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鳩占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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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鳩占鵲巢

  榮慶堂中眾人唬了一跳!

  鴛鴦扶住賈母,這個上來敲後心,這個上來撫胸膛,好半晌老太太方才順過氣來。

  一雙渾濁雙目四下掃視,忽而瞥見李惟儉,賈母頓時好似尋到了救星一般,道:「儉哥兒——」

  李惟儉暗暗思忖,此時旨意下來,即便與賈家相關只怕也是寧國府之事,這會子元春還好好兒的當著妃子,且太上還不曾駕崩,王子騰也不曾徹底將賈家親兵處置乾淨,聖人此時斷不會連帶榮國府也一併處置了。

  因是正色拱手道:「老太太放心,萬事有晚輩呢。宮中來了旨意,也不見得就是壞事。」轉頭看向賈赦:「大老爺,咱們還是趕快迎一迎吧,莫讓天使久等了。」

  大老爺賈赦硬著頭皮應下,隨即二人當先,賈家內眷扶著賈母出來迎旨意。

  到得儀門前,便見夏守忠領著兩個小黃門正不耐地與賴大言語。忽而瞥見一行人等,那夏守忠面上原本不甚在意,待瞥見當先的李惟儉,夏守忠頓時面色一變,緊忙迎過來拱手道:「誒唷,這是怎麼話兒說的,伯爺竟也在此?」

  李惟儉笑道:「寧國府趕上這般事,我總要來看望一番。夏太監,此番是?」

  換做旁人夏守忠不拿捏一番,敲得好處,怎會老老實實說出來?只是問話的是李惟儉,這可是今上面前的紅人兒,哪個敢輕易開罪?

  因是夏守忠笑眯眯道:「伯爺不知,此番咱家得了娘娘吩咐,來此傳娘娘口諭。」

  聽得此言,隨行的賈赦,後頭的賈母等盡皆舒了口氣。當下也不用擺設香案,賈家眾人規規矩矩站好,夏太監一甩拂塵,傳口諭道:「傳娘娘口諭:為免別院寥落,可讓家中姊妹入園中居住。」

  一眾人等齊聲應允,賈赦緊忙上前打點,那夏太監眼見李惟儉在此,卻不好多收銀錢。待賈赦正要攀扯,夏守忠忽而衝著賈母道:「老封君,娘娘還有一事,托咱家說與老封君。」

  鳳姐兒與王夫人緊忙扶著賈母上前,賈母強擠出笑容道:「夏太監,娘娘帶了什麼話兒?」

  夏守忠瞥了王夫人一眼,壓低聲音道:「娘娘說了,寶玉年歲漸長,不好再入園中居住。還請老太太多加敦促,使其讀書上進,來日也好頂門立戶。」

  此言一出,賈母蹙眉思忖,王夫人卻面露喜色。什麼敦促、讀書上進的,王夫人一概沒聽進去,只聽得了『頂門立戶』四個字。心下便想著,大姑娘果然是向著親兄弟的,來日這賈家的家業可不就得落在寶玉身上?

  賈母卻多想了些,思忖著莫非前回王夫人入宮與大姑娘說了什麼?此事須得過後問過王夫人。

  賈母當面應下,夏守忠便笑吟吟一甩拂塵:「如此,咱家這就回宮回話兒去了。」

  當下賈赦親自將夏守忠等送出門外,目送其乘車走遠,這才回返。

  眾人回返榮慶堂里,賈母甫一落座,輪椅上的鳳姐兒便長出口氣道:「娘娘還是想著家裡的,娘娘既這般說了,料想再無後續首尾,老太太也該放心了。」

  「哎,」賈母嘆道:「也是珍哥兒他老子心灰意懶,避居城外。珍哥兒短了教訓,方才釀成今日之禍。是非功過,來日珍哥兒自去與賈家列祖列宗去說,我老婆子就這般能為,如之奈何。」

  當下王夫人、邢夫人又勸慰了幾句。

  待賈赦入得內中,隨行的竟是賈政。賈母問過才知,家中出了這般大事,賈政今日告假回返,專門處置家事。

  說過幾句話,大老爺賈赦端坐道:「母親,寧國府至此,再無挽回。如今尚有幾樁事須得母親拿主意。」此時尤氏也在,大老爺便道:「一則珍哥兒媳婦如何安置。」

  賈母便道:「千錯萬錯,都是珍哥兒、蓉哥兒惹得禍,與珍哥兒媳婦無干。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珍哥兒媳婦往後就住在府中,比照鳳哥兒例。」

  王夫人與王熙鳳一併應下。比照鳳姐兒例,那便是月例十兩,不算少了。

  尤氏緊忙哭著拜謝。她為續弦,早前每月也是十五兩的定例,如今落難了,還能有十兩月例已是照顧。

  此事定下,賈赦便道:「另有兩樁事,一則宗祠便在寧國府中,如今寧國府為聖人收回,這宗祠如何處置?另一則,先前都是寧國府承嗣,如今珍哥兒、蓉哥兒落了難,承嗣一事該當如何啊?」

  李惟儉挨著賈政落座,偷眼四下打量,便見提及承嗣一事,內中除去老爺賈政還在愁眉苦臉,余者,不論是大老爺賈赦、邢夫人、王夫人還是王熙鳳,盡皆雙目放光!


  寧國府查抄,一應浮財、鋪面盡數充公,可族田、關外的莊子俱在,算算每歲出息少說就得萬八千的,若榮國府承嗣,這族田、莊子盡數落得榮國府手中。莊子出息盡數歸榮國府,便是那族田,撥付多少米糧還不是榮國府說了算?

  因是這會子人人上心,可偏生誰都不想頭一個開口做惡人,蓋因寧國府可還剩個嫡親的賈薔呢。

  大老爺賈赦不住地給邢夫人使眼色,邢夫人輕咳一聲,正要開口,忽而又有丫鬟進來報,說賈代儒領著賈敕、賈效、賈敦登門造訪。

  這會子登門為的是什麼,不問自知,為的自是承嗣、族田、莊子之事。

  賈家宗族之事,再是親戚,李惟儉也不好參與,因是起身拱手道:「老太太,此事晚輩不好胡亂開口,這邊廂就先行告辭了。」

  賈母正要應下,大老爺就急了:「儉哥兒且慢。母親,說來儉哥兒也不是外人,不若留下做個見證。」

  賈赦打得好算盤,暗忖再如何,這儉哥兒也跟自家閨女迎春有些私情,此時總得向著他才是。

  此言一出,不待賈母答話,王夫人竟也開口道:「老太太,我看大老爺說的是。雖說是關起門來議事,可總要請人做個見證,免得外間再傳瞎話。」

  王夫人心下雖不待見李惟儉,可這會子視那承嗣一事為囊中之物。因是心下再厭嫌,想著李惟儉總是蘭哥兒的親舅舅,斷不會在此事上便宜了外人,這才出言挽留。

  王夫人既開了口,王熙鳳便也幫襯道:「老太太也知儉兄弟心思最正,有儉兄弟見證,料想外人也不會胡亂嚼舌。」

  此時立人設的好處就出來了,賈母回思一番,自打李惟儉入榮國府,一直謙遜有禮、百般忍讓,寶貝孫兒寶玉出事兒,兩回都是人家李惟儉出手搭救,盡顯急公好義本色。

  這尋常百姓之家換支承嗣,說不得唇槍舌劍、人腦子打出狗腦子來。世家大族雖顧慮臉面,可戳破了也不比尋常人家強多少。有李惟儉在此,好歹能堵一堵外人的嘴。來日別房賈家子弟說閒話,有李惟儉擋著,這外頭的閒話也不會太過胡唚。

  因是賈母便頷首道:「儉哥兒,若得空不若多留一會子。老婆子許久沒見你,也怪想的。」

  李惟儉心下怪異,眼見賈母出言挽留,便順勢留了下來。

  當下賈璉、賈赦、賈政去迎,王熙鳳張羅著又搬來幾把椅子。過得須臾,賈代儒領著文字輩幾人,隨著賈赦、賈政、賈璉一併入內。

  眾人彼此見過禮,這才分賓主落座。賈代儒輩分與賈母相當,因是坐在左面上首。

  說過賈珍、賈蓉之事,唏噓之餘,賈代儒便道:「寧府遭此厄難,實在是咎由自取。方今之際,老嫂子,須得商定承嗣一事,也好再立宗祠。」

  賈母便道:「我一內宅老婦,有甚麼主意?還是由著大家商議,待計議停當,老婆子無不應允。」

  賈代儒便道:「老嫂子客氣了,總是要老嫂子掌個總。」

  待賈母頷首,賈代儒方才轉過頭來,衝著眾人道:「那咱們便議一議吧。」

  賈敦便道:「老叔公,承嗣一事事關賈家京師八房,須得八房齊聚才是。」

  賈代儒頷首道:「不錯,勞煩派人將賈薔、賈珩、賈珖也叫來議一議吧。」

  賈家南北二十房,京師八房為親族。除去與會幾人,賈薔自不用說,乃是寧國府正派玄孫,餘下兩房以賈珩、賈珖為長。

  賈珍沒出事兒之前,雖對賈蓉多有苛責,非打即罵,可對族人還算照拂。婚喪嫁娶、處置糾紛、撥付錢糧、監管私學,一應事務,料理的還算妥當。因是還算得人緣。

  大老爺賈赦暗忖,賈代儒此人慣於和稀泥,只消與私學多撥付錢糧,誰人承嗣,賈代儒並不關切。

  賈敕、賈效、賈敦三人,因著輩分,與賈赦多有往來,料想會支持榮國府承嗣。餘下玉字輩的賈珩、賈珖卻不好說了。

  因著年歲,慣常多與賈蓉、賈薔廝混,說不得會支持賈薔。因是大老爺賈赦緊忙朝著邢夫人使眼色。

  邢夫人大略會意,緊忙開口道:「老叔公,珩哥兒、珖哥兒也就罷了,薔哥兒年歲差了許多,且親叔叔方才出事兒……是不是就別叫了?」

  賈敕卻道:「大太太此言差矣,賈薔乃寧國一脈正派玄孫,事涉承嗣,怎能不叫來?」

  賈代儒拄著拐杖,轉頭看向賈母:「老嫂子怎麼說?」

  賈母便道:「叫來吧,一併叫來,當面商議清楚就好。」

  賈母拍板,大老爺心下再是腹誹,也只得依言打發賈璉去叫。過得一盞茶光景,賈珩、賈珖並灰頭土臉的賈薔一併入內。

  眼看賈薔鼻青臉腫,賈母禁不住問道:「薔哥兒,這是怎麼弄的?」

  賈薔面上訕訕,只道:「回老太太,晚輩出門兒不小心摔了一跤。」

  實則哪裡是失足摔跤?蓋因寧國府被查抄,數百僕役盡數被驅趕出府。昨兒先是求到榮國府門前,被大老爺驅趕出寧榮街。那慎刑司番子凶神惡煞,對待尤氏還算客氣,准其提了小包袱出府,餘下人等哪裡還會客氣?

  不消說,出府一眾僕役,隨身金銀細軟,盡數被那番子盤剝。眾僕役求告無門,忽而有人想起后街還住著個薔二爺,當即幾十號人尋將過去。

  先只是求告、喝罵,眼見賈薔關門閉戶,心下無著落的奴僕怒從心頭起,當即撞破正門,將賈薔痛毆一番不說,卷了浮財四散而去。

  幸而賈薔家中浮財不多,又念及眼前是多事之秋,這才隱而不報。

  賈母也不知勘沒勘破,只順著賈薔的話兒道:「你這孩子,怎地這般不小心?鴛鴦,快給薔哥兒拿些跌打藥膏來擦拭了。」

  賈薔趕忙拱手道:「稟老太太,不過是些皮外傷,不妨事兒的。」

  賈母卻是不管,鴛鴦取了藥膏,打發另一丫鬟給賈薔塗抹了,這才退將下來。

  那賈代儒輕咳一聲,朗聲說道:「八房齊聚,這承嗣一事,大傢伙議一議吧?」

  便聽賈珩說道:「老叔公,此事有何議的?薔哥兒乃是寧府正派玄孫,薔哥兒又不曾落難,我看自當是應由薔哥兒承嗣。」

  話音落下,賈效便駁斥道:「不然!薔哥兒才多大年歲?倘若薔哥兒承嗣,族中一應事務,薔哥兒可能處置得了?」

  賈珩道:「六叔,薔哥兒如今年歲也大了,且珍大哥承嗣時才多大年歲?先前薔哥兒往江南採買,不也辦得妥帖?」

  賈效說道:「說是辦差,不過掌個總,這下頭的差事不都是管事兒的在辦?」忽而看向王熙鳳,說道:「此事璉哥兒媳婦最是知曉,不若你來說一說,這薔哥兒可曾辦得了差?」

  王熙鳳心下一跳,卻不肯做惡人,只道:「六叔這話說的,侄媳婦卻不知如何接話了。差事雖是薔哥兒自我這處討的,可外間的事兒都是爺們兒操辦著,好了壞了的,侄媳婦不過一內宅婦人,又如何知曉?」

  大老爺賈赦緊忙接茬道:「薔哥兒南下辦差,採買戲班子,數月方歸。甄家曾來信說,薔哥兒旬月間徘徊秦淮河——」說話間面色陰鷙看向賈薔:「——薔哥兒,此事是真是假啊?」

  那賈薔方才多大年歲?被大老爺賈赦陰惻惻瞥上一眼,頓時心下駭然,埋頭只道:「這……侄孫年輕,卻有些荒唐。」

  此時就聽王夫人道:「這外間爺們兒的事兒,我一婦人本不好多嘴。只是如今寧府出事兒,薔哥兒又素來與蓉哥兒頑在一處,倘若來日再惹上官司……總不能再換一房承嗣吧?」

  此言一出,直擊要害!那賈珍待賈薔,比親兒子賈蓉還好,族內傳聞,都說賈薔乃是賈珍盜嫂所生;更有甚者,說這二人乃是斷袖分桃之交。

  如今賈珍、賈蓉罪責已定,不日發配,可誰敢說這一樁樁一件件事兒里與賈薔毫無干係?

  賈政瞥了唯唯諾諾的賈薔一眼,說道:「薔哥兒到底差著年歲,少了歷練。若果然承嗣,來日也不好與親朋故舊往來。」

  榮慶堂內眾人紛紛頷首,相熟者竊竊私語。

  是了,如今寧國一脈奪了爵,連敕造的府邸都收了回去,若賈薔承嗣,來日如何與四王八公交往?一介白身,去了北靜王府人家讓不讓進都兩說。

  眼看情勢朝著榮國府一脈傾斜,賈珩急了,說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宗子所以主祭祀而統族人,務在立嫡不立庶。宗子死,宗子之子立,無子則立宗子之弟,無弟則次房之嫡子立。薔哥兒為寧國一脈正派玄孫,再怎麼說也不能由榮國府承嗣!」

  賈赦頓時拉下臉子來,忿忿看向賈珩。那賈珩卻渾不在意,轉頭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賈薔兩眼。

  承嗣一事僵在此處,兩方吵來吵去,半個多時辰也不見結果。賈母實在不耐,待略略停息,忍不住看向李惟儉:「儉哥兒,你是局外人,不若你來說說?」

  大老爺頓時附和道:「是極,誰不知儉哥兒處事公道?不若儉哥兒給個主意。」


  王夫人眼見賈政鼻觀口、口觀心,暗惱之下也道:「諸位叔伯弟兄也知,儉哥兒封竟陵伯,行事最是穩妥。」

  那賈珩心下罵娘:誰不知這位竟陵伯與榮國一脈沾親帶故?說話怎麼可能向著薔哥兒?

  可心下即便這般作想,卻不敢開口說將出來。今時不同往日,人家已貴為二等伯,哪兒是賈珩這等捐官能比的?

  據聞那順天府府尹與這位可是忘年交,當朝大司空又是其恩師,得罪了此人,人家都不消自己動手,自有幸進小人磋磨他賈珩來邀功。

  一直瞧熱鬧的李惟儉放下茶盞,四下拱手說道:「方才聽了半晌,只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以族規論,薔哥兒自當承嗣。」

  賈珩頓時訝然看將過來,那賈薔也抬起了腦袋,只略略與李惟儉對視,立馬又垂下頭去。

  李惟儉眼見大老爺賈赦臉色都變了,這才不緊不慢道:「不過薔哥兒確實年歲太小,只怕處置不好內外事宜。」

  賈赦這才略略鬆了口氣。

  就聽李惟儉續道:「依我看,不若薔哥兒承嗣,族內事務先行由榮國一脈代為打理,待薔哥兒年歲長一長,行事穩妥些,再交還薔哥兒處置?」

  這不就是和稀泥嗎?內中眾人雖不大滿意,卻也不曾開口反駁。

  大老爺賈赦急切看將過來,連連朝著李惟儉使眼色,卻見李惟儉眨了眨眼。大老爺頓時暗忖,莫非此等說法另有深意不成?

  大老爺難得轉動腦筋,思忖半晌忽而恍然!是了,薔哥兒孤身一人,這會子才十九,還不曾娶親。素日裡又與蓉哥兒廝混慣了,也不知在外間招惹了多少是非。若有仇家尋仇,『一不小心』『錯手』將薔哥兒打壞了……這承嗣不是又落在自己個兒身上了?

  由此,自己還鬧了個好名聲,說出去也好聽。

  大老爺都能想到的事兒,王夫人如何想不到?還不等大老爺開口,王夫人便轉頭與賈母道:「老太太,我看儉哥兒說的法子在理。」

  賈母頷首,不置可否。

  大老爺賈赦也道:「不錯,儉哥兒這法子好,我看就照此辦理吧。」

  卻見那賈薔忽而面色青白,兩股戰戰,起身跪在堂前,叩首連連道:「老太太容稟,小子素來荒唐,若何擔當得起承嗣大事?小子如今渾渾噩噩,尚且不曾娶親,又素無德行,便是再過十年也難以服眾。

  且寧國一脈已被奪爵,小子不過一介白身,來日如何與親朋故舊往來?求老太太做主,小子實在不能承嗣,還是另選一房吧!」

  李惟儉心下不住地頷首,賈薔果然有幾分小聰明,腦子一轉就知曉了王夫人與大老爺的打算。都說天家無親情,實則利益當前,莫說是世家大族,便是小門小戶也會爭個頭破血流。

  承嗣一事雖好,可也得有命在啊!

  今日定下承嗣,焉知來日不會死於非命?權衡一番,還是小命要緊,賈薔這才堅辭不受。

  那賈珩也不知有什麼謀算,眼見賈薔如此,頓時氣得跳腳,罵道:「薔哥兒痰迷了心竅不成?」

  卻見賈薔砰砰砰連連叩首,那額頭上隱隱可見血跡。

  賈母心下動容,又如何不知賈薔心中顧慮?內宅之中,賈母尚且照拂一二,可這外面的事兒又哪裡照拂得到?

  到底動了惻隱之心,趕忙探手出言道:「這孩子……快將薔哥兒扶起來。」

  當下賈璉挪步上前,生拉硬拽,總算將賈薔扶了起來。那賈薔兀自叫嚷道:「老太太今兒若是不應允,小子出門兒便撞死在牆上!」

  「這……」賈母看向賈代儒,說道:「四弟,你怎麼說?」

  賈代儒沉吟道:「我賈家到底是鐘鳴鼎食之家,薔哥兒自知能為不足,甘願渡讓承嗣之責與榮國一脈,此事傳出去也是一樁佳話啊。」

  「是啊是啊。」

  「老叔公說的在理。」

  那賈效便道:「既如此,便定下榮國承嗣,誰人還有異議?」

  賈效看向賈珩,那賈珩憤恨一跺腳,扭頭再不多言。

  此事就此定下,王夫人略略翹了翹嘴角,好歹還有些矜持,大老爺卻禁不住半邊兒臉上掛了笑容。就聽賈赦說道:「老叔公放心,來日私學錢糧,一應比照往常,斷不會短缺了。」

  賈代儒笑著應下,卻不曾提及誰為族長,只道:「承嗣一事既由榮國擔當,這宗祠搬遷一事總要定下來。」


  賈政聞言便道:「如今寧國府封禁,明日我便上書求肯,求聖人解了封禁,好歹先將祖宗牌位挪到家廟中。」

  如今賈珍、賈蓉入罪,不日流放邊僻之地。大老爺賈赦早被免官,只掛著個一等將軍的名頭,賈璉不過捐了個虛名同知,連誥命都不曾給王熙鳳賺回來,數來數去竟只剩下老爺賈政還算個正經官面兒上的人物。

  賈代儒頷首道:「此為正理。」

  賈赦自以為如今便是族長,蹙眉思忖道:「這卻難了,為了省親一事,東大院改做大觀園,府中再無旁的地方立下宗祠。依我看,不若另擇一地再建宗祠。」

  賈效早被賈赦收買,附和道:「赦大哥所言極是——」

  賈珩等算計落空,當下只一言不發,任憑賈赦、賈效你一言、我一語的商議宗祠之事。

  依著賈赦之意,乾脆在外城尋一處空曠地皮,另起宗祠,如此年節清明時不過一個時辰腳程,也算不得遠。他當家,自是想著節省些拋費。

  那賈代儒卻並不贊成,只道在寧榮后街清出一片地方來,如此也省了腳力。兩方爭執不休,李惟儉聽得犯困,不由得魂游天外。

  待過得小半個時辰,忽而又有婆子慌張入內,報導:「老太太、大老爺、老爺,外間又來了天使!」

  「啊?」

  眾人又是好一番訝然。賈母好歹經歷過了早間之事,因是思忖道:「莫不是娘娘忘了囑咐,又打發人來叮嚀一番?」

  大老爺賈赦一甩衣袖站起身來,喝道:「莫慌,只是天使,又不是慎刑司的番子上門。究竟何事,咱們出去一看究竟便是了!」

  李惟儉嘖嘖稱奇,心道:別說,大老爺單是這派頭還真有幾分族長的架勢。呵,就怕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啊——賈母本就不待見賈赦,王夫人又虎視眈眈,這族長怎會讓賈赦順順噹噹的接了?

  當下起身隨行出得榮慶堂,一路朝儀門而去。

  …………………………………………………………

  榮慶堂碧紗櫥。

  寶玉、黛玉、三春、寶釵等俱在此處偷聽。早前聽得元春口諭,寶玉便喜得抓耳撓腮。

  那大觀園中景致極盛,姊妹們一併住進去,正是景美人更美。這般欣喜之下,倒是淡了寧國府抄撿之哀情。

  先前榮慶堂里議事,寶玉等只敢竊竊私語,不敢高聲喧譁。這會子一應人等出去迎天使,眾人方才敢高聲言語。

  寶玉合掌笑道:「這薔哥兒也是個孝順的,自知不好打理族中事務,竟甘願將承嗣一事讓渡出來。待回頭兒得了空,也請薔哥兒來園子裡耍頑一遭。」頓了頓,看向黛玉:「妹妹可想好住哪處了?」

  黛玉只是搖頭,一言不發。心下愈發瞧不上寶玉。這會子寶玉十三四年紀,卻只能躲在碧紗櫥里與一眾姊妹偷聽外間說話兒,儉四哥不過比寶玉大了兩歲,外祖母都要過問儉四哥是何心意。

  且薔哥兒讓渡承嗣一事,又哪裡是謙讓?比寶玉小了一歲的黛玉都知曉其中波雲詭譎、另有隱情,偏生寶玉竟半點也不曾察覺。

  倘若三兩年前是這般也就罷了,當的上一句心中無垢。可都這般年歲了,再這般懵懂,長大了豈非就成了老頑童?

  儉四哥說的好,知世故而不世故。

  面前的寶二哥連世故都不知,無怪此前接連被攆走兩個丫鬟。這般性子,連身邊人都護不住,更遑論其他?

  黛玉心下只是惋惜,面上卻不曾顯露。忽而抬眼,便見寶姐姐目露鄙夷之色。瞥見黛玉看過來,連忙斂去,重歸嫻靜之色,好似方才不過是黛玉瞧錯了。

  黛玉沒應聲,探春卻接嘴道:「寶二哥,薔哥兒的事兒……只怕不是那麼簡單?」

  寶玉渾不在意道:「怎麼不簡單?薔哥兒才多大年歲,如何與王公顯貴往來?我看啊,薔哥兒分明是有自知之明,又有君子之風。偏生三妹妹多想——」

  探春聞言,頓時氣鼓鼓地鼓起了包子臉。心下暗忖,寶二哥什麼都好,就是聽不得旁人規勸。罷了,若再計較,惹惱了寶二哥,只怕太太定會來尋她的不是。念及此節,頓時閉口不言。

  眼見探春不言語,寶玉愈發得意,笑道:「此事既然定下,也就不用咱們再管了。寶姐姐,你想住哪處?」

  寶姐姐嫻靜笑道:「怎麼還有我?我與媽媽、哥哥住在東北上小院兒也不錯。」

  寶玉賣弄道:「擠在一處如何自在?依我看,林妹妹住在瀟湘館,寶姐姐不如住在蘅蕪苑,我嘛,就住那怡紅院。」


  惜春禁不住問道:「寶二哥,那我呢?」

  寶玉正要說話,忽而留守榮慶堂的琥珀說道:「寶二爺,只怕您是住不成怡紅院了。」

  寶玉納罕回首:「怎麼說?」

  琥珀便道:「先前娘娘口諭,只讓姑娘們入園居停。夏太監其後又說,娘娘叮囑了,要老太太敦促寶二爺讀書上進,來日也好頂門立戶呢。」

  寶玉頓時神思不屬,怔在當場!心下只念著,姊妹們都進了大觀園,偏生將他一個人兒丟在外間。姊妹們都棄他而去,他活著還有什麼勁頭兒?

  眼見寶玉如此,三春連連喚其回神。寶姐姐自知此時寶玉不能招惹,便束手旁觀;黛玉事不關己,念及童年情誼,本想出言安撫幾句,又怕惹得寶玉糾纏上來,便也一聲不吭。

  正待此時,丫鬟玻璃快步繞過屏風,叫道:「了不得啦!聖人下了旨意,說是念及儉四爺造新銃有功,竟……竟……」

  探春蹙眉道:「竟如何了?」

  玻璃喘息一下才道:「竟將寧國府賜給了儉四爺!」

  「啊?」

  眾人無不詫異!黛玉蹙眉不已,這聖人方才收回寧國府,轉頭兒就賜給了儉四哥……任誰都能想起『鳩占鵲巢』來,這不是擎等著儉四哥與榮國府反目成仇嗎?

  寶釵面上嫻靜,心下卻是另一番心思。此前購置宅院便在李家旁邊兒,本道借著哥哥薛蟠與李惟儉攀扯上關係,卻奈何薛蟠太蠢,生生被李惟儉嚇走。本道此後見不得幾面,再也攀扯不上,不料這會子卻做了鄰居;

  寶姐姐心下暗忖,李惟儉如今生發得炙手可熱,總要攀扯一二,便是不為了姻緣,也為自家前程計較。如此,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二姐姐迎春心思最少,只剩下滿心歡喜。那寧國府與她何干?自打儉兄弟搬出去,每月也不見得能見上一遭。且先前還……還有些肌膚相親,這往後卻連私下說話兒的機會都少之又少。

  大觀園占了小半會芳園,二者彼此溝通,若儉四哥搬到寧國府,說不得私下往來的機會便多上一些;

  惜春心中滿是對寧國府怨懟,恨不得世上再無這般親戚,因是並不在意。倒是儉四哥搬過來也好,小姑娘尤記得每歲慶生兒,儉四哥便是不在也總會托人為她送上一份賀禮。不論如何,儉四哥待她不錯呢;

  探春這會子年歲漸長,想的自然周全些。黛玉想到的,探春也想到了,因是蹙眉不已,說道:「聖人怎會將寧國府賜給儉四哥?這般……實在不妥。」

  黛玉隨聲附和道:「分明就是在難為儉四哥嘛。」

  她語態嗔惱,心下不由得為心上人擔憂不已。

  此時寶玉無人看顧,因著不能住進大觀園,本就心下悲切。如今又見黛玉關切李惟儉,頓時惱極!忽而扯下胸前寶玉,狠命朝地上摔去:「什麼勞什子,我砸了伱完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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