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被遺忘的,借死表達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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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寒風凜冽。他抵達長林坡時,入目儘是滿地屍體,一片戰後慘狀。

  敵軍早已退去,他一面命人打掃戰場,一面俯身翻查屍首,只想從中尋到蘇鸞鳳的身影。

  他心底仍存一絲奢望,只要她還有一口氣,他便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她救回。

  可是他每翻過一具屍體,便多添一分失望。從沉沉夜色一直尋到天光微亮,到後來,指尖早已形成翻找的肌肉記憶,卻依舊沒有尋到她。

  他的衣袍臉頰雙手滿是鮮紅的血,突然他就有些恍惚了,恍惚地認定他的手上臉上身上沾的這些血裡面,或許就有蘇鸞鳳的。

  他知道自己這是臆症了,可就是控制不住地去聯想,到後來他慢慢自我安慰:沒有找到屍體就是最好的消息,這就證明,她還活著。

  陽光穿過層層樹枝折射而下,他一身染血的戰甲早已被寒風吹得冰冷發硬,長發凌亂地散在頸邊,沾著塵土與血點,就那樣僵站在屍橫遍野的長林坡上。

  他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卻搖搖欲墜,像一根繃到極致、隨時會斷裂的弦。

  就在這時,那斥候又跌跌撞撞跑到了他的面前,然後直接跪了下去:「將軍,前面斷崖處發現長公主蹤跡,另抓獲兩名敵軍士卒。」

  蕭長衍周身的血液像是驟然凍僵,又在下一瞬瘋狂涌回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眼,那雙早已空洞麻木的眸子裡,驟然炸開一絲近乎瘋狂的光。

  「帶路。」兩個字咬得極重,帶著血沫與沙啞,卻字字千鈞。

  他幾乎是踉蹌著邁步,染血的戰甲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每一步都踩在遍地屍骸之上,發出沉悶而刺耳的聲響。

  方才那股搖搖欲墜的虛軟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毀滅的急切。

  不過片刻,一行人便趕到了斷崖邊。

  風從萬丈深淵之下呼嘯捲來,颳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崖邊草木凌亂,地上殘留著拖拽的痕跡、斑駁的血跡,還有一截被勾破的、熟悉的宮裝錦緞。

  那是蘇鸞鳳身上的東西。

  蕭長衍瞳孔驟縮,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瞬間停滯。

  他一步沖至崖邊,朝下望去。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那兩名被俘的敵軍士卒被按跪在地上,嚇得渾身發抖,不等逼問,便顫聲交代:「將軍饒命……我、我們只看見大盛的長公主被圍在此處,她不肯投降,便、便從這崖上跳了下去……」

  「跳了下去……」五個字,輕飄飄落在耳邊,卻重如驚雷,在蕭長衍腦中轟然炸響。

  他僵在崖邊,身形如石雕般一動不動,方才在長林坡屍堆里強撐出來的那一點「她還活著」的僥倖,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吹散,連一絲灰燼都不曾留下。

  原來……不是不見了。

  不是被擄走。

  是……墜崖。

  活不見人,死……連屍身都未必能尋回。

  他緩緩閉上眼。

  耳邊再聽不見風聲,聽不見士卒的聲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只剩下不久前,大帳外,她笑著回頭,眉眼明媚:「注意安全,等我回來喝酒。」

  「蕭長衍,你就擦亮眼睛看看,本公主是如何贏下這一局的!」

  那些話還在耳畔,滾燙鮮活。可眼前,卻是萬丈斷崖,冷風嗚咽。

  他突然就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何要矜持,為何不勇敢地往前再邁一步,徹底捅破那層窗戶紙,告訴她,他心悅她多年。

  現在她死了,那就再也聽不到他的心意。

  不負如來不負卿,沒有負如來,卻是負了她。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

  眸中的激動已經退去,突然就變得無悲無喜。

  這樣突然冷靜下來的蕭長衍,讓左右的人感覺害怕。

  有人擔憂地喊:「將軍!」

  冷風吹拂著他沾血的墨發,他緩緩側過頭來,平靜地看了眼那人回答道:「本將軍無事!」

  可是這樣平靜的蕭長衍卻讓人感覺更加害怕了,那喊話的人為了打破這種詭異的害怕,主動找話題問道:「將軍,現在怎麼辦,是否要想辦法下懸崖尋找?」


  只是懸崖實在太高,別說沒有路能下去,就怕找到了路,下去後也無法找到屍體。

  這一句話,那人不敢說出來,就怕刺激到了蕭長衍。

  蕭長衍目光依舊平靜,他看向那雲霧翻湧的懸崖底,緩緩道。

  「不必,崖高萬仞,雲霧繚繞,下去也是枉然。她一向驕傲,如今寧死不降,必然也不會想要有人看到她那狼狽模樣。她沒有輸!」

  「長公主……為國捐軀,魂歸天地,是她的榮幸。繼續收拾戰場,收殮將士遺體,趕回營地。」

  「是!」眾人見蕭長衍說話命令皆有條理,心中的那股不安逐漸回落。

  大家開始四散著離開,蕭長衍繼續面對著懸崖而站,風掠過嗚咽不止,手中捏著的那截染血的宮錦隨風舞擺,也像是在為蘇鸞鳳送別。

  遠明安排著人將那兩名俘虜押走,這才轉過身來,開口勸自家將軍。

  「將軍,懸崖風大,您還是先離開這裡吧,而且您幾日都未曾合眼了,還是先找個地方稍作休息。如今長公主不在了,營地那邊還需要您主持大局!」

  「嗯。」蕭長衍語氣平和地點頭,這讓遠明更加安心,他絮絮叨叨地說道:「等您休息好了,還得想辦法給您熬點熱乎粥食,這幾日都啃乾糧,您胃不好,就怕您身體吃不消。」

  因為想著別的事情,就不由地走了神,等再定神,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家將軍握在手裡的那段屬於長公主的宮錦不知何時竟從他的手裡脫離,被風吹著往懸崖上方飄。

  他家將軍皺了下眉,看起來像是下意識就長臂一伸,抬手去撈,腳步也像是沒有注意到地往前走。

  他心瞬間跳到了嗓子眼,不敢高聲大喊,唯恐嚇著自家將軍的小聲道:「將軍,您注意腳下!」

  遠明這一聲低喚,已然遲了半步。

  蕭長衍的指尖堪堪擦過那截輕飄飄的宮錦,布料從他指縫間滑走,像他留不住的人,直直往雲霧深處墜去。

  他整個人也跟著往前傾去。

  「將軍!」

  遠明雙眼瞪大,跟著往前跑,也伸手去撈,卻只能撈到一抹從他指尖吹過的涼風。

  他跌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大喊:「快來人啊,將軍失足跌入懸崖了!快來人啊,將軍掉下懸崖了。」

  剛剛還四散收拾戰場的親兵們聞聲瘋了一般衝來,到空空如也的崖邊,個個面如死灰。

  他們都聽了遠明的話,以為蕭長衍是因為又累又困,去撿蘇鸞鳳的遺物失足落下的懸崖。

  唯有蕭長衍本人知道,他是借著被風吹落的宮錦,心甘情願地為蘇鸞鳳殉情。

  遠明的哭喊撕心裂肺,親兵們的腳步聲亂作一團,可這一切,都再也傳不進蕭長衍的耳中。

  他自懸崖墜落,風在耳邊瘋狂呼嘯,捲起他染血的衣袍與長發。

  沒有恐懼,沒有慌亂,更沒有半分後悔。

  連日來的疲憊、壓抑、痛苦、悔恨,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蕭長衍緩緩閉上眼,嘴角竟輕輕勾起一抹極淡、極輕的笑意。

  原來,心死之後的縱身一躍,竟是這般輕鬆。

  是他親手鬆開了人間所有牽絆,追著那片屬於她的宮錦,義無反顧。

  蘇鸞鳳跳下去時,是寧死不降的驕傲。

  而他跳下去時,是蓄謀已久的奔赴。

  「鸞鳳……我來了……奈何橋上,你能不能等我一等,讓我對你訴說完這份藏著的心意?」

  蕭長衍緩緩閉上了雙眼,等再次有意識的時候,他的耳畔傳來了許多模糊又嘈雜的聲音,裡面就屬一道蒼老沉穩的嗓音最為清晰。

  「前胸中了一箭,背部有砍傷,墜崖時又被半山腰的橫木攔了數次,又滾落亂石堆,渾身筋骨寸斷,五臟皆有損傷,想要救活怕是難如登天,他現在還勉強留著一口氣,已經是奇蹟。」

  對吧,是奇蹟吧,他覺得自己還能聽到外部聲音也已經是奇蹟。

  他就該直接死了,這樣才能快些去奈何橋找蘇鸞鳳,萬一去晚了,她又跑了怎麼辦!

  一定是遠明,又把他救起來了。

  誰讓他救了?

  簡直大膽。

  如果他現在還能說話,一定罰遠明去馬廄餵馬。


  「求求您,能不能想辦法救救他,他是我們大盛的將軍,如果沒有他,那燕、秦兩國的鐵騎早已經踏破我們大盛的城牆。」

  「也不是不能救,除非能採到萬峰谷上的天山雪蓮!」

  「萬峰谷?那我去采!」

  荒唐啊,他竟在這時聽到了蘇鸞鳳的聲音。

  他突然又有些想笑了。

  遠明真的是大膽到了放肆,為了讓他活著,這種時候竟然找到人模仿蘇鸞鳳的聲音。

  遠明是以為他聽到蘇鸞鳳的聲音,就會重新燃起生的鬥志嗎?那就真是小瞧他了。

  慢慢地,他又陷入了無邊的昏睡之中,這一次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又有了意識。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入目是簡陋昏暗的木屋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香與一縷從未聞過的草木清氣,渾身筋骨如同被生生拆碎重組,每一寸都疼得發麻,連抬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視線艱難地向下移,落在榻邊的剎那,驟然凝固,再也挪不開半分。

  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安安靜靜趴在床沿,睡得沉極。

  不是他記憶里明艷奪目的宮裝,不是邊關颯爽利落的鎧甲,而是一身他從未見過的奇異服飾。

  窄袖短襦,繡著繁複艷麗的花鳥紋樣,裙擺垂著細碎銀鈴,鬢邊還插著幾支瑩白小巧的銀飾,風格竟與苗疆服飾有幾分相似,陌生,卻又絲毫不違和。

  可那張臉,那眉眼,哪怕閉著眼,他也能在千萬人里一眼認出。

  是蘇鸞鳳。

  是他追著墜崖、心心念念要赴黃泉相見的蘇鸞鳳。

  黃泉地府?還是奈何橋邊?他真的死了,這一次她終等他了嗎?

  連日來壓在心底的死寂與決絕,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眼眶瞬間泛紅,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滾落,滲進鬢角的髮絲里,涼得刺骨,又燙得灼心。

  他動彈不得,只能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啞著嗓子,發出破碎又輕軟的呢喃。

  「鸞鳳……」

  聲音沙啞得如同被血浸透過,每一個字都抖得不成樣子。

  「我終於又找到你了。」

  他艱難又緩慢地朝她伸去了手,用盡了全身力氣,那手指終於觸到了那夜思日想的臉龐。

  那沉睡的人兒,似乎感覺到臉上有異樣,緩緩睜開了眼睛,在與他四目相對時,嫵媚而漂亮的臉上呈現出驚喜,她騰地一下站起身來,轉身就要走。

  他一下就慌了神,以為是她怪他了,怪他沒有及時來救她,他不想再對她隱瞞任何心意。既然生前壓抑著自己,那死後,說什麼他也不會再壓抑。

  「別走!」他伸手去拽她的手,撈了個空,人也撲通一聲從床上摔了下來。

  他的摔倒也成功絆住了她的腳步,他看到她皺著好看的眉頭,回過身來,蹲下身來查看他的情況:「蕭長衍,你急什麼,我又不會跑,不要命了是吧?」

  此時的他聽不出她話里的其他意思,只想將那藏在心中十幾年,從未敢說出口的心意,在這「死後幻境」里,終於敢全盤剖白。

  他望著她看起來那般真實的臉,望著那抹全身心對他的關心,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對,我就是怕你跑了。鸞鳳,你是不是在怪我來遲了?怪我沒有及時趕來救你?我想的,可我沒有辦法丟下滿營將士,丟不下大盛百姓。」

  蘇鸞鳳無所謂灑脫地撇了撇嘴:「蕭長衍,你覺得本宮像是那般小氣的人嗎?身為大盛將軍,你的職責就是保護大盛百姓,你若是敢丟下滿營將士,丟下大盛百姓趕來救本宮,本宮才是真的該怪你。」

  「何況你又不是本宮夫君,照顧我,保護我不是你的職責,你不需要自責。」

  蕭長衍聽到蘇鸞鳳的話急了,他緊接著搖頭否認:「不,我想要做你的夫君,我要照顧你,我想保護你是我的職責。」

  「反正都死了,我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告訴你。」

  「我心悅你,蕭長衍心悅蘇鸞鳳。從年少初見,便偷偷藏了十幾年。」

  「我不是失足掉下的懸崖,而是故意跳下來的,不管你會不會覺得這份沉重的感情是負擔,我都要告訴你,就算是用恩義,我也想要把你綁在身邊。」

  「這一輩子我們沒有機會了,我只求你現在知道我這份心意,來世你允許我再繼續待在你的身邊,然後再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將半生藏於心口的深情與悔恨,盡數說給眼前人聽。

  滿心都是終於再次看到她的慶幸,半點沒察覺,眼前的並非陰魂,而是實實在在、活著的蘇鸞鳳。

  更沒察覺,眼前人那滿眼的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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