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半步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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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三丰腳步微頓,雪白的長眉在晨風中輕輕拂動。

  他立於紫霄洞外,目光穿透山間薄霧,遙遙落向山腰那處清幽院落。

  閉關近載,雖未能踏破那玄之又玄的天人壁壘,但太極真意已臻圓滿,神融天地,感知之敏銳,早已超脫凡俗武者的範疇。

  此刻,在他那已臻半步天人的意念感知中,山腰那處院落里,正有兩股異常鮮明的「氣」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清晰無比!

  一股,微弱卻堅韌,如同枯死老樹根下掙扎著破土而出的嫩芽,帶著一股頑強不屈、浴火重生的蓬勃生機!

  那是屬於岱岩的,卻又與十年前那油盡燈枯的絕望判若雲泥!

  另一股,則熾熱、浩大、精純至不可思議!

  如同煌煌大日初升,帶著至陽至剛的無上威嚴!

  更奇異的是,這股磅礴如海的力量本源,卻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尚未完全綻放的…稚嫩童真?

  張三丰古井無波的心湖,漾開一絲漣漪。

  岱岩枯木逢春?

  這稚嫩卻至陽的氣息…又是何人?

  他身影微晃,山風似乎未曾察覺其動作,已如一片飄落的雪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俞岱岩靜養小院的窗外。

  他沒有立刻現身,而是將那份已融入天地自然的意念感知,如無形的水波般悄然蔓延進室內。

  這一探查,饒是以他百年修持的定力,也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榻上之人,確實是岱岩!

  然而……

  那曾經如同被徹底碾碎、生機斷絕的四肢百骸深處,此刻竟有無數的、細微卻無比堅韌的新生骨痂。

  如同最精妙的工匠在修復一件絕世瓷器,正沿著某種玄奧的軌跡頑強地生長、連接!

  絲絲縷縷的新生血肉如同藤蔓纏繞其上,貪婪地汲取著養分!

  斷裂的經絡在一種粘稠溫潤、蘊含磅礴生機的奇異藥力滋養下,正艱難卻堅定地嘗試重新貫通!

  這還不止!一股更為雄渾熾熱、仿佛蘊藏著生命本源的洪流,正奔騰不息地沖刷著岱岩的丹田氣海,強行點燃那沉寂多年的氣血本源,為其提供著源源不絕的再造之力!

  「這…這…」

  饒是張三丰,心中也掀起滔天巨浪,幾乎失聲!

  筋骨盡碎十年,形同廢人!

  此等傷勢,縱有仙丹妙藥,也難挽頹勢!

  他窮盡十年心血,徒呼奈何!

  眼前這一幕,已非「醫術」所能解釋!

  這是逆天改命!

  是奪天地造化的神跡!

  他不再隱匿,身形一閃,如鬼魅般直接出現在俞岱岩榻前。

  「師…師父?!」

  正閉目默誦九陽心法、強忍換藥後酸麻脹痛的俞岱岩,猛地睜開雙眼!

  當看清那站在床前、鬚髮如雪、道袍微塵的熟悉身影,俞岱岩渾身劇震!

  十年積壓的委屈、絕望、痛苦、以及對師父的孺慕思念,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的堅強!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哽咽,淚水洶湧而出,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牽動傷處,痛得倒抽冷氣,只能死死抓住師父垂下的袍袖,如同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依靠,泣不成聲:

  「師…師父…您…您出關了…

  徒兒…徒兒好想您…

  師父…您看…您快看徒兒…」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努力想展示自己身體的變化,

  「徒兒…徒兒感覺…骨頭…骨頭在長!

  熱…熱的!

  是…是五弟的孩子…

  是無忌…無忌救了徒兒!」

  「無忌?」 張三丰目光一凝,立刻轉向榻邊侍立的那個清秀孩童。

  方才那感知中煌煌如日、至陽至剛的磅礴氣息,源頭正是此子!

  他心中劇震更甚!

  如此稚齡,如此修為?!

  而且…救岱岩?

  他強壓心中驚濤,目光溫和地落回俞岱岩身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和巨大的關切:


  「岱岩,慢些說,不急。

  你說…是這孩子救了你?

  他…他是翠山的孩子?

  翠山…回來了?!」

  「翠山」二字出口,帶著百年宗師也難以完全抑制的激動。

  「徒孫張無忌,拜見師公!」

  就在張三丰目光掃來的瞬間,一直安靜侍立在俞岱岩榻邊的張無忌,已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對著張三丰行了一個大禮,小臉上滿是孺慕與激動。

  他終於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武林泰斗,父親口中如父如師的師公!

  「好孩子,快起來!」

  張三丰連忙虛扶,目光在張無忌身上停留,那精純磅礴的九陽氣息,讓他心中震撼更甚。

  他旋即再次急切地看向俞岱岩:「岱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的傷…為師感知到生機復甦,筋骨續接…這…這簡直是神跡!

  無忌他…如何做到的?」

  俞岱岩用力吸著氣,努力平復情緒,指向張無忌,眼中滿是感激與驕傲:

  「師父…是…是無忌!

  他…他得了冰火島一位神秘前輩的真傳!

  有…有神藥!

  叫…黑玉斷續膏!

  還…還有能補充氣血的仙丹!

  他…他親手將徒兒畸變錯位的骨頭…重新捏碎…再…再用神藥接續…用仙丹激發生機…還…還傳了徒兒一門至陽神功溫養經脈…」

  他語速不快,斷斷續續,卻字字如錘,敲在張三丰心頭。

  「師父!」

  「師父您出關了!」

  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喜的呼喚從院外傳來。

  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等人聞訊,以最快速度趕來,齊齊湧入房中。

  看到師父出關,又看到榻上俞岱岩激動落淚、師父一臉震驚詢問的模樣,眾人亦是激動萬分。

  宋遠橋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道:

  「啟稟師父!

  五弟一家已於月前平安歸來!

  蒼天有眼!

  岱岩師弟所言句句屬實!

  正是無忌侄兒,以冰火島前輩所賜的曠世奇藥『黑玉斷續膏』與『氣血丹』,輔以神乎其技的醫術和重手法,為岱岩師弟重塑筋骨,點燃生機!

  無忌侄兒更將前輩所授的《九陽真經》傾囊相授於我武當上下,此經…此經正是當年覺遠大師所誦真經的全本!」

  宋遠橋語速飛快,將張翠山一家如何被金毛獅王謝遜擄走,流落冰火島十年,如何結義,無忌如何出生、得遇奇人,此番歸途種種艱險,以及救治俞岱岩的詳細過程,簡明扼要卻條理清晰地稟報了一遍。

  最後,他恭敬地奉上那本墨跡猶新的《九陽真經》手抄本。

  張三丰靜靜聽著,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震驚、恍然,漸漸化為難以言喻的感慨與…一絲深藏的激動。

  他接過那本薄薄的冊子,目光掃過扉頁上那四個蒼勁古樸的篆字——「九陽真經」。

  指尖輕輕拂過那熟悉的、卻更加精微玄奧的行氣法門。

  百年前覺遠大師圓寂前口誦真經的模糊記憶,與這冊子上的文字瞬間重疊、印證!

  「果然是它…失傳百年的《九陽真經》……」

  張三丰聲音低沉,帶著無盡的追憶與感慨。

  他緩緩合上冊子,目光再次落向侍立一旁的張無忌,充滿了慈愛、讚嘆與複雜難明的意味。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宋遠橋手中捧著的一個小玉瓶。

  「那便是…氣血丹?」

  張三丰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

  「正是!」

  宋遠橋連忙倒出一顆暗紅九紋、龍眼大小的丹藥,恭敬奉上。

  張三丰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顆看似平平無奇的丹藥。

  沒有立刻服下。

  他指尖凝聚起一絲精純無比的太極真氣,小心翼翼地探入丹丸內部。


  下一刻!

  張三丰那雙閱盡百年滄桑、早已波瀾不驚的眼眸,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在他的感知中,這小小的丹藥內,竟如同封印著一座沸騰的火山!

  一股磅礴精純、至陽至和、仿佛凝聚了天地間最本源生命力量的氣血精華,正以一種無比穩定、卻又蓄勢待發的姿態蘊藏其中!

  這絕非簡單的草木精華所能凝聚!

  這是對生命本源近乎掠奪式的提純與凝聚!

  是奪天地造化的無上手段!

  其補充氣血、固本培元、激發潛能的功效,遠勝他百年來所見過的任何靈丹妙藥!

  張三丰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一個困擾他多年、幾乎已成心魔的瓶頸,如同被這道精純磅礴的氣血洪流,狠狠撞開了一道縫隙!

  他困於大宗師巔峰多年,精神境界早已觸摸到那玄之又玄的天人壁壘,對天地規則的感悟也臻至化境。

  然而……人力有時窮!

  他終究敵不過歲月!

  這具肉身,已如風中之燭,氣血衰敗,生機流逝,如同一座遍布裂痕、行將腐朽的「渡海之筏」!

  強行引動天地偉力,試圖衝擊那更高的境界?

  結果只有一個——筏毀人亡!形神俱滅!

  非是感悟不足,實乃肉身這座承載之基,已不堪重負!

  「若有此等神丹……」

  一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張三丰沉寂已久的心湖中轟然炸響!

  若能以這蘊含磅礴生命本源的氣血丹,源源不斷地滋養、修復這具衰敗的肉身!

  填補那因歲月流逝而虧空的氣血之海!

  讓這具「渡海之筏」重新煥發生機,變得堅韌、強盛,足以承載那浩瀚的天地之力……那麼!

  那橫亘在他面前、看似堅不可摧的天人壁壘……是否…便有了一絲貫通的可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張三丰沉寂多年的向道之心!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張無忌,那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熱切與期待,聲音竟帶著一絲百歲老人也難掩的鄭重與微顫:

  「無忌…孫兒…」

  這位武林神話,此刻帶著一絲近乎懇切的坦誠:

  「此氣血丹…神效非凡,奪天地造化!

  老道…厚顏相求!」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星海,一字一句道:

  「它…或能助老道貫通天地橋,窺探那…天人合一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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