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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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的寒意尚未褪盡,清江縣的泥土路依然翻著濕冷的爛泥。

  楊家的丹藥工坊,卻熱得像盛夏的熔爐。

  數十個新建的土灶一字排開,黑煙滾滾,直衝雲霄。

  空氣里混雜著草藥的苦澀與焦糊氣,刺鼻,卻又代表著白花花的銀子。

  十六歲的楊鴻文穿著一身利落的短衫,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快步穿行在嘈雜的工坊里。

  「劉管事,第二批淬體散的藥材今天必須全部炮製好,晚上就要入爐。」

  「張三,你那邊的火候太大了,想把一爐丹煉成炭嗎?」

  他的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往日還有些稚嫩的臉龐,在這一年不間斷的高壓運轉下,線條變得硬朗,眼神也銳利了許多。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

  楊天凌沒有看帳本,只是在沙盤上,用一把小小的木推,將代表楊家勢力的藍色沙土,在清江縣的版圖上,又鋪厚了一層。

  「父親。」

  楊鴻文走了進來,帶進一股戶外的寒氣。

  「第一批軍需訂單,五百份淬體散,三百份易筋膏,已經全部交付縣衙,魏大人當場就結清了尾款,一萬八千兩白銀,分文不差。」

  他臉上難掩興奮。

  楊天凌點點頭,動作未停。

  「趙家和王家那邊呢?」

  「哼。」

  楊鴻文冷哼一聲,少年心性還是沒能完全壓住。

  「他們倒是想拿捏我們,送來的第一批藥材,價格比市價高了半成,還夾雜了不少品相不佳的陳貨。」

  「我直接讓帳房按市價結了款,品相差的全部退了回去。趙家的管事臉都綠了,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做得對。」

  楊天凌終於抬起頭。

  「但下次,不必如此。」

  楊鴻文愣住了。

  「父親的意思是?」

  「他們要高半成,就給他們高半成。他們送陳貨,只要不影響藥效,就照單全收。」

  楊天凌的眼神平靜如水。

  「我們的時間,比那半成銀子,更值錢。」

  「讓他們去為了這點蠅頭小利沾沾自喜,讓他們去跟藥農、行商扯皮。我們的爐子,一天都不能停。」

  「孩兒……明白了。」

  楊鴻文躬身,將父親這句看似吃虧的話,深深記在了心裡。

  時間如流水,轉眼入夏。

  碧潭峽的入口,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的木質寨牆,被更高、更厚的青石牆體取代。牆上,每隔十步就架設著一架閃著寒光的重弩,冰冷的箭頭,如同死神的眼睛,俯瞰著峽谷外唯一的通路。

  近百名護衛身穿統一的黑色皮甲,手持制式長刀,在演武場上揮汗如雨。

  他們的吼聲,在山谷間迴蕩,驚得林中飛鳥四散。

  二十歲的楊鴻宇站在高台上,身形如槍,目光如電。

  「陣型散了!」

  「第四隊,你們的刀是用來切菜的嗎?出刀的速度再慢一點,妖獸就能把你們的腸子都掏出來!」

  他的呵斥聲嚴厲無比,但沒有一個護衛敢有怨言。

  因為每一次訓練,楊鴻宇都是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

  他身上的汗水,永遠比任何人流的都多。

  這一年,他幾乎是以一種自虐的方式在修煉,將《玄水真功》運轉到極致,配合著那半部身法《柳絮隨風》,整個人如同一塊被反覆捶打的精鐵,氣息一日比一日凝練。

  秋風蕭瑟。

  楊家後院新開闢的藥草院裡,五名少年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處理著面前的藥材。

  那個叫劉安的少年,如今已經褪去了當初的怯懦。

  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捻起一株酷似雜草的「龍鬚草」,用一把小小的銀刀,精準地切掉根部,動作熟練得像個浸淫此道多年的老藥師。

  楊天凌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一年時間,在海量藥材的消耗下,這五個少年已經能獨立完成淬體散的煉製。

  雖然成丹率還不到三成,但他們已經推開了那扇神秘的大門。

  技術的種子,正在發芽。

  旁邊的鐵匠鋪里,傳來的卻不是清脆的打鐵聲,而是一陣沉悶的爆裂聲。

  「砰!」

  一塊燒得通紅的鐵胎,在鐵錘落下的一瞬間,四分五裂,火星四濺。

  「家主……」

  王鐵錘滿臉炭黑,慚愧地低下頭。

  「又失敗了。」

  在他的身前,是一堆扭曲斷裂的廢鐵。

  這一年,為了將那個「銳」字元文烙印進兵器,他們已經耗費了上萬斤精鐵,請來的真氣武者都換了好幾個,卻無一成功。

  那符號仿佛帶著某種魔力,根本無法與凡鐵相融。

  「把所有失敗的鐵胎,都按照失敗時的步驟,詳細記錄下來。」

  楊天凌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仿佛那上萬斤精鐵只是普通的石頭。

  「記錄下來有何用?都是些廢鐵。」

  王鐵錘不解。

  「失敗,也是一種數據。」

  楊天凌看著他。

  「我要你找出一百種失敗的方法,或許,第一百零一種,就是成功。」

  王鐵錘的身軀一震,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太多的家主,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敬畏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種名為「信服」的光。

  同一時間,清江縣城北,趙家府邸。

  書房內,檀香裊裊。

  趙無極一身錦袍,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顆溫潤的玉球。

  他比一年前似乎更顯老態,但那雙眼睛,卻愈發深邃。

  「家主,楊家這個月又向郡城送了三趟車隊,據說都是丹藥。」

  一名長老低聲匯報。

  「工坊那邊,他們又招了一批人,聽說碧潭峽的寨牆,已經換成了青石,比縣城的城牆都低不了多少。」

  「知道了。」

  趙無極淡淡地應了一聲。

  「家主,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

  長老的語氣有些急切。

  「楊家如今就像個無底洞,靠著軍需訂單,每日斗金,實力膨脹得太快了!再這樣下去,清江縣就真的沒有我們趙家的立足之地了!」

  「急什麼?」

  趙無極緩緩睜開眼,一絲冷光一閃而逝。

  「他楊天凌是聰明人,知道悶聲發大財。」

  「他這一年,除了賺錢和練兵,可曾多占我們一分田地?可曾多搶我們一單生意?」

  長老啞口無言。

  確實,楊家這一年,除了在丹藥上形成絕對壟斷,其他方面都顯得異常低調,甚至主動收縮了許多不必要的業務。

  「他是在築牆,在積糧。」

  趙無極的聲音幽幽響起。

  「牆築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會越疼。」

  「我們等。」

  「等北境的戰事擴大,等郡守府的訂單不再是丹藥,而是人頭。」

  「我倒要看看,他用銀子餵出來的護衛,和他姓楊的兒子,敢不敢上真正的沙場。」

  冬,大雪紛飛。

  清江縣被一片素白覆蓋。

  年關將至,楊家大宅內卻不聞絲毫喧囂,只有一股壓抑不住的強悍氣息,在後院的某個角落裡盤旋、升騰。

  書房裡,楊天凌放下手中的狼毫筆。

  在他面前的,是楊鴻文呈上來的年終總帳。

  上面的數字,足以讓清江縣任何一個家族瘋狂。

  「父親。」

  十七歲的楊鴻文,身形已經徹底長開,眉宇間的沉穩,幾乎與乃兄楊鴻宇不相上下。

  「家族府庫的存銀,已經超過二十萬兩。新擴建的工坊,丹藥產能提升了六成。第一批煉藥學徒,已經可以獨立煉製淬體散,成丹率穩定在三成以上。」

  「護衛隊擴充至三百人,人人披甲,配重弩。碧潭峽的防禦工事,已全部完工。」

  他一口氣匯報完,聲音平穩,內心卻波濤洶湧。

  僅僅一年。

  楊家,已經脫胎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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