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汛期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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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志強電話里傳來的幾個消息,一個比一個急迫,像幾記重拳,接連砸在林衛國心口。

  港商潛逃,張振華病情「反覆」搶救,趙德順突然鬧著要見自己……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話筒快速問道:「何處長,廣州那邊有沒有追蹤方向?張老那邊情況有多嚴重?趙德順具體什麼狀態?」

  戴志強的聲音透著緊繃:「港商是在去深圳方向的路上失去蹤跡的,可能走水路或利用假證件,廣東的同志正在全力追查。張老那邊,醫院內部傳來的消息是情況危急,但具體細節嚴格保密。至於趙德順……」他頓了頓,「情緒很不穩定,一會兒說要戴罪立功,一會兒又說有人要滅他的口,咬死了必須見你,說只有你能保住他的命,他才敢說。監房看守報告,他應該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或者受到了某種刺激。」

  林衛國迅速思考。

  港商潛逃,意味著一條關鍵的境外線索可能中斷。張振華病情「反覆」,在這個時間點過於微妙,無論是真病危還是其他原因,都會對調查產生複雜影響。

  而趙德順的異常,很可能與何文山開口、以及港商潛逃的消息泄露有關——調查組內部或者看守環節,或許並不絕對嚴密。

  「何處長,趙德順要見我,您看……」

  「鄭組長指示,可以見。」戴志強語氣果斷,「但必須做好充分準備和安全保障。趙德順現在情緒極端,他的話需要仔細甄別,可能是想保命胡言亂語,也可能真掌握了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你見他的時候,我會安排人在隔壁監聽,也會做好應急準備。時間定在明天上午,地點就在安全點的審訊室。你以分局領導關心下屬、了解情況的名義去,注意談話策略。」

  「明白。」林衛國應下,又問,「那我今晚……」

  「你先休息,保持電話暢通。廣州和北京一有進一步消息,我立刻通知你。明天上午九點,我派人去接你。」戴志強說完,掛了電話。

  林衛國放下話筒,在辦公室里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他想起鄭組長說的「鬥爭進入了更複雜、更困難的階段」,果然,突破口剛出現,反撲和意外就接踵而至。

  他沒有立刻回招待所,而是翻開工作筆記,梳理了一下明天分局原定的工作安排:上午有個安全生產月度分析會,下午要去工務段檢查一段線路大修進度。他拿起電話,打給劉峰家。

  劉峰很快接了電話,顯然也沒睡踏實。

  「劉局長,是我。明天上午的安全生產分析會,你主持一下。我臨時有點急事要處理,可能趕不過去。下午工務段的檢查,也請你代勞,重點看看防洪預案落實情況。」林衛國語氣平穩地交代。

  劉峰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乾脆地回答:「好的,林書記,你放心。會議和檢查我都安排好。」他沒問林衛國要去處理什麼「急事」,這是多年體制內工作的默契。

  安排妥當分局工作,林衛國才回到招待所。

  躺在床上,他仔細回想戴志強說的每一個細節。

  趙德順……

  這個最初看起來懦弱惶恐的老科員,在羈押了一段時間後,突然變得如此激烈,他到底想說什麼?又為什麼指定要見自己?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戴志強派來的車準時停在分局招待所門外。

  林衛國上車後,發現開車的正是行動組的一名骨幹,副駕駛還坐著一位神情精幹的年輕幹部,對他點頭示意後便不再說話。車子沒有拉窗簾,但行駛路線明顯避開了主幹道。

  九點整,林衛國再次來到郊外農機廠安全點。這裡的氣氛比昨晚更加肅穆,崗哨明顯增加了。

  戴志強在指揮室等他,眼中有血絲,但精神還算集中。「衛國,來了。趙德順已經在審訊室。按照計劃,你單獨進去,我們的人在外間監聽和錄像。記住,他是戴罪之身,你現在是代表組織去了解情況,不是私人交談。穩住他情緒,引導他說出實情,但不要做任何承諾,尤其不能承諾減刑或保命。明白嗎?」

  「明白。」林衛國點頭。

  「還有,」戴志強壓低聲音,「何文山開口後,我們內部進行了一輪保密教育,但趙德順的反應說明,消息可能還是以某種方式泄露了,或者他通過其他渠道感知到了變化。你談話時注意觀察,看他是否知道何文山的情況。」

  林衛國深吸一口氣,推開審訊室的門。

  趙德順坐在審訊椅上,雙手戴著手銬,放在身前的小隔板上。


  短短一段時間不見,他瘦了不少,眼窩深陷,頭髮蓬亂,但眼神卻反常地亮,裡面充滿了恐懼、焦灼,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看到林衛國進來,他猛地挺直了身體,手銬碰在隔板上發出哐當一聲響。「林書記!林書記您可來了!」他的聲音嘶啞而急切。

  「趙德順。」林衛國在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桌子,語氣平靜而嚴肅,「聽說你要見我,說有重要情況要向組織反映。我現在代表分局黨委,來聽你說。你要實事求是,把你知道的情況,原原本本講清楚。」

  「我說!我一定說!」趙德順連連點頭,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牆角可能存在的監控設備方向,顯得鬼鬼祟祟,「林書記,我……我知道我罪大惡極,我坦白,我都坦白!但有些事……有些事我上次沒敢說,是……是有人威脅我,說我要敢多說一個字,我全家都不得好死!」

  「誰威脅你?」林衛國問。

  「就……就是……『老師』!」趙德順咽了口唾沫,「不,是何文山!何局長!他……他早就跟我說過,萬一出事,就說是馬保國、王啟明他們幹的,把他撇乾淨。他說他在上面有人,能保我沒事,至少能少判幾年。可……可現在……」他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我知道他出事了!他是不是被抓了?是不是什麼都說了?」

  林衛國心中一動,趙德順果然知道了何文山的情況。

  他臉上不動聲色:「何文山的問題,組織上自然會查清楚。你現在要說的是你知道的情況,不要東拉西扯。」

  「我說!我說!」趙德順似乎被林衛國的平靜震懾,稍微冷靜了一點,但語速依然很快,「何文山他……他不光是讓我傳話、打探消息。他還讓我……讓我替他保管過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錢!還有……還有一些小本子,上面記著數字,像是帳本,還有……還有幾張外國銀行的單子,我看不懂。」趙德順喘著氣,「他讓我把這些東西藏在我老家屋後的地窖里,說除了他,誰也不能告訴。他說那是……那是『保命符』,萬一他有什麼不測,或者上面風向變了,這些東西能換條活路。」

  「這些東西現在在哪裡?」林衛國立刻追問。如果真有帳本和境外銀行單據,將是極其重要的物證。

  「還……還在老家地窖里,用油布包著,塞在牆縫裡。」趙德順說完,又急切地補充,「林書記,我交代這個,算不算重大立功?能不能……能不能饒我一命?我家裡還有老伴……」

  「是否立功,要看你說的是否屬實,以及這些東西的價值。」林衛國打斷他,「你剛才說,還有關於『上面』的極端重要情況,是什麼?」

  趙德順的眼神又閃爍起來,似乎下了很大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耳語:「何文山有一次喝多了點,跟我吹牛……說他在上面,不止張老一個關係。他說……說當年有些項目能批下來,有些技術路線能定下來,是……是上面有人和外面的人……『合作』的結果。他說那叫……叫『利益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還說,真要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有人會保他,因為……因為他手裡有『大家的把柄』。」

  「『大家』指誰?把柄是什麼?」林衛國追問。

  「他……他沒細說。」趙德順搖搖頭,臉上露出回憶和恐懼交織的神情,「他就提過一次,說是……是些『老帳』,牽扯到好些人,好些地方,不止鐵路,還有別的部委,甚至……甚至更高層的子弟。他說那才是真正的『護身符』。他還警告我,別打聽,知道多了死得快。」

  更高層的子弟……老帳……林衛國感覺後背有些發涼。如果何文山所言非虛,那這個案子的波及範圍,恐怕比現在顯露的還要驚人。

  「這些話,你為什麼上次不說?」林衛國盯著他。

  「我……我怕啊!」趙德順哭喪著臉,「何文山說得那麼邪乎,我哪敢亂說?上次我覺得,交代了馬保國、王啟明的事,就夠了。可……可現在我聽說何文山出事了,連……連張老都病危了,我……我越想越怕!他們那種大人物都這樣了,我這個小蝦米,不是隨時可能被『滅口』嗎?林書記,您……您得保護我啊!我把我知道的都說了,我把藏的東西的地方也說了,我戴罪立功!您得跟上面說,保我一條命啊!」

  他的情緒又激動起來,帶著哭腔,手銬哐哐地敲著隔板。

  林衛國知道,再問下去,趙德順也可能說不出更多具體人名和細節了。他掌握的多半是碎片化的信息和恐懼的想像。但「老帳」、「利益捆綁」、「更高層子弟」這些模糊的指向,本身就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你說的情況,組織上會核實。」林衛國站起身,「你老老實實配合調查,把藏匿物品的具體地點、特徵寫清楚。至於你的問題,最後會依法依規處理。現在,寫材料吧。」

  他不再看趙德順哀求的眼神,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回到指揮室,戴志強和幾位核心成員都在。顯然,剛才的對話他們都聽到了。

  「立刻派人,秘密前往趙德順老家,起獲他藏匿的物品!」戴志強對一名幹部下令,「注意保密和證據提取流程。」

  那名幹部領命匆匆而去。

  戴志強看向林衛國,面色凝重:「趙德順說的這些,如果是真的……案子就不僅是經濟腐敗和技術竊密了,可能涉及更深層的政治問題和歷史遺留問題。何文山提到的『老帳』、『利益捆綁』,需要極端慎重地對待。」

  林衛國點點頭:「趙德順的話需要驗證,但他現在的恐懼不像是裝的。何文山可能真的掌握了一些足以讓某些人感到威脅的東西。」

  「所以港商潛逃,張老病情『反覆』……」戴志強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這些可能都不是孤立事件。

  這時,一名工作人員拿著文件夾快步進來:「何處長,北京急電。」

  戴志強接過文件夾,迅速瀏覽,臉色微微一變。他看完後,將文件夾遞給林衛國。

  林衛國接過一看,是部里辦公廳轉來的情況通報。

  內容很簡短:張振華同志經全力搶救,目前病情暫時穩定,但仍未脫離危險期,在重症監護室。另,根據醫療專家組建議和家屬要求,張振華同志需絕對靜養,暫停一切外界探視和工作聯繫。

  情況通報的措辭非常官方,但「暫停一切外界探視和工作聯繫」這句話,在這個時間點,無疑給調查工作又增添了一層無形的障礙。

  「鄭組長已經知道了嗎?」林衛國問。

  「應該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戴志強沉聲道,「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加快對已有線索和證據的查證。趙德順老家的東西,何文山的進一步審訊,對那個港商可能潛逃路線的追查,還有……對何文山過去所有社會關係、尤其是可能與『更高層子弟』有交集的線索梳理,必須同步抓緊。」

  他看了一眼林衛國:「你先回分局。趙德順交代的東西,我們會處理。分局的日常工作不能停,尤其是安全生產,現在是春季,汛期也快到了,不能出任何紕漏。」

  「我明白。」林衛國知道,他必須回到分局黨委書記的角色上去。風暴再大,鐵路運輸的安全暢通,分局幾百號人的正常工作生活,都不能亂。

  坐車回分局的路上,林衛國的車載電話響了,是劉峰打來的。

  「林書記,上午的安全生產分析會開完了,情況我整理了個簡報,一會兒送您辦公室。另外,工務段那邊匯報,他們排查線路隱患時,在K172+300處發現路基有輕微下沉跡象,已經安排了臨時加固和監測,方案也報上來了,需要您審定。」

  「好,我知道了。簡報和方案都放我辦公室,我回去看。」林衛國回答。看,這就是一個分局局長日常必須面對的工作:安全生產的具體隱患,需要他拍板處理方案。反腐鬥爭是驚濤駭浪,但鐵軌下的每一寸路基,也容不得絲毫馬虎。

  他回到分局,先處理了工務段報上來的路基下沉加固方案,簽字批准,要求加強監測頻次。又看了劉峰送來的安全生產分析會簡報,在上面批註了幾條意見。

  下午,他按照原計劃,去了車輛段,檢查春季客車整備情況。在檢修車間,他仔細查看了幾輛正在檢修的客車走行部,和工人們聊了聊檢修標準和作業安全。工人們見到分局書記下來,有些拘謹,但說起專業問題都很認真。車間裡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混雜,機器聲隆隆,這是鐵路系統最基層、最真實的場景。

  看著工人們油污的工作服和專注的神情,林衛國忽然覺得,相比那些隱藏在幕後的權錢交易、諜影重重,這裡雖然嘈雜勞累,卻有一種踏實的力量。守護好這樣的日常,或許就是他此刻最重要的戰鬥。

  傍晚,他剛回到辦公室,保密電話就響了。

  是戴志強,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振奮:

  「衛國,趙德順老家地窖里的東西,起獲了。確實有一個油布包,裡面除了現金,還有三本記錄著複雜數字符號的筆記本,以及幾張香港滙豐銀行的存款憑證複印件,戶名不是何文山,是一個英文名字。技術組初步判斷,筆記本可能是某種帳目的代碼記錄。另外……」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異樣:

  「我們在油布包最底層,還發現了一個密封的小膠捲盒。沖洗出來後……裡面不是技術圖紙,是幾張黑白照片。照片很老了,像是六七十年代拍的,內容是……一些人的合影,背景像是在某個幹校或者農場。其中一張,年輕的何文山站在後排,前排中間坐著的那個人……雖然也很年輕,但辨認得出,是張振華。照片背面,用褪色的鋼筆寫著日期和一行小字:『北大荒,留念。與振華兄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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