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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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郊,十里長亭。

  晨曦微露,寒露沾衣,這清晨的風依舊帶著幾分透骨的涼意。

  回紇的使團早已整裝待發,長長的車隊蜿蜒如龍,馬匹打著響鼻,不安地踩踏著濕潤的泥土。

  並沒有什麼隆重的送行儀式,昭明帝只派了禮部幾個閒散官員做做樣子。畢竟這位阿古拉公主差點掀翻了大靖的朝堂,若非裴晏清最後那一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殺,如今這京城恐怕早已是血流成河。

  一輛寬大的馬車旁,雲珠手裡提著個包袱,吊著一隻胳膊,像個門神一樣橫在阿古拉面前。

  「公主殿下,這是我家王妃給您備的乾糧和傷藥。王妃說了,咱們大靖乃禮儀之邦,不像某些蠻夷之地不知禮數,即便您是帶著刀子來的,走的時候咱們也得送您幾個肉包子,免得半路餓死了,回頭賴在我們頭上。」

  雲珠嘴皮子利索,哪怕受了傷,那股子護犢子的勁兒也半點沒減。

  阿古拉一身火紅的騎裝,頭髮高高束起,沒了往日滿頭的金銀珠翠,倒顯得利落了幾分。她瞪著雲珠,要是換作以前,她手裡的鞭子早就抽過去了。

  可今日,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接過包袱,冷哼一聲:「你這丫頭,嘴巴比刀子還利。也就是沈青凰受得了你。」

  「那是我家主子心善!」雲珠脖子一梗。

  「行了,雲珠。」

  一道清冷淡漠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沈青凰緩步走來。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裙,外面罩著一件在此刻顯得格外素淨的銀狐大氅,臉上雖還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但那雙鳳眸依舊深邃如潭,看不出半點情緒。

  「王妃。」雲珠立馬收起那副鬥雞般的模樣,乖巧地退到沈青凰身後,還不忘狠狠瞪了阿古拉一眼,用口型比劃著名:老實點!

  阿古拉看著沈青凰,眼神複雜。

  周圍的侍衛和禮部官員見狀,都識趣地退到了遠處。

  風吹起沈青凰的衣擺,她神色平靜,開門見山:「公主特意讓人傳信,說有要事相商,若我不來,你便不走。如今我來了,公主有話不妨直說。」

  阿古拉咬了咬下唇,那個曾經在金鑾殿上不可一世、叫囂著要嫁給裴晏清的驕傲公主,此刻卻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顯得有些侷促。

  她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裴晏清。

  那個男人一身玄色錦袍,負手立在馬車旁,並未上前,甚至連看都沒看這邊一眼。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陰鷙冷戾的氣場,隔著老遠都能讓人背脊發寒。他的目光始終若有似無地鎖在沈青凰身上,仿佛只要沈青凰少了一根頭髮,他就能立刻拔劍殺人。

  「沈青凰,你是真的不怕死,還是真的瞎?」

  阿古拉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沈青凰挑眉:「公主何出此言?」

  「那個男人……」阿古拉指了指裴晏清的方向,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他就是個瘋子!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以前我只覺得他長得好看,身份尊貴,又是一副病弱公子的模樣,必定好拿捏。可經過昨晚……我才算看明白了。」

  阿古拉想起昨夜大火之後,裴晏清看著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沒有一絲人類該有的溫度,只有看著死物的漠然。若不是沈青凰當時還醒著,若不是沈青凰開口保她,阿古拉毫不懷疑,裴晏清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扔回火海里,哪怕她是回紇最受寵的公主。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爛肉。」阿古拉打了個寒戰,「但只要你看向他,他那身戾氣就瞬間沒了。沈青凰,你究竟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沈青凰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不達眼底。

  「不是迷魂湯。」

  她轉頭,遙遙與裴晏清對視一眼。那男人似有所感,原本冰冷的側臉線條瞬間柔和了幾分,甚至還衝她微微頷首。

  沈青凰收回目光,看著阿古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是因為我們是一類人。」

  「一類人?」

  「都在地獄裡爬過,都滿身污泥,都心狠手辣。」沈青凰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如錘,「公主是在蜜罐里長大的,雖然有些小聰明,但那種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手段、甚至不惜把自己當誘餌的狠勁,你沒有。」

  阿古拉怔住了。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


  是啊,為了扳倒三皇子,沈青凰敢在大殿上自揭傷疤,裴晏清敢拿命做局。

  這兩個人,確實是絕配,也是絕命的配。

  「我輸了。」

  阿古拉突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挺直了脊背,眼中的那股驕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坦蕩。

  「沈青凰,我輸得心服口服。不是輸給你的手段,是輸給……算了吧。」

  她苦笑一聲,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塊形狀古樸、色澤暗紅的寶石。那寶石雖未經過精細雕琢,但在晨光下卻隱隱流轉著似血的光暈。

  「拿著。」阿古拉將寶石遞到沈青凰面前。

  雲珠立馬警惕地上前一步:「這是什麼?別又是什麼下蠱的毒物吧?」

  「這是『赤狼之心』!」阿古拉沒好氣地白了雲珠一眼,「是我們回紇王室世代相傳的護身符,據說能辟邪擋災,還能解百毒!我從小戴到大,父汗說它能保佑我長命百歲!」

  沈青凰目光微凝。

  前世她聽說過這東西。回紇並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寶貝,唯獨這塊「赤狼之心」,傳說有起死回生之效,雖然誇張,但確實是難得的寶物。阿古拉前世至死都戴著它,如今竟捨得拿出來?

  「這麼貴重的東西,公主給我做什麼?」沈青凰沒有接。

  「算是……賠禮,也是謝禮。」

  阿古拉看著沈青凰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認真,「謝謝你昨晚沒讓我死在那個破廟裡。也謝謝你罵醒了我。你說得對,我是草原的女兒,不該為了一個不愛我的男人,把自己變成一個只會爭風吃醋的怨婦。」

  她硬把寶石塞進沈青凰手裡,指尖觸碰到沈青凰冰涼的掌心,阿古拉縮了縮手。

  「這東西能溫養身子。你身子骨太弱了,又跟裴晏清那個短命鬼……呸,那個病秧子在一起,指不定以後有多少災禍。留著防身吧。」

  沈青凰握著那塊帶著體溫的寶石,感受著那一絲暖意順著掌心蔓延。

  她這人,極度記仇,別人捅她一刀,她必還十刀。

  但若有人真心待她一分,她雖不會還十分,卻也會記在帳上。

  「既如此,那我便收下了。」沈青凰將寶石收入袖中,神色恢復了慣有的理智與冷靜,「我不白拿你的東西。公主回去之後,若遇到難處,可派人送信到京城『臨江月』,只要價錢合適,我想瑞王很樂意做這筆生意。」

  阿古拉眼睛一亮:「臨江月?那是裴晏清的……」

  「那是生意。」沈青凰打斷她,意味深長道,「公主既然要回去爭權,要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情報和人手,必不可少。與其信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臣子,不如信真金白銀買來的消息。」

  阿古拉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沈青凰啊沈青凰,你果然是個沒有心的女人!這個時候了,居然還在想著做生意!」

  笑過之後,阿古拉眼底卻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好!這筆生意,我做了!」

  阿古拉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瀟灑。她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青凰,手中的馬鞭指了指北方。

  「沈青凰,你給我聽好了。我這次回去,不光是為了我自己。我要讓父汗知道,除了和親,大靖和回紇還有別的路可走!我要開通互市,我要讓草原的牛羊皮毛換來大靖的茶葉絲綢,我要讓我的族人不再為了過冬的糧食去搶掠!」

  那個曾經只知道追著男人跑的嬌蠻公主,此刻身上竟然隱隱有了幾分王者的氣度。

  「裴晏清那個黑心肝的傢伙,雖然人品不怎麼樣,但腦子確實好使。你幫我轉告他,只要他能保大靖邊境十年不亂,我阿古拉就保回紇十年不犯!這不僅是兩國的盟約,更是我阿古拉對你的承諾!」

  沈青凰微微仰頭,看著意氣風發的阿古拉,鳳眸中終於露出了一絲真實的讚賞。

  「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阿古拉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凰,又看了一眼遠處始終如守護神般立在那裡的裴晏清,大聲道:

  「沈青凰!雖然我很討厭你搶了我看上的男人,但不得不承認——」

  「這世上,也就只有你這種心腸冷硬、手段狠辣的女人,才配得上裴晏清那種深情!你們兩個禍害,就好好鎖死在一起,千萬別放出來禍害別人了!祝你們……白頭偕老,斷子絕孫……不對,是子孫滿堂!」

  阿古拉語無倫次地喊完,臉上一紅,猛地一夾馬腹。

  「駕!」

  駿馬長嘶,紅衣如火,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焰,帶著回紇使團絕塵而去。

  沈青凰站在原地,看著那滾滾煙塵,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深了幾分。

  「這公主,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也沒那麼討厭嘛。」雲珠在旁邊撇撇嘴,手裡還掂量著剛才阿古拉扔給她的賞銀,「出手還挺大方。」

  「她不是腦子不好使,只是以前沒人教她怎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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