫁的氣派,睡得那叫一個香!就是這心裡啊,跟長了草似的,想早點回去跟我們王上顯擺顯擺!」

  李逸聞言輕笑,目光轉向一旁沉默的段靈兒。

  段靈兒微微頷首,聲音清淡如水:「多謝殿下掛懷,我等今日特來辭行,叨擾多日,感激不盡。」

  她的語氣,禮貌,卻也疏離,仿佛昨日那個在喜宴上借酒澆愁、情緒外露的女子,只是南柯一夢。

  「公主與將軍乃我大乾最尊貴的盟友,何來叨擾一說。」李逸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福安,備馬,孤送公主與將軍至南門。」

  這個提議讓蒙詔和段靈兒都有些意外。

  以太子之尊,親自送使臣出城,這在大乾的禮制中,是極高的禮遇。

  蒙詔還想客氣幾句,卻被段靈兒一個眼神制止了。

  她深深地看了李逸一眼,沒有推辭,只是輕輕說了一個字:「好。」

  沒有盛大的儀仗,沒有前呼後擁的衛隊,只有李逸與福安二人,陪著段靈兒與蒙詔,四人四騎,並轡而行。

  清晨的朱雀大街空曠而安靜,馬蹄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噠噠」聲。

  一路無話。

  四人都默契地沒有開口,仿佛都在享受這份告別前最後的寧靜。

  這份沉默沒有絲毫尷尬,反而像是一種無聲的默契,將離別的傷感沖淡了許多。

  城門外的長亭邊,李逸勒住馬韁,翻身下馬。

  「公主殿下,蒙將軍,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孤便送到此處了。」李逸對著二人抱了抱拳。

  他隨即話鋒一轉,談起了正事:「關於互市特區的具體章程,後續戶部會派專人前往南詔,與貴方商議細節。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人員往來的勘驗,此事關乎兩國邊境安穩,還望將軍回朝後,能與南詔王多多費心。」

  「殿下放心!」蒙詔立刻鄭重地拍著胸脯保證,「此事我親自盯著,絕不會讓宵小之輩混入其中,攪亂了兩國的好事!」

  「如此甚好。」李逸點點頭,隨即對福安示意。

  福安立刻從隨行的馬背上,取下兩個用錦緞包裹的狹長木盒,恭敬地呈了上來。

  李逸接過其中一個稍大的盒子,遞給蒙詔,笑道:「蒙將軍乃沙場猛將,孤也沒什麼好東西相贈。聽聞將軍慣用重刀,特意命軍器監的匠師,為將軍趕製了一把,還望將軍莫要嫌棄。」

  蒙詔一聽是兵器,眼睛瞬間就亮了。他也不客氣,哈哈大笑著接過錦盒,當場打開。

  盒蓋開啟,一柄造型厚重、刀身寬闊的虎頭長刀靜靜地躺在其中。

  刀柄處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咆哮猛虎,刀身在晨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一股霸道凌厲的氣息撲面而來。

  「好刀!」蒙詔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高聲讚嘆。

  他伸手將刀拿起,那沉甸甸的分量讓他臉上的喜色更濃。他隨手挽了個刀花,只聽「呼」的一聲,刀鋒破空,竟帶著隱隱的風雷之聲。


  「削鐵如泥,吹毛斷髮!殿下,這……這份禮太貴重了!」蒙詔激動得滿臉通紅,對這把刀愛不釋手。

  他將長刀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突然收斂了所有笑容,後退一步,單膝跪地,以南詔最重的軍禮,對著李逸鄭重行禮。

  「太子殿下厚愛,蒙詔無以為報!我蒙詔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必為大乾鎮守西南門戶,絕不讓任何宵小越雷池一步!」

  他洪亮的聲音在空曠的城門外迴蕩,身後幾名隨行的南詔武士也齊刷刷地單膝跪下,神情肅穆。

  李逸連忙上前將他扶起:「將軍快快請起!你我既是盟友,亦是朋友,便無需如此大禮!」

  安撫好激動的蒙詔,李逸又拿起另一個稍顯纖細的錦盒,遞到了段靈兒面前。

  「公主殿下非尋常閨閣女子,文房四寶未免俗氣。」李逸的語氣平靜而溫和,「這柄彎刀,名為『紅妝』,既可為飾,亦可防身。願它,能護公主此路平安,此後順遂。」

  段靈兒默默地接過錦盒,神色複雜難言。

  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柄線條優美、弧度雅致的彎刀。

  刀鞘由名貴的紫檀木打造,上面沒有過多繁複的雕刻,只在鞘口處,鑲嵌著一顆鴿血般殷紅的瑪瑙,華美之中又透著一股內斂的鋒芒。

  她沒有立刻道謝,而是沉默地伸出玉手,握住刀柄,緩緩將彎刀拔出。

  「鏘——!」

  一聲清脆悅耳的龍吟,刀身在晨光下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寒芒一閃,映出了她那雙無比堅毅的眼眸。

  她仔細地端詳著那薄如蟬翼、卻又堅韌無比的刀刃,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寶,又仿佛在透過這冰冷的刀身,看清自己的內心。

  許久,她手腕一翻,將彎刀精準無比地送回鞘中。

  「咔。」

  清脆的合鞘聲,像是斬斷了什麼過往的執念,又像是開啟了某個嶄新的篇章。

  收好彎刀,段靈兒終於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逸。那雙眼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已被她強行壓下,只剩下屬於一國公主的坦蕩與清明。

  忽然,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

  「太子殿下,今日一別,山高水遠,不知何日再見。靈兒……能否向你討一個擁抱?」

  此言一出,不止是李逸微微一愣,連旁邊剛站起來的蒙詔都嚇了一跳,緊張地看著她,生怕她又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

  就連一旁的福安,都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

  然而,不等李逸做出任何回應,段靈兒已經坦然地上前一步,張開了雙臂。

  她輕輕地、短暫地擁抱了李逸一下。

  這個擁抱,沒有絲毫情慾的糾纏,沒有半分逾矩的試探,只是手臂與肩膀的輕輕一觸,便迅速分開。

  那感覺,鄭重,磊落,更像是一種戰友間的儀式。

  她很快退後一步,拉開了安全的距離。

  此刻,她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無比燦爛、無比坦然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南詔的陽光,明媚而熱烈。

  「這是我們南詔的告別禮,」她笑著解釋道,仿佛剛才那個舉動再正常不過,「代表著最真誠的祝福,祝願我的朋友,前路一帆風順。」

  說完,她再沒有任何留戀,利落地轉身,對著蒙詔道:「蒙詔,我們走。」

  兩人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

  就在李逸以為這場告別就此結束時,已經策馬奔出數丈之遠的段靈兒,忽然猛地勒住韁繩。

  她沒有回頭看他,而是迎著那噴薄而出的萬丈朝陽,將聲音提至最高,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身後的京城,向著長亭下的那個人,高聲喊道:

  「太子殿下放心——!我段靈兒,我的王兄,以及南詔所有的子民,從今日起,都將是大乾最堅實的盟友!」

  清亮而堅定的喊聲,在空曠的官道上久久迴蕩,驚起了林間的一片飛鳥。

  話音落下,她再沒有絲毫回頭,猛地一揮馬鞭,口中發出一聲清越的呼喝。

  駿馬如同離弦之箭,並駕齊驅,沿著寬闊的官道向著遠方疾馳而去。

  李逸獨自站在長亭之下,迎著清晨的微風,靜靜地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許久未動。

  良久,他才緩緩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臉上,也隨之浮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釋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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