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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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有辱斯文

  「吁~」

  車架停下,車轅上的吳海平回頭道:「公子,有個西夷官兒攔了去路。」

  李惟儉挑開簾櫳,便見先前試射場上那留著黃鬍子、身穿六品綠袍的西夷牽著驢擋在了車前。

  不待李惟儉發問,那西夷便操著生硬漢語拱手道:「李秀才,我是巴多明,欽天監冬官正。你推導的火炮公式我個人非常感興趣,不知能否讓我看一看?如果我滿意,也許會給你二十兩銀子。」(注一)

  李惟儉樂了,馬車旁起碼伴行的吳鍾樂道:「你這西夷好不識禮數!俺們公子差伱那區區二十兩銀子?」

  巴多明看也不看吳鍾,盯著李惟儉道:「二十兩已經很多了,如果你還嫌少,那我最多在加五兩銀子。」

  李惟儉心下對西夷全無好感,新世紀那場人種、文明之爭愈演愈烈,也讓李惟儉窺破了西夷。不過是一群昂撒強盜與閃米特亞種帳房合在一處,仗著先發優勢吸血全世界。

  若前世李惟儉早死十年,這會子或許會跟這些強盜好商好量。至於現在……李惟儉瞧著那尖嘴猴腮的臉暗暗攥拳,思量著一拳砸過去也不知會不會傷了自己。

  不沖旁的,但衝著這巴多明還穿著大順官袍,李惟儉也不好隨意動手。因是冷著臉道:「那公式頗為繁複,我又如何記得住?巴官正尋錯人了,那公式就在大司空手中,巴官正何不去尋大司空?」

  巴多明苦惱道:「我倒是想,可惜大司空官職太高,不肯見我。」

  「那就愛莫能助了。」

  李惟儉連拱手都欠奉,放下簾櫳催道:「海平,快些走。」

  吳海平嘿然一笑,手中鞭子揮舞,噼啪一聲抽在那驢子耳朵上,驢子頓時驚了!扯著巴多明亂跑,吳海平趁此輕抽馬臀,車架隨即繼續前行。

  車架經過,巴多明好半晌才在田埂里將那驢子拉住,扯著嗓子還在後頭鬼叫了一番。李惟儉只當聽不見,暗中思忖,來日有機會面聖,總要提醒聖人一嘴,小心這些西夷吃裡扒外。

  臨近未時,車行進得內城,緩緩停在曾經的奉恩將軍府邸。

  李惟儉下了馬車,守在門前的丁如松上前問候,說賈芸這會子正盯著匠人們蓋暖棚呢。

  李惟儉也沒見賈芸,一路進得二進院兒,抬眼便見傅秋芳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大木盆里搓洗著衣物。

  見李惟儉來了,傅秋芳連忙起身,尋了帕子擦拭了一番,迎上前問候道:「李公子。」

  李惟儉目光下移,便見那一雙原本細膩秀氣的雙手,因著泡水久了,這會子其上滿是橘皮。

  李惟儉沒多說,指了指屋裡道:「咱們屋裡頭說話。」

  傅秋芳應下,引著李惟儉入得內中。她要煮水沏茶,卻被李惟儉攔下。待二人落座,李惟儉自袖籠里抽出一卷厚厚的銀票來,拿在手中說道:「這是五千兩銀票,傅姑娘可想好了,若拿了這銀票,可就不能反悔了。」

  那一雙好似秋水般的瀲灩,內中滿是平靜。瞧著李惟儉,只探出了雙手。抓住銀票,略略拽了下,見不曾拽動,又抬眼看向李惟儉,眸子中滿是納罕。李惟儉笑了下,鬆手,那銀票便到了傅秋芳手中。

  略略點算,她道:「多了,我只要四千一百兩就好。」

  李惟儉笑著道:「我又不差錢,多的你收著做體己就好。」

  傅秋芳悶聲應下,窸窸窣窣自袖籠里掏出紅封文書,垂著螓首遞與了李惟儉。

  待李惟儉接過了,她又說道:「還請公子見諒,我這幾日心緒不寧……總要……總要等到我哥哥案子了結了,才好伺候公子。」

  她面上不見羞怯,反而是認命般的釋然。李惟儉心下彆扭,對著這般品性高潔的姑娘,他總會有些自慚形穢……便好似自己是地主惡霸強行玷污了人家一般。

  轉念一想,這年頭若非有自己護著,傅秋芳這般顏色的,好一好給人納做妾室,糟一糟那就不好說了。

  這般想過,他又理直氣壯起來,擺手說道:「都依你便是。你兄長那案子估摸著半個月也就下來了,待給其送過行,此處也該整飭了。到時你先搬去香山,我在那兒還有一處園子。」

  「嗯。」

  「另外,明兒我打發賈芸去雇幾個丫鬟來,你自己掌眼,總要合了你的心意才好。」

  「我聽公子的。」


  「過兩日我送些布匹綢緞來,你也多做幾身衣裳。日常飲食用度,你自己瞧著來。」說話間,李惟儉自袖籠里又掏出一迭一票來。

  遞過去道:「這是家用。」

  傅秋芳掃量了一眼,低聲道:「公子,太多了。」

  李惟儉徑直扯了她的手塞進手裡,大氣道:「自家人,讓你拿著就拿著。」

  傅秋芳先是虛握,繼而緊緊捏住那一迭上千兩的銀票。輕咬下唇,心下異樣。

  她自及笄,便是哥哥傅試都不曾拉過手。她空著的左手輕輕撫著李惟儉方才拉扯過的右手腕,雖想平復,卻架不住臉紅心跳。

  李惟儉瞥見她紅兒臉兒,心下覺著有趣。想著刻下卻不好再逗弄了,總要等那案子了結了再說。

  因是他便起身:「便是如此,我先回了,你有事兒尋丁家兄弟辦理就是。吳鍾到底還欠著年歲,辦事有些不妥帖。」

  「是,我省的了。」

  李惟儉邁步而行,她便隨在後頭,一直送到儀門前這才停下。直到見那李惟儉的身形不見了,傅秋芳這才娉婷回返廂房裡。那兩迭銀票便擺在桌案上,她拿起五千兩那一迭,抿著嘴心緒雜亂。

  悲的是,自己到底給人做了妾;喜的是,自己這般年歲,竟也能值五千兩……不少了呢。想到此節,傅秋芳旋即自嘲一笑。

  那錦香院有名的頭牌,贖身銀子不過三千兩,她又哪裡值五千兩了?不過是李惟儉瞧在她可憐的份兒上罷了。

  他比自己年歲小,生得好看,性子極為沉穩。前番聽兄長傅試說過,他不過十三、四的年紀,算算……自己比他大了六、七歲呢。

  這般想著,傅秋芳忽而笑了起來。心中暗忖,雖生得高大了些,可到底還是個小孩子,他有什麼可怕的?只怕還不知人事兒吧?

  可遲早都要被他輕薄……傅秋芳不敢再去深想,將兩迭銀票收好,想著明兒尋那丁家兄弟去將贓銀退還了。至於自家那宅子,她還沒想好要如何處置。

  ……………………………………………………

  榮國府、榮慶堂。

  賈母扯著寶玉的手觀量,便見其上是滿是紅印子,可把老太太心疼壞了。皺著眉頭道:「這……這葉先生怎地這般狠心?乖乖,還疼不疼?」

  寶玉紅著眼圈,顯是方才哭過,聞言便道:「老祖宗,這實學我不學了。非是衝著先生打我,實在是先生講的雲山霧罩,聽了幾日也不曾明白講的是什麼。不信,不信老祖宗問秦鍾。」

  那秦鍾在一旁附和道:「今日聽了一日,滿腦子都是甲乙丙丁,也不知這甲乙丙丁到底有何用處。」

  寶玉一路哭喊著到得榮慶堂,自然驚動了闔府。這會子榮慶堂里,非但是王夫人、王熙鳳、邢夫人,三春、黛玉,便是離得遠的薛姨媽與寶釵也都來了。

  那王夫人恨聲道:「我只道讓葉先生好生教導,卻不曾讓他來打寶玉,這般脾性的先生,咱們家可請不得。」

  賈母頷首說道:「不學了,不學了,往後你就在我身邊兒,我倒要瞧瞧誰還敢打你。」

  寶玉聽賈母、王夫人這般說,心下稍稍鬆了口氣,抹了把眼淚道:「那,那我明兒還跟鍾哥兒一道去學堂去。」

  「由你,都由著你。」

  賈母說道:「咱們這樣的家世,也不指望你讀書能有出息。能識得幾個字兒,不被人哄騙了也就是了。往後你若不想去,就留在家中。這外頭人心險惡,乖乖往後還是少出去沾是非。」

  榮慶堂內眾人心思各異。邢夫人乜斜寶玉一眼,心中暗樂。大老爺果然料中了,這寶玉不過撐了三日就鬧著不學了。呵,二房還想讓這等貨色襲爵,真真兒是想瞎了心!

  王熙鳳素日裡待寶玉極好,這會子也湊趣數落了葉東明一通不是,惹得賈母、王夫人連連附和;

  二姑娘迎春關切了一會子寶玉,便不做他想;四姑娘惜春悶聲不吭,也不知思忖著什麼;

  探春眼見寶玉鬧騰一番,就要辭了那位葉先生,心下納罕道:「寶二哥,先生到底為何打你啊?」

  「這——」寶玉哪裡敢說實話?只道:「我又哪裡知曉?許是他說的我聽不懂,便瞧著我不順眼罷了。」

  探春略略蹙眉,總覺得好似不對,可王夫人就在跟前兒,她便聰明地沒追問下去。

  黛玉心下自是有些擔憂,可不知為何,心頭忽而划過李惟儉的話。儉四哥那般人物,心中滿是詩情畫意,也要為了生活奔波苟且,面前的寶玉又如何免俗?總不能真如神仙一般不食人間煙火吧?


  這般思忖著,黛玉便沒吭聲;

  薛姨媽與寶釵眼見大局已定,便附和了王熙鳳幾嘴。趁著無人注意,母女二人對視一眼,薛姨媽分明自寶釵眼中瞥見了失望。

  三天啊,僅僅堅持了三天!寶釵這會子面如平湖,心下著惱。四書五經你讀不下去,說都是杜撰的。好,那就去學實學,結果實學只學了三天便鬧騰著不學了!

  這般性子,如何能指望著他給自己掙個誥命?刻下寶釵心中略略動搖,思忖著自己是不是選錯人了?

  若無旁人比照還好,可偏生有個李惟儉在。兩相對照,將寶玉襯得一無是處!明明相差不過兩歲年紀,怎地會這般天差地別?

  越想越心火升騰,寶釵禁不住咳嗽連連。薛姨媽連忙關切道:「我的兒,這是怎地了?」

  寶釵搖頭道:「無妨,過會子回去服一丸冷香丸就好。」

  ……………………………………………………

  後宅裡頭雞飛狗跳,前宅也不消停。

  話說寶玉挨了戒尺,不過三下便抽了手,哭泣奔逃而走。那葉東明越想越生氣,當即尋了僕役掃聽到賈政這會子正在外書房,抬腳朝著外書房便尋了過去。

  葉東明自幼家貧,曾做過同族堂兄弟幾年伴當。那堂兄見他年歲小,便動了歪心思。某日將其灌醉,險些入了後巷。

  葉東明拼死掙扎這才逃脫魔抓,打那兒起對龍陽之好是深惡痛絕。快步走著,葉東明卻想的分明,這種事兒不好挑明了,且此時風氣如此,士子聚飲,不點幾個小相公作陪,連那夥計都瞧你不起。

  他便是將此事挑明了,只怕也會被人視作少見多怪。因是只能換個說法……總之寶玉這學生他是教不了啦!

  到得賈政外書房,與小廝言語一聲,葉東明須臾便被引入書房之內。

  這會子賈政正與幾個清客閒談,見葉東明來了,賈政連忙問道:「葉先生這會子尋我可是有事兒?」

  葉東明拱手道:「賈老爺還請另請高明,貴府的公子,在下才疏學淺,實在教不得了。」

  因著早前已氣走過幾位先生了,是以刻下賈政反應還不大,只皺眉道:「那業障又作甚了?還請葉先生明說。」

  葉東明道:「在下也是苦讀詩書中的秀才,從未見過令公子這般……在下在其上講課,令公子在其下竟解了同伴汗巾子!實在,實在是有辱斯文!」

  「啊?」賈政拍案而起:「這個畜生!」

  若只是與秦鍾耳鬢廝磨的,賈政雖心中厭惡,卻早已見怪不怪。東府賈珍、東跨院賈赦,身邊兒總有幾個得用的小廝;還有那賈璉,趕上惹惱了王熙鳳,便只能去外頭尋小廝瀉火。

  可在課堂上公然如此,這就過分了!說有辱斯文都是輕的,簡直就是有辱師道!

  現在寶玉那一遭,賈政就憋了一股子火氣,這會子火氣升騰,哪裡還壓得住?當即抄起桌上鎮尺,邁步便走。

  「葉先生,此事容後再說,我先教訓了那畜生給先生出口氣!」

  注一:巴多明,真實人物……不是個玩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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