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灼灼其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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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灼灼其華

  寒暄幾句,史鼎轉而說起了正題,問的卻是李惟儉辦水務公司的思路。

  李惟儉略略說過,史鼎若有所思。過得半晌才道:「復生此舉可謂點石成金啊。」

  「世叔過贊了,小侄聽聞這兩年我大順鬧了錢慌,暗自思忖一番,尋思著只怕不是銀錢不夠用,而是那銀錢都被巨富之家藏了起來。」

  史鼎頷首道:「正是如此啊。世家、勛貴,南北豪商,賺得出息起先還能置辦田土,歷朝歷代大多亡於土地兼併,我大順又怎會重蹈覆轍?是以上至朝堂、下至州縣,官吏無不以遏制兼併為己任。

  這賺得錢財不能置辦田土,可不就得鑄成銀冬瓜藏將起來?嗯,這般想來,復生此舉是調動了民間存銀啊。」

  李惟儉笑著應道:「正是。」

  他觀量著史鼎沉吟思忖,當即心下一動。這史鼎可是太僕寺卿,又沒了馬政憂心,純純的清水衙門,這會子怎地忽而關心起了經濟?莫非此人要遷轉了?

  因是便道:「世叔問這般仔細,可是要轉任了?」

  史鼎回過神來略略訝異,說道:「此事單只聖人與我說過,復生是如何得知的?」

  「胡亂猜的。」

  史鼎笑著頷首:「大抵年後,會遷工部右侍郎。奈何我於經濟一道實在不通,到時復生可莫要藏拙,須得多多出主意啊。」

  李惟儉只道:「小侄定當盡力而為。」

  二人算此番不過是第二次見面,尚處在相互試探之時,有些事兒不好多說。不過史鼎想要撬動民間存銀的主意,李惟儉可多的是啊,且此舉與其初衷並行不悖,朝廷出面總比李惟儉個人出面更有利於推動產業發展。

  史鼎不在提此事,轉而說起了實學。只聊過兩句,李惟儉便知曉了,這位忠靖侯只怕於實學只是一知半解啊。

  史鼎也意識到了,轉而說道:「聽聞,復生與如海相熟?」

  李惟儉詫異道:「世叔也識得林鹽司?」

  史鼎笑道:「林家祖上本是列侯,與我史家多有往來,我又怎會不識?且正月里如海來了書信,內中可是將復生好一番誇讚啊。」

  李惟儉心下惴惴,問道:「林鹽司……沒說旁的吧?」

  史鼎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好半晌才搖頭道:「只說復生後生可畏,怎麼?復生還要聽聽如海是怎麼誇讚的嗎?」

  李惟儉方才鬆了口氣,就聽史鼎又道:「還是說,要聽聽我對那票鹽法的看法?」

  李惟儉頓時哭笑不得,拱手連連:「敢情林鹽司什麼都說了啊……還請世叔為小侄保密一二。此時小侄已被架在火上,怕是實在遭受不住再添一把火啦。」

  史鼎讚許道:「懂藏拙,知進退,不錯。」

  正要說些旁的,忽而管事兒的進來稟報導:「老爺,二老爺到了。」

  「哦?」史鼎看向李惟儉道:「我這兄弟只怕尋我有事兒,復生且去花園兒轉轉,待午間我再安排宴席。」見李惟儉要推卻,史鼎便道:「復生登門一回,總不能讓復生餓了肚子回去。就是這般,我先去見見兄弟,咱們過後再說話兒。」

  李惟儉無奈,只得拱手應下。史鼎去前頭迎史鼐,李惟儉則被管事兒的引著進了府邸後頭的花園兒。

  這忠靖侯府比不得寧榮二府,前宅不過四進,後花園也略顯逼仄,李惟儉鬧不清忠靖侯史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施施然沿著遊廊徜徉而行,不片刻便到得一片花海前。

  此時暮春時節,春光正好,蜂舞蝶鬧,花團錦簇。嗅著花香,忽而便聽聞不遠處傳來姑娘家的笑聲。

  李惟儉繞過花叢,便見杏樹下立著一鞦韆,一紅衣姑娘盪行其間,每次高高拋起,都會灑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

  那紅衣姑娘年歲不大,好似難得這般恣意,裙下一雙穿著繡花鞋的小腳每次躍起都會來回踢騰一番,惹得一旁伺候的丫鬟不住的勸慰:「姑娘慢一些啊,小心摔了!」

  李惟儉只看了兩眼便要退走,所謂非禮勿視,不想那丫鬟眼尖,瞥見李惟儉當即催促道:「姑娘,有人來了!」

  「啊?」那紅衣小姑娘扭頭瞥了一眼,風兒卻將髮絲吹得遮了眼,她抬手撩動髮絲,身形忽而不穩,『誒唷』一聲一個倒栽蔥,自那鞦韆上栽將下來。

  「姑娘!」

  那丫鬟湊上前查看,這下李惟儉想走也走不成了。他便轉過花叢,朝著一主一仆快步行去。待離得近了,見那紅衣小姑娘『誒唷唷』揉著胯,一張粉嘟嘟的小臉兒眉頭緊蹙,著惱地朝這邊廂看將過來。


  李惟儉腳步一頓,這姑娘他確是見過的。行到近前,李惟儉拱手道惱:「不想驚擾到湘雲姑娘了,都是我的錯兒。」

  「咦?」史湘雲面上先是困惑,繼而恍然,隨即露出笑容來,朝著李惟儉高興地擺擺手:「儉四哥,是你啊!」

  「可不就是我?湘雲妹妹要不要緊?可要請大夫來瞧瞧?」

  「儉四哥恁地小看了我,」湘雲嘟著嘴撇開丫鬟攙扶,自顧自地爬起來,拍打了身上的草屑、灰土,笑吟吟說道:「我自小兒可是摔打慣了的。」

  李惟儉笑著沒言語,湘雲指了指一旁的鞦韆道:「儉四哥要頑嗎?」

  「好啊。」

  李惟儉乾脆坐在鞦韆上,雙腿一蹬,輕輕盪了起來。湘雲也坐在一旁鞦韆上,雖摔了跤,卻依舊盪起來老高。

  湘雲後怕道:「方才還以為是二嬸子來尋我了呢,要不才不會摔。」

  李惟儉問道:「保齡侯夫人待你……嚴苛?」

  湘雲沉吟著搖了搖頭:「倒也不是,就是管束得極嚴,白日裡要學女學,夜裡還要點燈熬油的做女紅,素日裡連個鬆快的時候兒都沒有。」

  她面上蹙著眉頭,言語中滿是怨懟。忽而眉頭舒展,嬉笑著說道:「還是榮國府好,有姑祖母疼我,哥哥、姐姐、妹妹還能聚在一處頑耍。」偏頭看向李惟儉:「儉四哥,聽說珠大嫂子去王府做了女先生?那府裡頭可請了旁的先生來?」

  「這倒不曾,說是要尋個仔細的,只是一直不曾尋到合適的。」

  湘雲便停下鞦韆,合掌道:「那豈不正好?過兩日便是愛哥哥生兒,我又能去鬆快幾日啦。」

  哈,原來是個厭學少女啊。

  李惟儉不禁莞爾。湘雲此時才道:「是了,險些忘了問,儉四哥怎地來了?」

  「前兒宴席上剛好碰見忠靖侯,說了幾句話,便邀著我過府一敘。」李惟儉道:「這不,我就來了。湘雲妹妹呢?」

  湘雲說道:「一早兒二叔、二嬸子便張羅著今兒來這兒,我隨著二嬸子先來的。」頓了頓,她四下瞧瞧,壓低聲音道:「我是偷跑來花園兒的,儉四哥一會子就說沒瞧見我。」

  「好。」

  見李惟儉應承下來,湘雲頓時笑顏如花,嬌憨著、恣意地盪起了鞦韆。許是瞧著李惟儉面容可親,湘雲打開話匣子,說了不少的話兒。

  她自幼先是喪母,其後父親取了續弦,沒多久父親也亡故,她便隨著繼母過活。賈母生怕其繼母照料不周,這才將其接到了榮國府,與寶玉一般養在身邊兒。(注一)

  其後繼母也過世,黛玉又來了,賈母便將湘雲又送到史鼐膝下養著。

  說道此節,湘雲不無抱怨道:「早前兒林姐姐沒來時,老太太還顧念著我,林姐姐一來,就只顧著林姐姐,倒是將我忘了。」

  丫鬟翠縷在一旁說道:「姑娘這話不對,姑娘姓史,姑祖母如今可是在賈家,再怎麼親近,這史家的姑娘也不能一直寄養在賈家啊,傳出去讓兩位侯爺如何掛得住臉面?」

  湘雲噘嘴道:「知道知道,我不過抱怨一嘴,偏還被你說教一番。」

  李惟儉在一旁聽著,心中若有所思。好似電視劇里還有一對兒金麒麟來著?如此忖度,說不得早前賈母想的是促成寶玉與湘雲。

  後來賈敏過世,黛玉來了賈府,賈母可憐自家女兒與外孫女,說不得便是那會子改了心思。剛好湘雲的繼母也過世了,這才將其送去了保齡侯府。

  或許內中還牽扯了史家內部的權力鬥爭,可惜李惟儉無從得知,湘雲這般年歲,只怕也是無從知曉。

  也是因此,湘雲才與先來的黛玉並不親近吧?

  按下思忖,瞧著身旁明媚皓齒的湘雲,李惟儉心中多了幾分親近,說了幾句頑笑,斗得小姑娘笑得前仰後合。

  待笑過了,湘雲又轉而問起了榮國府中的兄弟姊妹,待聽聞一切都好,小姑娘思忖著暢想起來,說道:「還有兩天,等愛哥哥生兒那日,我定要好好耍頑一場。」

  話音方才落下,隔著圍牆,外間便傳來叫賣之聲。湘雲仔細聆聽,隨即舔了舔嘴唇:「吹糖人兒的。」

  李惟儉道:「湘雲妹妹想吃?」

  她先是頷首,繼而又搖頭:「算了,只怕繞過去那賣糖人兒的早就走遠了。」

  李惟儉掃量了圍牆一眼,笑道:「這有何難,伱且等著。」


  說著自鞦韆上下來,緩步到得圍牆前,目測那圍牆近一丈高,其上附著琉璃瓦。李惟儉後退十來步,助跑,縱身踩在圍牆上,雙腳連點兩下探手便攀在了圍牆上,雙臂一撐坐將上去,居高臨下朝著那貨郎道:「來兩支糖人!」

  挑著擔子的貨郎駭了一跳,抬頭瞥見李惟儉,這才慌忙應下。放下挑子,取了塊糖稀放在生著火的爐灶上,待其變軟,這才捏起來吹了個糖人兒。

  兩支糖人兒,一支胖頭胖腦的娃娃,一支肚子溜溜圓的麒麟,貨郎翹著腳遞上,李惟儉自袖籠里摸出塊碎銀隨手丟下,那貨郎接了頓時為難起來:「這,公子稍待,小的須得尋個地方破開銀錢。」

  李惟儉哈哈一笑,道:「多的賞你了。」

  說過一句,李惟儉返身落回園子裡,須臾行到鞦韆前將兩支糖人遞過去:「喏,糖人這不就來了!」

  湘雲頓時滿是仰慕地贊道:「儉四哥好生厲害!是了,三姐姐說過,儉四哥在武當山學過藝呢。」

  「咳,是茅山啊。」

  「嗯嗯,」湘雲停了鞦韆,喜滋滋一手一個糖人,左瞧瞧、右看看,卻一時間捨不得吃。過得須臾,將那凸肚麒麟遞給李惟儉:「儉四哥也吃。」

  李惟儉道:「誒?為何給我的是麒麟?」

  湘雲就道:「麒麟我早就有了,還是這胖頭娃娃瞧著新鮮。」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李惟儉忽而醒悟,只怕史鼎讓自己來花園,便是要自己與湘雲撞見吧?

  他四下觀量,不大的花園裡見不著一個旁的人影兒,只怕錯不了啦。

  「儉四哥怎地不吃?」

  「呵,瞧著好看,捨不得吃。」

  應了湘雲一嘴,李惟儉暗自思忖,前兒酒宴上忠勇王特意將不相干的史鼎請了去,莫非這內中還有忠勇王……甚至聖人的意思?

  與誰結成姻緣,李惟儉本身並無太多念想,他這般能為,早早晚晚要與世家大族聯姻。只是湘雲瞧著比三姑娘探春還小一些,這般拉郎配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罷了,如今多想也是無用,莫不如往後順其自然。

  拿定心思,李惟儉又陪了湘雲好半晌,臨近午時,先是來個婆子將頑瘋了的湘雲尋了過去,跟著又有僕役來請李惟儉赴宴。

  當下李惟儉被引到內宅正房裡,見過了史鼎、史鼐兩位侯爺,並史家一乾子侄後輩,隨即隔著屏風與湘雲一道用了午宴。

  宴席上其樂融融自是不提,李惟儉察言觀色,見史家子弟頗為守禮,且說起話來時常引經據典,便心知這史家雖是勛貴出身,卻也是詩書傳家、文風頗盛。

  這等門風,便是沒了今日的富貴,來日英才輩出,也會順勢而起。

  今日只是家宴,史鼎、史鼐倒是沒怎麼勸酒,李惟儉自是淺飲既止。待酒宴末尾,那史鼐就道:「復生來的正好,湘雲這兩日心都飛了,一門心思想著去榮國府耍頑。復生待會子既要回返榮國府,不妨捎帶著也將湘雲帶去吧。」

  注一:湘雲與襲人對話提到過,湘雲五歲時被賈母接了去,她自己說『後來我們太太沒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她自小又父母雙亡,因此推測這個太太說的是其繼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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