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你還年輕,前程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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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峰電話里那句「口氣比較正式」,讓林衛國心頭一緊。李成棟上次約見是試探,這次「正式」約談,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對著話筒道:「知道了。回復市委辦公廳,我準時到。」頓了頓,補充一句,「劉局長,今天分局一切工作照常,你多費心。有異常情況,隨時聯繫我。」

  掛了電話,林衛國沒有耽擱,立刻用保密線路聯繫戴志強,通報了李成棟再次約見的情況。

  戴志強聲音裡帶著熬夜的沙啞,但很清醒:「又來?這次是『正式工作』……看來何文山落網的消息,雖然我們嚴密封鎖,但有些人還是嗅到味道了。李成棟可能接到了更明確的指示,或者想施加更大壓力。」

  「何處長,我該怎麼應對?」林衛國直接問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戴志強果斷的聲音:「去見。和上次一樣,多聽少說。但這次他如果問得更直接,或者施加壓力更明顯,你可以適當強硬一點。」

  「強硬?」林衛國有些意外。

  「對。」戴志強解釋,「何文山被抓,是重大突破。雖然審訊不順,但主動權正在向我們傾斜。李成棟這些人越是急,越說明他們心虛。你現在代表的不是個人,是正在辦案的調查組和部、局兩級黨委。」

  「適當的時候,可以點一下,強調案件是上級直接督辦,性質嚴重,任何干擾調查的行為都會記錄在案。態度要堅決,但話不用說得太滿,留有餘地。關鍵是摸清,他這次到底想達到什麼具體目的,或者,他背後是誰給了他新的底氣。」

  「我明白了。」林衛國領會了精神。上次是虛與委蛇,這次要在守住底線的前提下,適當反擊,探測對方虛實。

  「另外,」戴志強叮囑,「你出發前,把分局紀委王副書記叫來,讓他今天重點盯一下內部紀律和言論,特別是那幾個平時和李成棟或者市里其他部門走得比較近的幹部。防止有人趁機散布謠言,動搖軍心。」

  「好。」

  上午八點半,林衛國先召集了劉峰和紀委王副書記,簡短開了個小會,傳達了穩定內部、加強紀律的要求,特別強調了保密紀律。

  他沒有提何文山,只說是上級調查仍在關鍵階段,分局上下必須保持定力,做好本職工作。

  九點整,林衛國再次走進市委大樓李成棟的辦公室。

  這一次,氣氛明顯不同。李成棟沒有像上次那樣坐在辦公桌後,而是坐在會客的沙發上,面前擺著兩份文件。秘書泡好茶後迅速退出,關上了門。

  「衛國同志來了,坐。」李成棟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臉上雖然還帶著笑,但少了上次那種隨和,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

  「李書記。」林衛國坐下,腰背挺直。

  「今天請你來,主要是代表市委,就你們鐵路分局近期的一些工作情況,進行正式溝通。」李成棟開門見山,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市委接到一些反映,也進行了一些了解。認為你們分局近期在配合上級調查、推進內部改革過程中,出現了一些值得注意的苗頭性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林衛國:「主要是兩個方面。第一,調查工作似乎有擴大化傾向,牽扯人員較多,影響了一些幹部的正常工作情緒,甚至波及到一些已經離退休、曾經為鐵路建設做出過貢獻的老同志。第二,改革措施有些急躁,比如競聘上崗,在具體操作和思想工作方面不夠細緻,引發了一些矛盾和議論。」

  林衛國靜靜聽著,沒有立刻反駁。李成棟這次確實「正式」了,直接代表了「市委」意見,而且指出了具體的「問題」。

  「市委理解上級對安全生產和廉政建設的高度重視。」李成棟繼續道,「但作為地方黨委,我們也有責任維護穩定大局,保護幹部幹事創業的積極性,更要珍惜那些曾經在艱苦歲月為國家做出過貢獻的老同志的聲音和聲譽。」

  「有些事情,過去有特定的歷史背景和環境,評價要客觀,處理要慎重。一刀切,或者無限上綱,容易造成新的問題,也不利於團結。」

  他的話已經說得比較露骨了。「老同志的聲音和聲譽」、「特定的歷史背景」,幾乎是在明指張振華、何文山他們了。

  林衛國知道,該說話了。他微微欠身,語氣平和但清晰:「李書記,市委的關切,我們分局黨委一定認真領會,高度重視。關於調查工作,我需要向李書記說明的是,目前分局的所有調查活動,都是在部、局兩級黨委和上級聯合調查組的直接領導、統一部署下進行的。」


  「調查的範圍、方向和進度,都嚴格遵循組織程序和紀律要求,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我們分局黨委的任務是全力配合,做好保障,同時確保內部穩定。到目前為止,分局的各項工作和幹部隊伍整體是穩定的,沒有影響正常運輸生產秩序。」

  他先強調了調查的上級屬性,堵住了對方干涉具體調查的口子。

  「至於改革措施,」林衛國繼續道,「競聘上崗是經過分局黨委集體研究、並報局裡批准後實施的試點,目的在於激發活力、選拔人才。實施過程中,我們始終注重思想引導和程序公正,也歡迎幹部群眾提出建設性意見。目前看,總體反響是積極的,也確實發現和啟用了一些有潛力的年輕幹部。當然,任何改革都需要不斷完善,我們會認真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包括市委的意見,把工作做得更紮實。」

  他肯定了改革的方向和初步效果,把「矛盾和議論」淡化為需要完善的正常過程。

  李成棟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臉上沒什麼表情。「衛國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上級的部署當然要執行。但地方有地方的實際情況,市委有市委的考慮。保護幹部積極性、維護穩定大局、正確對待歷史和老同志,這也是上級一貫強調的精神。我希望你們分局黨委,在配合調查和推進工作時,能更好地把握和體現這種精神。」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又隱含壓力的語調:「衛國,你還年輕,前程遠大。處理複雜問題,尤其涉及到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和有影響的老同志時,要多思考,多權衡。有時候,堅持原則很重要,但工作方法、把握火候同樣重要。把事情做過了,或者處理不當,對單位、對個人,都未必是好事。市委對你,包括對你們分局班子,總體是信任和支持的,不希望在一些事情上看到你們走偏,或者承受不必要的壓力。」

  這話幾乎是赤裸裸的施壓和「提醒」了。暗示林衛國如果不「把握火候」,可能會影響前途,分局班子也可能承受壓力。

  林衛國知道,戴志強說的「適當強硬一點」的時候到了。他抬起頭,目光平靜但堅定地看著李成棟:「李書記,感謝市委的信任和提醒。作為黨員領導幹部,我首先考慮的是如何完成好組織交給的任務,履行好自己的職責。您剛才提到的幾點精神,我們一定會認真學習,在工作中注意把握。同時,我也相信,上級黨委和調查組會全面、客觀、依法地處理好所有問題。」

  「對於分局黨委和我個人來說,當前最重要的就是堅守崗位,恪盡職守,全力配合調查,確保分局安全穩定。其他的,我相信組織上會有正確的判斷和安排。」

  他沒有被李成棟的「個人前途」暗示所動搖,反而再次強調了「組織任務」和「相信組織」,將個人得失置於組織原則之下,態度不軟不硬,卻立場分明。

  李成棟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林衛國這個年紀,面對這樣的壓力,還能如此沉穩地把話頂回來。他靠回沙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辦公室里的空氣有些凝滯。

  過了好一會兒,李成棟放下茶杯,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平靜,但話里的內容卻更值得玩味:「好。你有這個認識,很好。市委相信你們能處理好。另外,還有個情況跟你通個氣。最近市里在籌備召開一次老幹部座談會,主要是聽取對全市經濟發展,特別是工業交通建設的意見建議。張振華老部長雖然退休回了北京,但他對大同很有感情,當年很多重點項目是他親自抓的。」

  「市里考慮,可能會邀請老部長回來看看,或者至少通過適當方式,聽取一下他的意見。你們鐵路分局,特別是涉及過去一些老項目的情況,可能也需要做些準備。」

  張振華!李成棟終於把這個名字點出來了。

  而且是以「市里籌備老幹部座談會」的名義,提出可能「邀請」或「聽取意見」。這是要通過正式的組織活動渠道,給張振華介入或發聲創造機會?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施壓?

  林衛國心中警鈴大作。這比他預想的更直接,也更具「正當性」。他迅速回應:「感謝市委通報。如果有相關工作安排,我們分局一定按照市委和上級的要求,做好配合。」

  他回答得非常原則,沒有承諾任何具體事項,把「配合」的前提限定在「市委和上級的要求」之下。

  李成棟似乎也達到了部分目的,不再深談,站起身:「那就這樣。市委的意見和關切,希望你們認真對待。有什麼情況,及時溝通。」

  「好的,李書記。」林衛國也站起身。

  離開市委大樓,坐進車裡,林衛國的臉色才沉了下來。


  李成棟這次,與其說是施壓,不如說是在傳遞信號和鋪設渠道。他明確點出了張振華,並試圖為張振華後續可能的介入製造一個「合情合理」的組織活動藉口。這說明,何文山背後的力量,已經開始多層面、多方式地動作了。

  他沒有回分局,而是讓周大勇直接開車去了礦務局招待所。

  見到戴志強,林衛國詳細匯報了與李成棟談話的全過程,重點提到了李成棟關於「老幹部座談會」和提及張振華的部分。

  戴志強聽完,臉色陰沉。「老幹部座談會……這倒是個冠冕堂皇的由頭。如果他們真的通過市里正式邀請張振華回來『視察指導』,或者讓他對當年項目發表『意見』,確實會給調查帶來干擾,至少會增加輿論複雜性。」

  「我們需要提前應對嗎?」林衛國問。

  「要,但方式要講究。」戴志強思考著,「鄭組長和周副局長那邊,我會立即匯報這個新動向。部里和局裡需要從更高層面,與省、市相關方面進行必要的溝通,闡明案件性質,爭取支持,至少確保在案件偵辦期間,不發生這類可能干擾調查的公開活動。」

  他看向林衛國:「你這邊,回去後立刻以分局黨委名義,起草一份關於近期配合調查、確保穩定工作情況的簡要報告,突出分局班子思想統一、隊伍穩定、生產有序。報告抄報局黨委,同時……可以抄報市委一份。用正式公文形式,向上級和地方黨委展示分局的穩定局面,客觀上也是回應李成棟所謂的『苗頭性問題』。報告要紮實,用數據和事實說話。」

  「明白。我回去就辦。」林衛國點頭。這是用組織程序對組織程序,以正式匯報來對沖非正式的「關切」和「意見」。

  「還有,」戴志強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但銳利的神色,「何文山這邊,審訊還沒有突破。但外圍調查有發現。我們查到他兒子何曉斌,去年公派去德國進修鐵路信號技術,手續上有一些異常加速的痕跡。另外,何文山老伴的帳戶,過去三年有數筆來自海外的、金額不大的匯款,名義是『親戚饋贈』。這些線索,正在深挖。」

  兒子留學,海外匯款……

  這可能是突破口,也可能是對方早就準備好的退路或解釋。

  「另外,技術組對何文山家裡進行了秘密搜查。」戴志強壓低聲音,「在他書房一本厚厚的《無線電技術手冊》精裝封皮夾層里,發現了一個微型膠捲,內容正在沖洗。還有,他書桌抽屜暗格里,有幾張用密寫藥水寫過的便箋紙,顯影后內容殘缺,但出現了『大同』、『設備清單』、『對方催要』等字樣。」

  膠捲!密寫便箋!這才是可能直接關聯其犯罪行為的物證!

  「太好了!」林衛國精神一振。

  「還不夠。」戴志強謹慎地說,「膠捲內容要看是什麼。密寫便箋太零碎。我們需要把這些零散證據,和趙德順、吳全有的口供,以及何文山今晚的通訊行為,還有他過去審批項目的疑點,全部串聯起來,形成一條清晰、完整的證據鏈。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對何文山心理防線的進一步突破。」

  他看了看表:「你先回分局,把報告弄好。我這邊一有進展,立刻通知你。李成棟那邊,暫時不用再主動接觸。穩住分局,就是最大的支持。」

  林衛國返回分局,立即召集劉峰和馮清,布置撰寫報告的事情。他親自擬定了報告提綱,要求內容客觀、數據準確、語氣平穩。

  下午,報告初稿完成。林衛國仔細修改後,讓馮清按照程序印製、蓋章,準備上報。

  忙完這些,已是傍晚。林衛國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陸續下班回家的職工,心中卻絲毫不敢放鬆。

  李成棟的「正式溝通」,張振華名字的浮現,何文山家裡搜出的新證據……線索越來越多,水面下的漩渦也越來越急。

  他不知道,這場風暴最終會以何種方式收場。但他清楚,自己此刻站在哪裡,該做什麼。

  桌上的保密電話響了。是戴志強。

  林衛國立刻接起。

  戴志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凝重:

  「衛國,兩個消息。第一,何文山家裡的微型膠捲沖洗出來了,是七九年到八一年間,大同分局與北方公司部分引進項目的核心工藝流程圖和參數表,上面有當時部里的『機密』級印章。第二……技術組對何文山兒子何曉斌在德國情況的初步核查發現,他所在的進修單位,與接收王啟明繼父電台信號的境外地址,有間接關聯。」

  戴志強停頓了一下,語氣沉重:

  「還有,我們剛剛接到北京方面的緊急通報。張振華老部長……因『心臟病突發』,於今天下午,被送進了北京醫院。情況……據說比較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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