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防人之心不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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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椅之上,昭明帝猛地合上那本黑皮帳冊,發出一聲巨響。

  大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昭明帝目光陰鷙地掃過地上那群瑟瑟發抖的沈家族老,最後落在太子身上,眼底滿是失望與厭惡。

  「太子,這就是你找來的證人?一群作奸犯科、魚肉鄉里的刁民?」

  太子雙膝一軟,跪倒在地:「父皇,兒臣……兒臣並不知情!兒臣也是被他們蒙蔽了啊!」

  「蒙蔽?」昭明帝冷笑,「身為儲君,識人不明,偏聽偏信,甚至還要借這些無恥之徒的手來打壓功臣之後。承義,你太讓朕失望了。」

  「陛下!」沈二太爺見太子要棄車保帥,絕望地哭喊起來,「陛下饒命啊!是太子!是太子身邊的公公昨夜找上門來,逼我們這麼做的!他說只要我們指證沈青凰,就保我們榮華富貴!草民是被逼的啊!」

  「閉嘴!你這個老瘋狗!」太子衝上去就是一腳,卻被殿前侍衛死死攔住。

  局面徹底失控。

  沈青凰站在一片混亂之中,神色漠然。她看著這群前世將她踩在腳下的人,如今在大殿上像野狗一樣互相攀咬,心中竟無半點波瀾。

  裴晏清悄然走到她身側,寬大的袖袍下,那隻冰涼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

  「出氣了嗎?」他低聲問,聲音里只有對她一人的溫柔。

  沈青凰沒有抽回手,只是微微側頭,看著他那雙含笑的桃花眼,低聲道:「這才哪到哪?好戲,還在後頭呢。」

  昭明帝看著這一出鬧劇,只覺得額角突突直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傳朕旨意,沈德旺等人欺壓良善、構陷命官、欺君罔上,即刻革去所有功名,抄沒家產,流放嶺南三千里!其子孫三代,不得入仕!」

  「至於太子……」昭明帝頓了頓,目光深沉如淵,「御下不嚴,禁足東宮三月,無召不得出!」

  「父皇——!」太子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沈二太爺更是兩眼一翻,直接嚇昏了過去。流放嶺南?那是瘴氣遍地的不毛之地,以他這把老骨頭,只怕還沒走到一半就得死在路上!

  侍衛如狼似虎地衝上來,像拖死狗一樣將那幾個哭爹喊娘的族老拖了下去。

  沈青凰冷冷地看著沈二太爺被拖走的背影,心中默念:前世你們為了富貴將我送上絕路,今生,我也送你們一程。這嶺南的風光,你們就好好享受吧。

  直到大殿重歸肅靜。

  昭明帝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幾歲,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揮手道:「退朝吧。沈氏,裴卿,你們留下。」

  ……

  片刻後,偏殿。

  沒有了百官的注視,昭明帝的神色緩和了些許,但眼中的威壓依舊未減。

  「沈氏,你好大的膽子。」昭明帝看著眼前這個寵辱不驚的女子,「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反咬一口,所以提前準備了那本黑帳?」

  「回陛下,防人之心不可無。」沈青凰不卑不亢,「臣婦只是不想讓忠心耿耿替陛下辦事的人,最後卻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好一個防人之心不可無。」昭明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即目光轉向裴晏清,「裴卿,你這身子骨……」

  「咳咳……」裴晏清適時地咳了幾聲,面色愈發蒼白,苦笑道,「讓陛下見笑了。微臣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今日若非為了青凰,微臣也沒力氣上這金鑾殿。」

  他在昭明帝面前,一向演得這般病弱無害,仿佛隨時都會撒手人寰。

  昭明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似是憐憫,又似是放鬆了警惕。

  「既然身體不好,就回去好生歇著吧。沈家的事……朕自會給你們一個公道。」

  「謝陛下隆恩。」

  走出宮門時,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將剛才金鑾殿上的勾心鬥角、鮮血淋漓都掩蓋在了這一片潔白之下。

  裴晏清撐起一把油紙傘,大半邊都傾斜在沈青凰頭頂,自己半邊肩膀卻露在風雪中。

  「夫人今日這招『釜底抽薪』,當真是精彩。」他低笑,眉眼間儘是妖孽般的愉悅,「我看太子那張臉,綠得比這御花園的松柏還要好看。」

  沈青凰緊了緊身上的大氅,呼出一口白氣:「不過是斬斷了他幾隻伸得太長的爪子罷了。沈家那幾個老東西雖然倒了,但太子根基未損。這一局,我們只是險勝。」


  「險勝也是勝。」裴晏清側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剛才在大殿上,夫人護著我的樣子……我很喜歡。」

  沈青凰腳步一頓,轉頭看他。

  風雪中,他那張蒼白俊美的臉龐近在咫尺,眼底的占有欲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

  「裴晏清,別入戲太深。」她移開目光,聲音冷淡,「我護你,是因為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若是倒了,我也活不成。」

  「是嗎?」

  裴晏清並不惱,反而笑得更深,湊到她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冰涼的耳廓上,「可我怎麼覺得,夫人是心疼我了?」

  「世子想多了。」沈青凰面無表情地推開他湊過來的臉,加快了腳步,「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昨晚那是你故意放那個太監進沈家的。你是算準了那幾個老東西貪生怕死,定會咬鉤,才特意給我遞了這個刀子。」

  裴晏清被拆穿也不尷尬,反而悠閒地跟在身後,語氣慵懶:「知我者,夫人也。那種垃圾,若是讓夫人親自動手去查,豈不是髒了夫人的手?我不過是順水推舟,讓他們自己把脖子伸到夫人的刀下罷了。」

  沈青凰聽著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但很快又被冰雪般的冷漠覆蓋。

  兩人剛走到宮門口,便見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在那裡。

  陸寒琛一身戎裝,站在馬車旁,身上落滿了雪,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看到沈青凰與裴晏清並肩走來,共撐一把傘的親密模樣,陸寒琛的瞳孔猛地一縮,垂在身側的手瞬間攥緊成拳。

  「青凰……」

  他大步上前,想要去拉沈青凰的手,卻被裴晏清側身擋住。

  「陸將軍,」裴晏清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陰冷,「這是本世子的夫人。你的髒手,往哪兒伸?」

  陸寒琛死死盯著裴晏清,咬牙切齒:「裴晏清,你別得意!太子只是一時失勢,等他……」

  「等他什麼?」沈青凰從裴晏清身後走出來,目光如看螻蟻般掃過陸寒琛那張寫滿不甘的臉。

  「陸寒琛,你是不是想說,等太子翻身,你就能跟著雞犬升天?」

  她輕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封信——正是昨夜陸寒琛寫給她的那封「情書」。

  「你的深情,真是讓我作嘔。」

  當著陸寒琛的面,她將那封信一點點撕碎,揚手灑在風雪中。

  「昨夜你給太子的那封信,想必太子現在正拿在手裡反覆研讀吧?你猜,在剛剛吃了這麼大一個虧之後,生性多疑的太子,會怎麼看你這個『兩面三刀』的功臣?」

  陸寒琛臉色驟變,煞白如紙:「你……你把那封信……」

  「送到了。」沈青凰看著他驚恐的表情,眼中滿是報復的快意,「陸寒琛,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說完,她再不看他一眼,轉身上了國公府的馬車。

  裴晏清冷冷地瞥了陸寒琛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隨後轉身上車,放下車簾,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馬車緩緩啟動,碾碎地上的積雪,也碾碎了陸寒琛最後的希望。

  車廂內,沈青凰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接下來,該輪到沈玉姝了。」她輕聲自語,聲音輕得仿佛會隨風消散,卻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裴晏清替她倒了一杯熱茶,推到她手邊,語調溫柔繾綣,說出的話卻血腥氣十足:

  「夫人想怎麼玩?剝皮,還是抽筋?」

  寒風如刀,卷著未盡的飛雪,再次呼嘯著扑打在金鑾殿厚重的雕花木門上。

  殿內的氣氛,比外頭的冰雪還要冷上幾分。

  太子裴承義跪在御階之下,額頭滲出的冷汗早已乾涸,只留下一片膩人的濕冷。他死死咬著牙,眼角的餘光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向不遠處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父皇!兒臣真的是冤枉的!」

  裴承義猛地磕了一個頭,聲音悽厲,透著一股魚死網破的決絕,「沈家那群老東西貪得無厭,打著兒臣的旗號在外招搖撞騙,兒臣也是被蒙在鼓裡啊!如今沈青凰僅憑几本不知真偽的帳冊,就要將通敵叛國這等潑天大罪扣在兒臣頭上,兒臣不服!兒臣不服啊!」

  昭明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本黑皮帳冊,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

  「不知真偽?」

  沈青凰冷笑一聲,紅唇輕啟,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她甚至沒有轉身去看太子那張扭曲的臉,只是從袖中又不疾不徐地掏出一疊信函,動作優雅得仿佛在擺弄一瓶插花。

  「既然太子殿下記性不好,那臣婦便幫殿下回憶回憶。」

  「這是嶺南知府趙大人,這三年來寫給東宮的密信,共計十二封。」沈青凰素手一揚,信紙嘩啦啦作響,「信中詳細記載了嶺南鹽鐵私運的數額,以及……如何通過沈家商隊,將這筆黑錢洗白,最後流入東宮私庫的全過程。」

  太子瞳孔驟縮,失聲道:「不可能!那些信明明已經……」

  「明明已經燒了?」沈青凰截斷他的話,眼底划過一抹譏誚,「殿下想說的是這個嗎?」

  太子猛地閉嘴,臉色慘白如紙。

  「殿下做事向來『謹慎』,可惜啊,趙大人比您更謹慎。」裴晏清站在沈青凰身側,掩唇輕咳了兩聲,那張病態嫣紅的臉上掛著漫不經心的笑意,「趙大人深知與虎謀皮的下場,所以特意留了個心眼,將這些往來書信的拓本,藏在了自家祖墳的棺材板里。這一招『死人守密』,殿下沒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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