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種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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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種印

  臨近午時,吳海平張羅著酒宴,小院兒里除了李惟儉一個主子,餘下的都是丫鬟、婆子,他便思忖著,想來自己留在此處,其餘人也不太自在,便推說下晌還有要事,便要起身告辭。

  茜雪挽留了兩句,便恭恭敬敬將李惟儉送將出來。紫鵑不知如何作想,也趁勢告辭,隨著李惟儉朝榮國府回返。

  走在巷子裡,紫鵑綴後半步,隨著李惟儉亦步亦趨。李惟儉便道:「你們姑娘近來瞧著還好?」

  紫鵑笑道:「可說是呢。得了儉四爺的方子,姑娘今春只咳了三五日就好轉了。先前兒姑娘想著要給林御史寫信,回來便思忖了好半晌,其後又點燈熬油的,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這刪刪改改的,費了好些光景才將那信箋寫好。。」

  李惟儉道:「嗯,我回頭兒就打發人走官府遞鋪送走。」

  紫鵑應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子,待轉到后街,忽而說道:「四爺好似對我們姑娘很上心呢?」

  「嗯?」李惟儉側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道:「總歸是與林鹽司有過兩面之緣,又得其照拂,力所能及的,總要照料一下林妹妹。對了,你們姑娘身子弱,每日家不好總躲在房裡,得空兒的話多在府中走動一番才是。」

  紫鵑笑道:「四爺說笑了,哪兒有姑娘家胡亂走動的。」

  「這算什麼?江南女子縱馬過街,呼朋引伴,時而便在野外放銃射箭,也不見有人說什麼。」

  「哈?」紫鵑極為詫異:「江南風氣這般放得開?」

  「是啊。」李惟儉沒再多說。

  他在江南見聞過,聽說明末時江南便是這般風氣,如今大順立國百年,江南風氣又恢復如初。富家女子非但飛鷹走馬,還會聚社議政,比照尋常男子還要熱切。

  李惟儉心中暗忖,黛玉雖瞧著柔柔弱弱的,可骨子裡卻是個叛逆的,若一直留在江南,想來會過得更自在吧?

  思忖間二人自後門進得榮國府,沿著夾道行了一陣,眼見東北上小院兒近在眼前,臨別之際,紫鵑忽而說道:「儉四爺,若是得空兒不如多去尋我們姑娘說說話兒。」

  「嗯。」李惟儉應下。

  紫鵑卻又道:「素日裡寶二爺在家,還能陪著姑娘說說話兒,雖不時鬧個彆扭,可總歸有人陪著。自寶二爺上了私學,連說話兒的人都沒了呢。」

  李惟儉心中詫異,紫鵑這番話可算是推心置腹了。黛玉孤高敏感,內心豐富喜詩文,這般文青的性兒,自是與府中三春不合。二姑娘木,四姑娘冷,三姑娘恨不得換做男兒身,卻是無一人與之性情相投。也唯有寶玉慣會逢低做小的,哄著黛玉說話兒。

  背井離鄉,寄居榮國府,雖有賈母護持著,可到底隔了兩輩兒,姑娘家的心思總不好與老太太言說。這般算來,黛玉還真沒閨蜜、朋友啊。李惟儉心下略動,面上笑著頷首:「好,待得空兒我就去尋林妹妹說話兒。」

  紫鵑笑著一福,這才扭身而去。

  李惟儉佇立原地,看著紫鵑的身形掩於拐角,心中暗自思量,紫鵑有俠義之心,依稀記得紫鵑曾代黛玉試探過寶玉的。只是方才那番話又是何意?

  許是自己想多了吧。搖搖頭,李惟儉施施然回返了自家小院兒。

  方才進得正房裡,隨行的紅玉便道:「四爺,方才老太太打發人將二姑娘接了出來。」

  「哦?」

  紅玉低聲道:「老太太聽聞二姑娘病得不輕,說大太太如今代她抄寫金剛經,只怕沒空照料,便打發人先行將二姑娘接了出來。」

  好一個『先行』,賈母好歹給賈赦、邢夫人留了顏面,至於何時再送回去,那就另說了。

  紅玉又道:「老太太又尋思著,二姑娘到底年歲大了,大奶奶邊兒上的抱夏里實在侷促,因是便讓人在東大院拾掇了一處小院兒,將二姑娘安置在了那兒。」

  「東大院?在哪兒啊?」

  「就在二奶奶院兒後身,那處小院兒我瞧過,不過一進七間房,想來二姑娘也夠用了。」

  李惟儉回想了下榮國府地圖,大抵明白了迎春的居所所在。他笑著抬手一指,說道:「這般說來,豈不是二姐姐與咱們做了鄰居?」

  紅玉道:「隔著夾道與一處裙帶房呢。」

  「那也不算遠……對了,二姐姐今兒可好些了?」

  「聽說還不大好。」


  李惟儉就嘆息一聲,攤上這般爹媽真真兒是沒轍。莫說是二姑娘這般性兒,便是換做旁人也承受不住。

  素日裡他與迎春沒少往來,因是便道:「你去尋幾樣補品,若家中沒有,就去外間打發丁家兄弟去採買,下晌提了東西隨我去瞧瞧二姐姐。」

  紅玉應下,正要去忙活,李惟儉又叫住,自袖籠里掏出幾張銀票來,說道:「再讓丁家兄弟兌換些銀稞子來。」

  紅玉詫異道:「四爺,房裡還有不少碎銀呢。」

  「我知道,兌了我有旁的用處。」

  紅玉心下狐疑,卻不多問,接了銀票匆匆而去。

  琇瑩問過李惟儉,聽聞其今日不外出,便先行去取了午點。李惟儉略略用了些便進得書房裡寫寫畫畫。偶爾休憩之際,卻見幾個丫鬟湊在一處耳語著什麼,見李惟儉瞧過來,頓時又作鳥獸散。

  非但如此,晴雯、紅玉、琇瑩、香菱,有一個算一個,今兒也不知怎麼了,時而便會紅霞上臉,處處都透著古怪。

  李惟儉點過琇瑩問詢了一番,這憨丫頭心思盡數寫在臉上,偏生嘴硬,只一個勁兒搖頭說什麼都沒有。

  李惟儉便想著,許是方才說的是姑娘家的事兒?是以才不好訴諸於口?

  待臨近未時,外間婆子叫門,卻是丁家兄弟買了補品,兌了銀兩,這才請僕役、婆子轉手送進來。

  紅玉交代的仔細,丁家兄弟採買的周全,攏共四色禮物,石蛙、海參、燕窩、人參,仔細裝在錦盒裡,瞧著便有送禮的樣子。

  李惟儉尋了那海參錦盒,掀開內中綢布,在其下鋪了一層銀稞子,隨即又原樣裝了回去。

  幾個丫鬟雖瞧見了,卻不曾過問,惹得李惟儉心下狐疑,不知這幾個姑娘盤算著什麼。

  他當即點了紅玉、琇瑩隨行,提了四樣禮盒朝著東大院尋去。

  主僕三人自東角門入得內宅,轉向北自李紈院與三春的抱夏之間穿過,到得前方一處僕役裙帶房又左轉,這才到了二姑娘迎春的新居所。

  小院兒里繡橘正吩咐著幾個粗使丫鬟灑掃,聽得腳步聲抬頭看將過來,隨即喜滋滋道:「儉四爺?」

  李惟儉笑著頷首:「我來瞧瞧二姐姐。」

  繡橘緊忙奔向裡間:「姑娘,儉四爺來瞧姑娘啦!」

  不待其入得正房,那高大豐壯的身形便先行跨過門檻,深深瞥了一眼李惟儉,這才面上綻出笑容,說道:「儉四爺來了?快請,我們姑娘這會子還在躺著,倒是失禮了。」

  李惟儉面上如常,自顧自前行著說道:「二姐姐病了,怎好勞動?太醫可曾瞧過了?今兒可用了飯食?」

  司棋隨行一旁,說道:「昨兒就瞧過了,只開了一劑安神的方子。今兒早點只用了一小碗粥,到方才午點也不曾吃。儉四爺,我們怎麼勸都不管用,還得儉四爺好生與姑娘說說。」

  「嗯,我知道了。」

  正房不過三間,除去正中廳堂,左邊廂布置成了棋室,桌案上擺著棋枰,一旁有香爐;右邊廂是臥房,繡床掛了紗幕,內中半臥著一姑娘,正是二姑娘迎春。

  李惟儉被引到臥房裡,與迎春見過禮,隨即命琇瑩、紅玉將禮盒奉上。司棋接過了,說道:「這裡間坐不開,我們姑娘又是個靦腆的性兒,不如咱們去外間說話,且留姑娘與儉四爺說話吧。」

  紅玉心下猶疑,上次便是這般被司棋支開,這才讓儉四爺險些著了道。她看向李惟儉,見其頷首,這才抿著嘴出了臥房。

  紅玉也不走遠,搬了凳子就守在廳堂里,有一搭沒一搭的與那司棋說著話。

  臥房裡,許是早知會有人來探望,是以二姑娘迎春身上穿了外裳。她面色蒼白,一雙眼睛紅腫,不過兩日光景,瞧著竟憔悴了許多。

  李惟儉心中憐惜,說道:「二姐姐想開些就是,不過是那沒起子的下人拿錯了酒罈子,錯的又不是二姐姐。」

  迎春悶聲應了,想起心事又紅了眼圈兒。李惟儉勸慰半晌,迎春這才止住眼淚道:「我素日便是個沒人管的,只是此番卻拖累了儉兄弟——」

  「二姐姐這話說的,哪裡是拖累?此事與二姐姐無關,更說不上拖累二字。」

  迎春道:「儉兄弟……心裡不怪我?」

  李惟儉笑著搖頭。要怪也是怪司棋與邢夫人,邢夫人如今被罰佛堂抄經,只是略略懲戒;至於司棋,李惟儉昨夜思忖了許久,倒是想了個法子,待會子正要嘗試一番。


  迎春見李惟儉笑得和煦,的確不曾責怪她,這心中的鬱結稍稍褪去了一些。她前番羞憤欲死,一則人前露醜,二則生怕因此與李惟儉漸行漸遠,這才悲從心來,病了這一場。

  就聽李惟儉道:「我心中知二姐姐是個什麼樣的性子,斷然不會做下這等事兒來。二姐姐也想寬泛些,有道是何人背後不說人,何人背後不被說?人生一世,若只在意那些流言蜚語,豈不是活得太累了些?」

  迎春頷首應了。

  李惟儉又道:「二姐姐好生將養,那書稿子這幾日就別忙著潤色了。我瞧著西屋有棋枰?不若我教二姐姐個下法兒,回頭二姐姐也好與司棋、繡橘打發空閒。」

  不待迎春應下,李惟儉便轉頭道:「司棋,去將棋枰取來。」

  外間司棋應了下,轉眼便取了棋枰來。李惟儉挪了凳子,將棋枰安置其上,笑吟吟說了大抵規則,便試著與迎春下了幾盤五子棋。

  二姑娘沒急智,行棋四平八穩,李惟儉不動腦子隨意下了,三盤裡竟輸了兩盤。惹得其連連誇讚,說二姑娘迎春果然有下棋的天分。

  迎春被誇得紅了臉兒,臉上總算見了點笑模樣。李惟儉瞧著迎春暫且忘了鬱結,連忙打發繡橘去將那石蛙熬了,給迎春補一補身子。

  迎春這會子心緒還算好,又是溫吞性子,拗不過李惟儉好意,便順勢應下了。過得半晌,那石蛙燉了湯來,又配了兩個嬰孩拳頭大小的雜糧餅子,李惟儉瞧著迎春吃了,這才略略放心。

  算算盤桓了一個時辰,眼見到了申時,李惟儉這才起身告辭。

  迎春還起不得身,便打發司棋去送。

  一行人出得小院兒,李惟儉忽而駐足,衝著紅玉、琇瑩道:「伱們先行一步,我有些話要囑咐司棋。」

  紅玉與琇瑩應下,想著定是囑咐照料二姑娘的事兒,便先行走開。

  趁著四下無人,李惟儉湊近道:「昨兒忽而想起,早前方才從二嫂子那兒討了三封身契,這會子再去討要,只怕不太好。」

  「這……」司棋聞言頓時心中急切起來,說道:「四爺,我不急的,便是過上一、二年也沒什麼。」

  李惟儉面容凝重道:「糊塗,怎麼就不急了?莫忘了再過三個多月可就要秋闈了。」

  司棋先是恍然,跟著面上慘白一片:「這……這該如何是好?要不,要不我跟著四爺一起走,到時候四爺把我藏起來?」

  李惟儉心道,司棋果然莽撞,這卻好辦了。

  他蹙眉故作思量,好半晌才道:「不妥。你父母俱在,若偷跑出去,從此豈不是與父母家人就這般生離了?」

  司棋愈發急切,可心下卻沒了主意。

  李惟儉就道:「這是下下之策,不到萬不得已還是莫想了。我思來想去,為今之計,只有隨著二姐姐一道過來。」

  司棋道:「可是大老爺與大太太那般算計四爺……」

  「他們是他們,二姐姐是二姐姐。」李惟儉說道:「你這些時日仔細照料好二姐姐,那石蛙錦盒下層鋪了二百兩銀稞子。府中下人都生了富貴眼,料想往後必刁難二姑娘。到時候你也莫要拌嘴,徑直舍了銀兩就是了。」

  司棋唯唯應下,心中百轉千結。她都將自己交給儉四爺了,自然往後要聽儉四爺的話才是。

  李惟儉察言觀色,心中略略舒了口氣。這思想鋼印種下,來日就好施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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