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隔閡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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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6章 隔閡漸生

  睜眼,便有一雙眉眼脈脈看向自己。內中暖氣正熱,她便半掩了錦被,露出白皙藕臂,身上只著了合歡紅的肚兜。

  瞥得一眼,李惟儉心下便有詩句划過: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雲情意。舉措多嬌媚。

  卻見此時晴雯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己,李惟儉因道:「怎地這麼早就醒了?」

  晴雯搖了搖頭,任憑散亂髮髻遮掩了面孔,悄然貼在其胸口,說道:「方才做了噩夢,再想睡卻怎麼都睡不著了。」

  李惟儉探手摩挲其背,輕聲問道:「都夢著什麼了?」

  晴雯悶聲道:「模模糊糊的,就夢著好似病了,卻無人理會,我扯著嗓子喊了一夜也沒人來。」

  李惟儉心下動容,原劇里晴雯可不就是這般哀哀切切叫了一夜娘病死的嗎?

  心中愈發疼惜晴雯,便緊緊攬住其,笑著寬慰道:「偏生你還上了心,不知夢都是反著解的?」

  晴雯抬臉兒,湊過來啄了下李惟儉面頰,道:「嗯,醒來就這般想的。」頓了頓,又大著膽子道:「四爺——」

  「嗯?」

  晴雯便明媚皓齒,痴痴一笑道:「沒事兒。」

  李惟儉又非吳下阿蒙,哪兒會不知小姑娘的心思?因是便鄭重道:「再有月余便是你生兒,待過了生兒,我收了你這小妖精可好?」

  晴雯頓時羞不可抑,埋首其胸口,好半晌才悶悶應了。

  正待此時,忽而簾櫳挑開,香菱入得內中。搭眼往床榻上一瞥,便笑道:「我本不想來,奈何姨娘催了幾次。四爺莫忘了,今兒可是好些事兒呢。」

  晴雯頓時羞得躲在一旁,又惱道:「我不過是與四爺說說話兒,又不曾做什麼。

  」

  香菱調笑道:「這卻奇了,我還不曾說什麼,你怎地還惱了?」

  自打尋了甄大娘回來,香菱日漸明媚,性子再不似往日那般呆悶。如今詩書讀得,瑤琴撫得,因是瞧著愈發脫俗。

  李惟儉舒展身形坐起身來,道:「起來了起來了,哎,真真兒是一刻也不得閒。」

  當下晴雯、香菱伺候著其穿了短衣,李惟儉自去側園與琇瑩對打了一番。許是年歲漸長之故,如今李惟儉氣力大增,所謂一力降十會,任憑琇瑩閃展騰挪,身形似燕,也只有招架閃避之功,再無傷李惟儉之能。

  對打小半個時辰,琇瑩便氣餒道:「我如今是打不過四爺了,不如來日讓我哥哥來陪四爺操練吧。」

  李惟儉哈哈一笑,隨手將木刀丟給僕役,說道:「不過是舒活筋骨,海平說不得此時正老婆孩子熱炕頭,叫他每日起來,說不得心裡怎麼罵娘呢。罷了罷了,還是習慣你陪著。」

  琇瑩頓時熨帖欣喜,湊過來掏出帕子為李惟儉擦汗。

  待二人回返正院兒,李惟儉洗漱過,紅玉便將早飯送將上來。如今主母不曾入門,李家規矩不大,若無外人,便是李惟儉與姬妾一併圍坐了用早飯。

  方才吃了半碗南瓜粥,那傅秋芳就道:「先前還在愁不知怎麼擴增府邸,老爺封了二等伯,如今這府邸怎麼也配不上,奈何擴無可擴,四下都是有頭有臉的,不好強壓著逼得人家賣了宅院。

  如今正好,聖人將寧國府賜給老爺,我看老爺今兒若是得空,不若尋個人好生相看一番,也好定下來日如何修葺。」

  李惟儉放下羹匙思忖道:「今兒測試洗毛機,下晌先去一趟恩師府邸,得空我往工部走一趟。是了,聽聞榮國府那大觀園本是山子野所籌劃,我去工部掃聽一番,也不知能不能尋見這位園林大家。」

  傅秋芳頓時笑道:「山子野先生據聞匯聚南北園林之長,若尋了他籌劃,最是妥帖不過。」

  轉而又道:「老爺好生與閣老問計,萬不得已,實在不好開罪聖人。」

  李惟儉笑著應下,待用過早飯,便乘車趕往武備院。

  ……………………………………………………

  榮國府。

  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鳳姐兒一夜好夢,夢中誥命加身,回返金陵自是惹得王家上下艷羨不已。身旁良人伴行,又得了聖人恩典,得了實缺。王熙鳳便笑吟吟扯著良人拜見老父,轉瞬之間不知為何,良人模樣一時恍惚,驟然就成了儉兄弟模樣。

  王熙鳳驚醒過來,卻是再也安睡不下。暗罵了自己胡亂思忖,拾掇心緒,今兒一早鳳姐兒便精神飽滿地處置家務。


  先行叫過園中幾個管事兒婆子,正逐個問話,忽而有丫鬟來報:「二奶奶不好了,大太太領著人開了大觀園角門,如今一干人都進了寧國府!」

  「啊?」王熙鳳大吃一驚,旋即叫過一個婆子問道:「外頭的慎刑司番子可曾撤了?」

  那婆子便道:「回二奶奶,昨兒下晌就撤了,不過那封條還貼在大門上。」

  王熙鳳轉念便知大太太打的什麼主意。先前慎刑司番子圍了寧國府,許進不許出,待賈珍入罪,旨意雖不曾提及抄撿,可慎刑司番子又豈是省油的燈?連尤氏都只得貼身帶了個小包袱,料想內中浮財必定被慎刑司搜刮一空。

  那容易拿的自是沒了,剩下的多是不易拿的。如今番子撤了,寧國府又落在儉兄弟手中,大太太自是想著撿個便宜。

  王熙鳳頓時蹙眉不已,心下鄙夷賈赦、邢夫人一對兒公婆,實在是貪鄙無狀。有心將此事告知老太太,又念及如今承嗣在即,大事沒定,不好開罪了這兩公婆。再者,儉兄弟家資極豐,料想也看不上那餘下的財貨。

  因是便道:「我可管不得大太太,你去與太太說一聲兒吧。」那丫鬟應下,訕訕而去。王熙鳳轉而便道:「柳嫂子,這園子裡的廚房便交給你打理了,只一樣,往後可不許出了差池。」

  柳嫂子頓時喜形於色,連連躬身笑道:「誒唷,多謝二奶奶。二奶奶放心,但凡出了差池,我都不好再留在廚房。」

  王熙鳳便道:「話別說的太滿,果然出了事兒,我可是唯你是問。」

  柳嫂子不迭賠笑應承:「不敢不敢。」

  議過雜事,將一應婆子散去,王熙鳳撐起身形跳腳落座在輪椅上。平兒便湊過來笑道:「我看這家中要是沒了二奶奶管束,只怕早晚亂作一團。」

  王熙鳳乜斜一眼,笑道:「得了便宜就來說好話兒,昨兒伱與二爺如何啊?」

  平兒嗔道:「哪兒就我與二爺了?正趕上天葵來了,二爺可是發了好大的脾氣,半夜卷了枕頭去了外書房。」

  王熙鳳頓時大笑不已。

  如今掌家的還是王夫人,早間處置過雜事,總要去知會一聲兒,因是平兒便推著王熙鳳往王夫人院兒行去。

  卻說這會子寶玉正在榮慶堂里,聽著黛玉、寶釵商議著入住何處。寶玉聽得心痒痒,又念及住不進去,便心下鬱郁。忽而瞥見黛玉,張口便問:「你要住哪兒?」

  黛玉不願接茬,可賈母還在瞧著,便道:「還沒想好。」

  實則昨兒與李惟儉一道兒遊逛園子,黛玉便相中了瀟湘館,此處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

  寶玉來了興致,正說:「依我看——」

  忽而便見王夫人身邊兒的丫鬟來叫:「老太太,老爺叫寶玉。」

  寶玉聽了,好似打了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顏色,便拉著賈母扭得好似扭股兒糖一般,打死也不敢去。

  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曲了你。他吩咐你幾句,不過不叫你在裡頭淘氣。他說什麼,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道:「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

  兩個嬤嬤應下,正要領著寶玉而去,大丫鬟鴛鴦便湊過來與賈母說道:「老太太——」

  鴛鴦低聲耳語幾句,賈母頓時又氣又惱,禁不住罵道:「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眼裡見不得半點兒便宜。東府還剩下什麼值得她去搬?沒得讓外人笑話!你快去將她叫回來,就說我說的,老婆子實在丟不起這人!」

  旁人發話怕是攔不住,鴛鴦便緊忙自去了。寶玉原本一步挪不了三寸,磨磨蹭蹭往王夫人院兒行去,眼見鴛鴦快步追上來,當即問道:「鴛鴦姐姐這是去哪兒?」

  鴛鴦便道:「寶二爺還問我呢?再不快些小心老爺又惱了!」

  寶玉頓時訕訕,這才邁步朝王夫人院兒行去。卻說昨兒賈政含恨出手,沒打到寶玉,反倒傷了老妻,臉面掛不住,昨兒夜裡又被趙姨娘哄得胡天胡地了一回,今兒一早兒便託詞身子不爽利告了假。

  念及王夫人之傷,用過早飯便到王夫人院兒中看望。提及金台書院之事,王夫人還想緩上幾日,賈政卻來了執拗勁兒,立時打發人去尋寶玉,打算下晌便領著人去外城金台書院瞧瞧。

  刻下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霞、繡鸞、繡鳳等眾丫鬟都在廊檐下站著呢。


  一見寶玉走來,都抿著嘴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

  彩雲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裡正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

  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裡間呢,趙姨娘打起帘子,寶玉躬身挨入。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溜椅子,王熙鳳、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幾個人都坐在那裡。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惜春和賈環站了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雖畏畏縮縮卻神采飄逸;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兩個兒子前者好歹還算金玉其外,後者內外皆一塌糊塗。

  賈政不由得想起賈珠來,心下嘆息、惋惜自是不提。好半晌,賈政方才壓住火氣道:「你日日外頭嬉遊,漸次疏懶。我舍了臉面求肯,總會送你去那金台書院,你可好生用心習學,再若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

  寶玉連連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幾人依舊坐下。

  寶玉春日裡偶感風寒,如今還在吃著丸藥,王夫人問及此事,寶玉回了自有襲人想著,賈政聽得『襲人』之名便是不喜,因是很是計較了一番。

  王夫人生怕再惹惱了賈政,推說是老太太起的,可賈政哪裡會信?只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樣的話,一定是寶玉。」

  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書,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

  賈政哪裡肯信?去歲賈珍生辰時,因秦可卿早亡,酒醉之下賈珍很是念叨了些歪詩。其中便有一句『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賈政過後兒方知,這一句本是掛在秦可卿房中的詞。

  由是心下極為厭嫌賈珍所作所為,又料定寶玉取『襲人』這般丫鬟名兒定是得了濃詞艷賦之故,因是惱極,不顧王夫人遮掩,罵道:「作孽的畜生,還不出去!」

  寶玉緊忙與兩個嬤嬤跑了出來,暗忖逃過一劫,朝著金釧吐了吐舌頭,這才一溜煙兒的去了。

  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裡,見寶玉平安回來了方才堆笑與其言語幾句,其後齊至榮慶堂。

  寶玉進得榮慶堂與賈母回了話,轉眼卻不見黛玉蹤影,只寶姐姐在身前,因是便問:「你住哪一處好?」

  「蘅蕪苑。」

  寶玉只略略頷首,心不在焉,正要問黛玉住何處,又有丫鬟來報:「老爺翻了黃曆,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姐兒們好搬進去。這幾日內遣人進去分派收拾。」

  至此,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紈住了稻香村,獨留了一處怡紅院空置。

  寶玉心下戚戚然,想著自己若住進怡紅院,也不知往後有多痛快。

  隨口便說道:「可惜了怡紅院。」

  賈母卻笑道:「有何可惜的?湘雲她二叔外放了按察使,她二嬸子放心不下,有心也一道兒去上任。說不得過些時日湘雲就會送進園子裡,我看正好住在怡紅院。」

  寶玉頓時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愁,喜的是湘雲也來家中,愁的是誰人都能進去,偏生他住不進去。

  轉眼臨近午時,用過午飯,賈政打發人又來催寶玉,寶玉只得帶了小廝,隨著賈政往那外城金台書院而去。

  ……………………………………………………

  卻說這日李惟儉不及申時就回了自家,傅秋芳等盡皆訝然。

  將其迎進正房裡,傅秋芳便道:「老爺不是說今兒要去閣老家中嗎?」

  「去過了,」李惟儉玩味道:「恩師只說無礙。」

  聽得此言,傅秋芳方才放下心來,說道:「閣老總比咱們有見識,閣老既說了無礙,那定是無礙的。料想是聖人不願再給老爺升爵,這才賜下了宅邸?」

  「大略是吧。」

  實則嚴希堯渾不在意此事。用嚴希堯的話講:「復生又不是幸進之徒,何懼之有?」

  是了,如今李惟儉在朝堂上的人設可是能臣、活財神!莫說只是拍馬屁拍馬蹄子上了,便是真有不法之舉,聖人離不得其能為,這板子也只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再者果然如李惟儉所料,他這般年歲,今上當政時又怎會大用?


  恩師嚴希堯忙著給新黨下絆子,略略說了幾句便將李惟儉打發了出來。

  李惟儉接過晴雯送來的茶盞,捧在手心道:「其後又去了一趟工部,才知山子野業已去了蘇州。莊侍郎倒是給介紹了一位,過幾日便去籌劃一番。」

  傅秋芳問明其人身份,得知不過是一介舉人,便思忖道:「老爺不得閒,不如讓吳管家與紅玉一道兒陪著去瞧瞧?」

  李惟儉頷首應下,正要說些旁的,茜雪便進來稟報導:「老爺,賈芸求見。」

  李惟儉納罕道:「賈芸回來了?」

  當下命茜雪將其引到外書房,自己起身也移步過去。到了外書房,果然便見來者是賈芸。

  瞥見李惟儉,賈芸頓時笑著躬身一揖:「侄兒見過儉四叔。」

  李惟儉落座,命人奉茶,這才問道:「何時回來的?」

  賈芸便道:「昨兒下晌進的京師,在家歇息一晚,料想儉四叔得下晌才回,侄兒方才這會子來看看。」

  「升官兒了?」

  賈芸拱手笑道:「托儉四叔福,如今升了從七品經歷,此番述職若無意外,大抵會領正七品知事之職,去廣西辦理糖務。」

  賈芸年歲比李惟儉還大一些,如今正好二十。他原本就沉穩周詳,這二年又在廣州歷練了出來,內斂沉穩,看著極為穩妥。

  李惟儉問及蔗糖務事宜,賈芸便一一說將起來。工業化製糖,自然不是手工業可比,如今廣州蔗糖務盡數用了機器,賈芸還待人改造了榨糖等機器,也就是受限於甘蔗種植面積,不過遲早蔗糖務所得銀錢會直追桑麻織造。

  李惟儉聽得連連頷首,思忖道:「你如今也歷練出來了,去廣西如何辦蔗糖務也無需我叮囑。此番難得回京師,你年歲也夠了,須得考慮考慮終身大事了。」

  賈芸頓時羞赧起來,不好意思道:「儉四叔不知,侄兒在廣州已與人定了親事。」

  「哦?」

  賈芸儀表堂堂,又為李惟儉所信重,自是有廣州士紳上趕著將女兒推過來。一來二去,便相中一張姓女子,其父不過是舉人,兩廂門第相當,此番賈芸回京,稟明其母得了允許,打算南下再經廣州,辦了婚事再往廣西而去。

  李惟儉笑道:「如此,回頭兒我備下一份賀禮。」

  賈芸推拒一番,旋即自懷中掏出書信一封,說道:「儉四叔,侄兒此番途徑金陵,造訪了叔爺。此是叔爺親筆所書。」

  李惟儉接過,嗔道:「你乘海船哪兒會經過金陵?」

  那賈芸只道:「儉四叔提攜之恩侄兒不敢或忘,此番不過往四叔家中送了些土儀罷了。」

  當下二人又說了一會子話,李惟儉要留飯,賈芸卻婉拒,只道定好了與母親一道兒用飯,隨即告辭而去。

  送走了賈芸,李惟儉這才展開書信來,那書信果然是大伯親筆所書。信中關切寥寥,餘下多是說教,末尾方才提及,大伯母與寡嬸並李紋、李綺兩個堂妹不日啟程,預計四月中到得京師。

  李惟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施施然回返正房裡,待晴雯問及,這才納罕道:「古怪,我那寡嬸與兩個堂妹來京師,料想是為了堂妹婚事……只是大伯母怎麼也來了?」

  正納罕間,茜雪面色古怪來報:「老爺,吳海寧今兒去看那府邸,聽聞大太太領著人自園子角門進了府邸,將內中物件兒一併搬了回去。」

  李惟儉瞠目結舌,暗忖這位大太太還真真兒是沒下限啊!

  ……………………………………………………

  榮國府。

  賈母午睡才醒,鴛鴦便面色古怪尋來。

  「何事?」

  鴛鴦癟嘴道:「回老太太,大太太自東府得了個青銅獸頭熏籠,打發人抬了過來。」

  賈母頓時氣急:「快抬回去,莫搬到我眼前氣我!」貪鄙、算計的老太太見得多了,這般沒下限的還是頭一回見識。

  慎刑司抄撿一番,東府里的好東西只怕早就被席捲一空,餘下些破銅爛鐵,偏生邢夫人還當個寶貝。也不知是怎麼想瞎了心,竟搬來個破爛熏籠來堵賈母的嘴。也就是賈母年歲大了,心寬了許多,換做早年非得慪死不可。

  鴛鴦得了話兒,緊忙朝著暖閣外屏風處候著的兩個粗使婆子擺手,那倆婆子便有吭哧吭哧將熏籠抬了出去。

  趕巧寶玉這時回返,與兩個婆子錯身而過,瞥了一眼那獸頭熏籠,只覺分外眼熟,進來見賈母由鴛鴦扶著自暖閣出來,寶玉便問道:「老祖宗,那熏籠瞧著眼熟,從何處得來的?」


  賈母又慪了一回,連連擺手:「莫提了莫提了。」落座軟榻,轉而問道:「那山長如何說?」

  寶玉鬱郁,說道:「說好了,後兒便去讀書。」

  實則下晌賈政領著寶玉去見那山長,山長湯峎嵩看在榮國府顏面上,隨口出了經義考校,《大學》、《中庸》和《論語》還好,《孟子》與五經半點也不知。湯峎嵩問過年歲,隨口道:「雖開蒙學遲了些,也算可造之材,後日便來書院讀書吧。」

  賈政心下懊惱又不好發作,唯唯應下,轉頭兒自是沒給寶玉好臉色。

  賈母見此,只嘆息一聲,並不多說。寶玉眼見一眾姊妹都不在,略略陪賈母說了會子話兒,便轉而去尋眾人耍頑。

  過得須臾,有婆子來報,說大老爺、老爺並賈代儒、賈效等一併到來,尋賈母來商議承嗣與宗祠之事。

  此為正事,賈母連忙命人搬來椅子。過得半晌,一應人等入內,連邢夫人與王夫人都來了。

  眾人落座,丫鬟們奉上茶水,賈代儒就道:「承嗣既落在恩侯一房上,這族田、莊子都須得趕緊接手,該換人的換人,該盤帳的盤帳。」

  眾人紛紛頷首,獨王夫人方才還在盤算著怎麼駁斥大房承嗣,忽聽此語,禁不住訝然道:「大房承嗣?這是為何?」

  眼見眾人紛紛看將過來,王夫人便道:「我一婦人也說不好,只是大老爺身子骨欠佳,只怕——」

  便聽得賈母納罕道:「誰說是大老爺承嗣了?」

  「啊?」王夫人愈發訝然,隨口道:「不是大老爺,難不成還是璉哥兒不成?」

  話音落下,便見邢夫人嘴角上翹,強忍著笑意;賈政蹙眉不已,顯是惱了;賈母木著一張臉,不知如何分說。

  下頭賈代儒、賈效等更是愕然不已。再看賈璉、王熙鳳,這二人紛紛鼻觀口、口觀心,卻是一言不發。

  就聽賈母道:「太太不知宗法,此事還是莫要說話了吧。」

  王夫人悚然,頓時惱恨看向邢夫人。情知是中了邢夫人的奸計,卻一時間不得辯駁。

  此時就聽賈政冷哼道:「內宅蠢婦知道個什麼?好好的哥兒讓你教成什麼了?還不趕快下去!」

  王夫人頓時臉面臊紅,起身一陣搖晃,幾個丫鬟攙扶了方才匆匆而去。

  賈政方才因寶玉之事惱火,正憋悶著,結果又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當下自是臊得不敢抬頭,只四下拱手道:「拙荊不知宗法,一時失言,各位見笑了。」

  賈代儒、賈效不敢開罪賈政,只是紛紛頷首。大老爺賈赦便陰惻惻笑道:「二弟,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賈政不知如何接茬,賈母便道:「許是棒瘡之故,這幾日讓太太在家中好生歇息吧。鳳哥兒,你先將家務事代管起來。」

  王熙鳳垂首應下,心下翻江倒海!老太太一句話,就奪了太太管家之權!

  虧得昨兒得了儉兄弟提醒,不然今兒豈非與王夫人一道兒成了笑柄?心有餘悸之餘,不知怎地,那日情形連同今早怪夢一併浮上心頭,倒是讓鳳姐兒心下好生古怪,一時出神,待回過神來已然漏聽了不少。

  沒了王夫人,這承嗣之責自然落在賈璉身上。璉二爺無可無不可,雖說那族田、莊子都是好處,卻要費心打理,心下算是喜憂參半。

  眼見此事已定,王熙鳳暗自長長舒了口氣。成了!賈璉既為族長,家中定不會只讓其掛了同知的虛銜,說不得來日運作一番還能補個實缺兒,到那時不拘宜人、安人,總歸是有一份誥命在手了!

  其後說起宗祠一事,如今寧國府落在李惟儉手中,總要先行將祖先牌位請出來,再不好將祖宗放在別人家中。

  賈赦便道:「明兒請了儉哥兒,先將牌位請到家廟安置,待過些時日宗祠重建了,再行安放之事。」

  眾人紛紛頷首,此事就此定下,賈代儒與賈效旋即告辭而去。待外人離去,只剩下榮國府眾人,賈母便道:「也不知重建宗祠要拋費多少銀錢啊?」

  大老爺正指望工程再賺些油水,因是便思忖道:「若建成一般無二的,總要五七萬兩銀子吧。」

  賈母自知大觀園掏光了家底兒,便轉頭看向王熙鳳:「鳳哥兒,公中銀錢可還湊手?」

  哪裡湊手?只怕今年就要吃虧空。王熙鳳卻推脫道:「老太太,這事兒須得問過太太才知。」

  賈母便頷首:「那你便去尋太太問過了,早些將祖宗安置了,也好讓列祖列宗安下心來。」


  鳳姐應下,眾人隨即散去。

  出得賈母院兒,平兒推著王熙鳳一路朝王夫人院兒尋去。到得內中,便見王夫人正在抹淚。

  幾個丫鬟並寶釵、寶玉正勸慰著,瞥見鳳姐兒來了,王夫人頓時惱道:「承嗣一事,你是不是早知了?為何不與我說?」

  王熙鳳趕忙裝作惶恐道:「太太,這承嗣一事都是爺們兒經手,我哪裡就知曉了?還是昨兒夜裡二爺與我說了,我才知這內中還有兄終弟及、父死子繼的門道兒。我以為太太早就知了,生怕太太笑我沒讀過書,早間忙忙活活的也就沒說。」

  王熙鳳如此說了,王夫人還能如何?只捶胸道:「我是中了那大太太的奸計了!」

  「啊?」王熙鳳趕忙過問,王夫人這才垂淚將昨兒邢夫人陷害她一事說了出來。

  大太太好歹是婆婆,王熙鳳不好置喙,只能變著法兒的寬慰王夫人。心下卻對那大太太、大老爺兩公婆鄙夷不已。她都瞧見王夫人不明就裡了,兩公婆何苦這般畫蛇添足?

  榮國府中明爭暗鬥,講究個斗而不破。如大太太這般舍了臉面親自構陷,真真兒是不要臉了!

  念及此處,心下不由得又感念了李惟儉一番。

  鳳姐卻是不知,刻下王夫人早聽聞起養傷期間家事一併交給鳳姐處置,加之此番賈璉承嗣,這大房隱隱已有與二房分庭抗禮之勢。鳳姐又是個精明的,倘若來日戳破王夫人心思,那二房謀算豈非落了空?

  因是王夫人暗暗盤算,大老爺中風一回,說不得來日還有第二回,不足為懼;賈璉公子哥兒習性,又在女色上葷素不忌,說不得來日也是個大老爺;反倒是這侄女王熙鳳不好應對……不若趁著鳳姐還聽她的話,來一個先下手為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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