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在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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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熙然那句輕飄飄的「不急」,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弄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好奇心,卻又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林墨的心上。

  不急?

  她還真的在考慮這件事。

  這個認知像一桶冰水,從他頭頂澆下,讓他剛剛因為屈辱而發熱的身體,瞬間涼了個透徹。

  客廳里的氣氛在短暫的停頓後,重新被熱烈的交談聲點燃。蘇熙然臉上的笑容完美無瑕,她鬆開麥克風,自然而然地將手搭在林墨的胳膊上,那力道不輕不重,既是親昵,也是掌控。

  「走吧,我的未婚夫,」她側過頭,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得能擰出水來,「下去,接受大家的祝福。」

  林墨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具木偶,全靠她手臂的力量牽引著,才邁開了步子。他臉上的微笑已經成了一種肌肉記憶,嘴角上揚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神卻空洞得能跑進一整片西伯利亞的寒風。

  他們走下台階,立刻就被一群人圍了上來。

  「蘇總,恭喜恭喜啊!」

  「林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和蘇總站在一起,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什麼時候喝你們的喜酒啊?可得提前通知我們!」

  恭維聲、探尋聲、夾雜著香水和酒精的味道,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林墨牢牢罩住。他只能被動地微笑著,點頭,任由蘇熙然替他應付著一切。他感覺自己像個展覽品,被無數道目光來回審視、估價、議論。

  就在他快要被這股窒息感淹沒時,一道清亮又帶著幾分戲謔的女聲,像一把鋒利的刀,劈開了擁擠的人群。

  「蘇總,藏得夠深啊。」

  於慕靈端著酒杯,施施然地走了過來。她已經換下了那條被酒液弄髒的裙子,此刻身上是一件更為簡約的黑色吊帶長裙,襯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膚,在燈光下幾乎透明。她的臉上重新掛上了屬於大明星的、無懈可擊的笑容,只是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閃爍著讓人看不懂的精光。

  她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先是在蘇熙然臉上停了一秒,隨即,毫不避諱地落在了林墨的身上。

  蘇熙然像是沒看到她眼神里的探究,反而因為她的出現,臉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幾分。「怎麼,剛才跑哪兒去了?我還以為你不告而別了。」

  「這麼精彩的大戲,我怎麼捨得提前離場。」於慕靈輕笑一聲,舉了舉杯,視線卻依舊膠著在林墨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卻又變得面目全非的古董,「不過,我倒是沒想到,蘇總的這位……未婚夫,我居然認識。」

  這句話一出,蘇熙然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驚訝地挑起眉,灰色的眼眸在林墨和於慕靈之間來回掃視了一下。

  「哦?你們認識?」

  林墨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能感覺到蘇熙然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尖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他不敢看於慕靈,只能垂下眼帘,盯著自己光亮的皮鞋鞋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我們是大學同學。」於慕靈替他回答了,語氣自然得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林墨只能硬著頭皮,輕輕點了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嗯。」

  他沒敢說,於慕靈曾經追過他。那段往事,此刻提起來,只會讓他更加難堪,也可能會引來蘇熙然不必要的猜忌。

  蘇熙然眼中的驚訝很快變成瞭然和一絲玩味。她打量著林墨,像是第一次發現他身上還有自己不知道的價值。

  「原來是這樣。」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主人的大度,「世界還真是小。」

  她鬆開挽著林墨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動作親昵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既然是老同學,那你們肯定有很多話要聊。」她轉身對於慕靈說,姿態優雅又從容,「剛好,我去那邊招待一下李總她們。林墨,你幫我陪陪慕靈,別怠慢了貴客。」

  這句話,在別人聽來,是女主人對未婚夫的信任和體貼。

  但在林墨聽來,卻是一道冰冷的指令。

  她不擔心。她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和於慕靈說什麼不該說的。因為她知道,他不敢。那根無形的項圈,比任何實質的鎖鏈都更牢固。

  蘇熙然說完,便端著酒杯,邁著優雅的步伐,融入了另一群賓客之中,只留給他們一個華麗又決絕的背影。

  偌大的露台邊,瞬間只剩下了林墨和於慕靈兩個人。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墨像一尊被釘在地上的雕像,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他曾經是那麼擅長與人交談,溫柔、體貼,總能輕易地化解尷尬,讓每個人都感到舒服。可現在,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喉嚨里像被塞了一團浸了鉛的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該說什麼?

  說「好久不見」?

  還是問「你最近過得好嗎」?

  在這樣屈辱的身份下,任何一句正常的問候,都顯得無比諷刺。

  於慕靈沒有立刻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看著他僵硬的站姿,看著他那雙漂亮卻空洞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副搖搖欲墜的、溫順的微笑。

  陌生。

  太陌生了。

  眼前的這個人,除了那張臉還和記憶里重疊,靈魂仿佛已經被換掉了一個。

  她心裡那股邪火又冒了出來,但更多的是一種尖銳的、讓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心疼。

  她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用酒精壓下翻湧的情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向問題的核心。

  「說實話,我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你。」她頓了頓,看著他愈發蒼白的臉,「我還以為……你和姜雪,一直在一起呢。」

  來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林墨的心臟。

  他想說,我們還在一起。

  他想嘶吼,我所承受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能和她繼續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

  蘇熙然的警告言猶在耳。任何一句可能讓她不快的話,都可能導致那個他拼死守護的「家」瞬間崩塌。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能化作一片絕望的沉默。他抬不起頭,只能用眼角的餘光看著於慕靈裙擺的黑紗,眼神里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歉意和痛苦。

  他在道歉。

  為自己的沉默,為自己的懦弱,為讓她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於慕靈的心,被他這個眼神刺得一痛。

  她看懂了那份歉意,但她誤解了。她以為,這是默認,是分手後,面對舊愛同學的追問時,無法言說的尷尬和傷痛。

  可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她記憶里的林墨,就算失戀了,也絕不會是這副樣子。他或許會難過,會消沉,但他骨子裡的那份陽光和溫柔,不會消失。他會苦笑著說「我們分開了」,然後強打起精神,不讓關心他的人擔心。

  他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情緒,只剩下痛苦和麻木的空殼。

  就算和姜雪離婚了,也不至於變成這樣啊!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看著他痛苦的樣子,於慕靈心頭一軟,終究沒忍心再追問下去。

  林墨也終於從那片窒息的沉默中,掙扎著找到了一絲浮木。他強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慕靈,你……你現在是大明星了。」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沙礫里磨出來的,「我最近……在網上,經常看到你的消息,好像有新戲要上了。」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像一個普通老同學在關心對方的事業。

  於慕靈看著他那副強撐的樣子,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她順著他的話往下說,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嗯,一部古裝劇,快播了。」她晃了晃酒杯,語氣隨意地問,「怎麼,你也看這些?」

  「偶爾……會看。」林墨含糊地回答,視線飄向別處,不敢再和她對視。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著她新戲的角色,聊著娛樂圈的八卦,聊著一些無關痛癢的大學回憶。

  林墨努力地扮演著一個正常的「老同學」,可他越是努力,就越是漏洞百出。

  他的回答總是慢半拍,他的眼神總是游離不定,他那副溫順微笑的面具下,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絕望。

  於慕靈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越來越確定,林墨身上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是「離婚」兩個字就能解釋的。

  他看她的眼神里,沒有對過去的情愫,沒有重逢的喜悅,甚至沒有面對舊日女神的侷促。

  只有恐懼。

  一種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在面對外界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在怕什麼?

  或者說,他在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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