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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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未亮,鉛灰色的天空中,風雪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京城南街的老王頭推著他那輛吱呀作響的板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積雪中。

  車上是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豆腐,他得趕在坊門大開前,給國丈府後廚送去。

  這是他做了十幾年的營生,風雨無阻。

  「今兒個雪可真大……」老王頭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然而,當他轉過街角,習慣性地望向那座氣派非凡的國丈府時,嘴裡的小調戛然而止,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

  不對勁。

  太安靜了。

  往日裡這個時辰,府門前總有早起的僕役在清掃積雪,今日卻空無一人。

  那扇朱紅色的大門,在昏暗的天光和雪地的映襯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不祥的暗紅色。

  老王頭心裡咯噔一下,推著車又走近了些。

  當他終於看清門上的景象時,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凍住了。

  那哪裡是朱漆,分明是被潑灑了早已凝固的鮮血!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在大門之上,門楣之下,一排排鐵鉤穿透了顱骨,整整齊齊地掛著一串還在往下滴著血水的人頭!寒風吹過,那些頭髮凌亂、面目猙獰的人頭隨風輕輕晃動,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死亡搖擺。

  為首的那一顆,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與不甘,正是他曾在無數個清晨遠遠見過、威風八面的當朝國丈,王伯臣!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變了調的尖叫劃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老王頭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板車失去控制,「哐當」一聲翻倒,白嫩的豆腐混著血水和污雪,撒了一地。

  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爬,連滾帶爬地逃離這片地獄般的景象,口中只剩下無意識的、恐懼的哀嚎。

  這聲尖叫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驚醒了整條街道。

  「出什麼事了?」

  「大清早的鬼叫什麼?」

  一扇扇窗戶被推開,一個個睡眼惺忪的腦袋探了出來。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被驚動,他們披著衣服走出家門,循著聲音圍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國丈府門前那恐怖絕倫的景象時,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最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譁然。

  抽氣聲、驚呼聲、女人的尖叫和孩童被嚇壞的哭聲混作一團。

  「老天爺啊!那……那是什麼?」

  「是人頭!是國丈大人的人頭!」一個膽大的漢子湊近了些,看清了王伯臣的面容後,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臉色慘白。

  人群「轟」的一聲向後退去,仿佛那座府邸是什麼會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

  沒過多久,京兆府尹孫德才帶著上百名衙役火急火燎地趕到現場。

  這位見慣了各種兇殺案、自詡膽大心細的京城父母官,在看到府門外那由三百多顆人頭組成的、慘烈無比的「京觀」時,依舊沒能忍住,當場彎下腰,扶著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隔夜的酒食吐了一地。

  「封……封鎖現場!所有人不許靠近!」孫德才用袖子擦著嘴,臉色煞白如紙地嘶吼道。

  他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般的不適,顫抖著腿邁過高高的門檻。府內,是比府外更加恐怖的人間地獄。

  庭院裡,廊下,房間內,到處都是屍體。

  護衛、家丁、僕役、女眷、甚至還有襁褓中的嬰兒……滿地屍骸,血流成河,溫熱的鮮血融化了積雪,又在嚴寒中重新凍結,將整座府邸變成了一座巨大的、暗紅色的冰雕墳墓。

  他甚至看到一條平日裡頗為神駿的狼犬,也被一刀斬斷了頭顱,倒在主人的屍體旁。

  經清點,國丈府上上下下,名冊所在三百一十四人,無一活口。

  孫德才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眼中滿是恐懼。

  「備馬!快備馬!本官要立刻進宮面聖!」他連滾帶爬地起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沖向皇宮。

  ……

  ……

  養心殿內,溫暖如春。

  皇帝李瑾瑜正在用早膳,動作優雅而從容。

  當他聽到京兆府尹帶著哭腔的、語無倫次的稟報後,只是平靜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筷。

  「知道了,此事交由京兆府協同大理寺、刑部三司會審,務必徹查到底,給天下一個交代。」他揮了揮手,示意失魂落魄的孫德行退下,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直到殿內只剩下他和溫德海兩人時,李瑾瑜才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紛紛揚揚的大雪,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意味:「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好快的手段,好狠的心。」

  他預料到李逸會報復,甚至默許了他的報復。

  但他沒想到,李逸的手段會如此迅速,如此決絕,不留半點餘地。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喧譁,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啟稟陛下,皇后娘娘她……她闖進來了!」

  話音未落,一身鳳袍、髮髻散亂的王皇后便如同一陣風般沖了進來。

  她早已沒有了往日母儀天下的端莊,臉上掛著淚痕,雙眼通紅,一見到李瑾瑜,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悽厲地哭喊道:「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王家……王家滿門……都沒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話里話外都在指向一個兇手:「定是那李逸小兒!定是他做的!陛下!您不能放過這個逆賊啊!」

  然而,面對哭得梨花帶雨、幾乎昏厥過去的妻子,李瑾瑜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冰冷的厭惡。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與他做了幾十年夫妻的女人,緩緩開口,說出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剜在王皇后的心上。

  「多行不義必自斃。王家為何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自己心裡不清楚嗎?別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

  「在沒有任何證據之前,休要妄議皇子!」李瑾愈的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冰雪,「你父兄敢屠戮皇子王府,就要有被反噬的覺悟!」

  他不再看王皇后一眼,只是對著一旁的溫德海冷冷吩咐道:「皇后悲傷過度,鳳體違和,即刻起,在鳳儀宮靜養,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陛下……」王皇后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到的卻是丈夫那張冷酷到陌生的臉。

  「請」字被溫德海刻意加重了語氣,兩名身強力壯的太監上前,半扶半架地將失魂落魄、口中還在喃喃自語的王皇后「請」出了養心殿。

  殿門重新關上,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夫妻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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