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分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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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泠月幽幽轉醒,映入眼帘的是松粉色纏枝紋的帳頂,熟悉的花樣,這是楊媽媽替她選的。

  思緒如電光石火般轉動,她是怎麼回來的?

  「姑娘!您醒了?」朝雨驚喜的聲音帶著哭腔,撲到床邊。

  江泠月側過頭,肩胛的劇痛讓她蹙眉,聲音微啞:「你沒事就好。」

  「都是奴婢沒用!」朝雨眼眶通紅,「沒能護住姑娘,害您受了這麼重的傷……」

  「與你何干?」江泠月扯出一抹安撫的笑,隨即問,「我怎麼回來的?」

  「是……是謝指揮使親自送您回來的!」朝雨忙道,「還帶了太醫來解毒!薈萃樓那場大火燒得驚天動地,聽說刺殺鬧得很大,謝大人忙著查案抓人,太醫給您解了毒,他就被急報叫走了……」

  謝長離親自送她回來?江泠月心頭微微一松。

  她記得昏迷前最後一眼,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盛滿了懷疑與審視。即便如此,他竟還親自將她送回,這境況,已然比她預想中最糟的要好上太多。

  楊媽媽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進來,滿面心疼,「姑娘,快喝了這藥。太醫千叮萬囑,您本就體弱,又中了毒,半點馬虎不得,得好好將養一陣子。」

  重活一世,江泠月比誰都惜命。她接過碗,仰頭,苦澀腥臊的藥汁如灼熱的岩漿滾入喉中,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姑娘,快含顆蜜餞壓壓!」朝雨心疼地捧上小碟。

  「不用。」江泠月搖頭,舌尖的苦澀蔓延至心底,反而讓她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我不怕苦。」

  楊媽媽看在眼裡,心頭狠狠一酸,哪有不畏苦的姑娘?

  不過是早早失了父母庇護,在尚書府寄人籬下的日子過得艱難,早已將苦楚嚼碎了咽下肚裡,習慣罷了。

  「謝大人走時……」江泠月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可留下什麼話?」

  朝雨搖頭。

  心,倏地沉了下去。

  楊媽媽看著姑娘瞬間黯淡的眸光,又想起謝指揮使那身迫人的官威和冷若冰霜的臉,心頭猛地一顫。

  姑娘她……莫不是對那位閻王般的人物,存了不該有的心思?那可是天策衛指揮使!定國公府的嫡子!便是做妾……也輪不上她們姑娘啊!

  「姑娘別多想,」楊媽媽強笑著寬慰,「謝大人公務纏身,送您回來那會兒,外頭候著的人就沒斷過,腳不沾地呢。」

  江泠月聽出話里的好意,沉默著沒有接話。毒雖解了,肩上的傷口卻如同被烙鐵反覆灼燙,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的痛楚,連帶著思緒也滯澀起來。

  謝長離只是送她回來,連隻言片語都吝嗇。

  這一箭,只怕是白挨了。

  那人心思如淵,生性多疑如狐,經此一事,想再接近他,恐怕比登天還難。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連命都豁出去一半,竟也撼不動他分毫?

  究竟什麼,才能打動他?

  他的喜好?他的軟肋?她對此,一無所知。

  傷口處尖銳的疼痛一波波襲來,江泠月只覺得蝕骨鑽心。兩輩子加起來,都沒吃過這麼大的虧!

  當時真的是太衝動了,不該就那麼撲上去的。

  「姑娘,疼得厲害是不是?奴婢再去請個郎中來瞧瞧吧?」朝雨見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急得不行,「太醫開的藥怎麼不管用?」

  箭毒雖解,可傷口皮肉翻出,這痛不致命,卻令人心煩意亂。

  「無妨。」江泠月擺擺手,這點痛算什麼?前世被圈禁,只要不死,哪有太醫會去診治,不也生生捱過來了?

  「姑娘,謝大人來了!」楊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與喜。

  江泠月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微微側首,只見一身玄色麒麟官服的高大身影,裹挾著凜冽的寒意與無形的威壓,踏入了這方小小的內室。

  正是謝長離。

  他一進來,空氣仿佛都凝滯了。楊媽媽和朝雨屏息垂首,大氣不敢出。

  江泠月掙扎著欲起身行禮,牽動傷口,痛得悶哼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

  「別動。」謝長離低沉清洌的聲音響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落在她慘白的臉上,「傷口如何?可好些了?」


  江泠月一怔。

  一旁的朝雨按捺不住,也顧不上懼怕,脫口而出:「回大人,我們姑娘疼得厲害!藥喝下去也不怎麼頂用,一直忍著呢!」

  「朝雨!」江泠月低聲喝止,抬頭迎向謝長離的目光,強撐著平靜道,「勞大人掛心,已經好多了。」

  「怎麼會沒事……」朝雨小聲嘟囔,為自家姑娘不值。

  「朝雨,」江泠月語氣轉淡,「去給大人奉茶。」

  朝雨只得噤聲,退下去泡茶。楊媽媽也極有眼色地退到門外,與謝長離帶來的護衛秦照夜打了個照面,被他身上那股濃重戾氣驚得心頭髮怵,忙不迭地避遠了些。

  室內只剩下兩人,空氣安靜得能聽到燭芯輕微的噼啪聲。

  謝長離的目光如同實質,沉沉地落在江泠月臉上,帶著審視的銳利,單刀直入,「今日,為何救我?」

  江泠月在他進門時,腦中已飛速旋轉起來。此刻,她抬起眼,眸中清澈見底,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認真,輕聲道:「因為……大人是個好人。」

  好人?

  謝長離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掠過一絲荒謬。

  好人?說他?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

  然而,江泠月的眼神太過純粹,太過篤定,沒有半分戲謔或諂媚。

  謝長離聲音依舊冷硬,緊繃的下頜線條卻似乎緩和了一分,「你在諷刺我?」

  「大人何出此言?民女萬萬不敢!」江泠月心頭一驚,都說謝長離陰晴不定,果然如此。

  謝長離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嘲諷弧度,「今日那種情形下你撲過來,可能會死,不怕?不要在我面前試圖撒謊,我審過的犯人,比你吃的米都要多!」

  江泠月的腦子飛快的旋轉,謝長離此人果然十分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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