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高明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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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隨手從箱中抽出一份,展開高舉,念道:「『……甲乙雙方,本自願之則,共謀商路……若一方欲止,需提前一月告知,結清帳目,不得有誤……』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若有哪位掌柜覺得,當初國公府曾有半句逼迫之言,今日大可站出來,我沈青凰當著所有人的面,向你賠罪!」

  她目光如炬,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被她目光掃過的人,無不低下頭去,不敢與她對視。他們當初為了巴結上國公府這條線,託了多少關係,送了多少禮,心裡都有數。何來「逼迫」一說?

  見無人出聲,沈青凰唇角那抹譏誚一閃而逝。

  「看來,『強買強賣』之說,是子虛烏有了。」她轉向那面巨大的帳目板,「那我們再來看看第二樁流言——『壓價盤剝,血本無歸』。」

  她的手指點在帳目板的最頂端:「自我接手鹽鐵商路,共計三個月。總入帳,白銀三十七萬兩。其中,原料、人工、運送、打點等各項成本,共計一十一萬兩。純利,二十六萬兩。」

  數字一出,滿堂皆驚!

  許多商戶只知道自己分到了錢,卻從未如此清晰地看過總盤的流水,一時間都忘了呼吸,死死盯著那串數字。

  沈青凰的聲音仍在繼續,冷靜而清晰:

  「按照契約,國公府與諸位二八分成。國公府得其二,計五萬二千兩。餘下二十萬八千兩,皆為在座諸位,以及其他所有合作夥伴之紅利。這面帳板上,詳細記錄了每一筆貨物的走向,每一家的分成。哪家出了多少貨,該拿多少錢,一分一毫,都寫得明明白白。」

  「諸位可以上來親自核對,看看我沈青凰,可曾剋扣過你們一文錢?!」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沒有虛與委蛇,沒有畫餅充飢,只有最實在、最震撼的白銀!

  二十萬兩!

  短短三個月,他們這些人,就從國公府手裡分走了超過二十萬兩白銀!這個數字,比他們過去辛辛苦苦幹一年賺的都多!

  「血本無歸」?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之前的猶豫和恐懼,在赤裸裸的巨大利益面前,瞬間被沖刷得乾乾淨淨。

  「世子妃明鑑!我等從未懷疑過國公府的信譽!」

  「就是!那些謠言定是有人眼紅,惡意中傷!我張三第一個不信!」

  「我李四也絕不相信!願與國公府共進退!」

  先前那幾個還想著要終止合作的掌柜,此刻更是臉色煞白,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

  看著瞬間逆轉的局勢,沈青凰的眼神依舊平靜。她抬手,輕輕一壓,沸騰的人聲再次安靜下來。

  「帳,看完了。接下來,該看人心了。」

  她緩緩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寒意:「我知道,諸位在擔心什麼。無非是怕今日與國公府站在一起,他日會惹來禍端。」

  她沒有點陸寒琛的名字,但在場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我沈青凰不做強人所難之事。」她的話鋒一轉,「今日,我便將選擇權交到諸位手上。」

  「願意繼續合作的,請到白芷那裡,登記下一批貨物的訂單。南邊新到了一批上好的蜀錦和貢鹽,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執意要走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神色不安的掌柜,「我也不為難你們。請到劉管事那裡,核對帳目,結清餘款。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國公府的商路,再與你無干。」

  話音剛落,大廳里出現了片刻的死寂。

  隨即,一個平日裡與國公府合作最為緊密的胖掌柜,第一個沖了出來,幾乎是小跑著到了白芷面前,滿臉堆笑道:「白芷姑娘!我們福運布莊,要!下一批蜀錦我們全要了!」

  「還有我!我們通達鹽鋪也要!」

  「算我一個!」

  有了人帶頭,剩下的人再無猶豫,一窩蜂地湧向了白芷那邊,生怕去得晚了,那「數量有限」的貢鹽蜀錦就沒了份。那場面,比菜市場搶白菜還要熱鬧幾分。

  不過片刻,方才還人心惶惶的商戶們,便徹底成了國公府最忠實的擁躉。

  而那幾個原本打算退出的掌柜,被晾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得無地自容。他們看著那邊熱火朝天的景象,眼中滿是懊悔與絕望。他們知道,自己今日一旦走出這個門,就再也回不來了。


  沈青凰冷眼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

  直到塵埃落定,她才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裴晏清。

  裴晏清不知何時已放下了茶杯,正含笑看著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沒有了往日的慵懶,反而像是有星辰在其中明滅,閃爍著一種複雜難明的光。

  他薄唇輕啟,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好一招陽謀。既穩了人心,又清了門戶,還順便……為下一季的生意造足了勢。」

  沈青凰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世子過譽了。」

  「不。」裴晏清搖了搖頭,唇邊的笑意愈發真實,「我只是覺得,國公府有你,或許……比我想像中,要穩固得多。」

  喧囂散盡,前廳內只餘下殘茶的餘溫和淡淡的檀香。

  那面巨大的帳目板還立在那裡,像一座無聲的豐碑,記錄著方才那場不見硝煙的戰爭。

  「一石三鳥,夫人這算盤,打得比戶部的老狐狸還精。」裴晏清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不知何時走到了沈青凰身邊,指尖輕輕拂過帳目板上一個墨跡未乾的數字,語氣裡帶著幾分懶洋洋的讚嘆,「既敲山震虎,又固本清源,還順手賣了個人情給那些忠心的,讓他們對你感恩戴德。陸寒琛若知道他那位好妹妹的雕蟲小技,竟成了你收攏人心的踏腳石,怕是會氣得在北境多吐兩口血。」

  沈青凰側過臉,那雙清冷的鳳眸里沒有半分得色,平靜如水:「世子謬讚。不過是把餵不熟的狗,從飯盆邊上踢開罷了。」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只是踢開,還不夠。」

  裴晏清眉梢微挑,桃花眼裡漾開一絲興味:「哦?夫人還想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沈青凰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淬著冰的弧度,「不,我要的是誅心。」

  她看向裴晏清,目光銳利如刀:「今日之事,雖解了燃眉之急,卻破不了根源。『強買強賣』這四個字,如同一盆污水,沈玉姝既然潑了出來,我就要讓她連盆帶水,自己一滴不剩地喝回去。我要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在仗勢欺人,是誰在顛倒黑白。」

  裴晏清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卻遲遲未落,他看著沈青凰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恨意與算計,竟覺得比棋盤上的任何一步殺招都要來得驚心動魄。他笑了,那笑意帶著幾分縱容,幾分期待:「看來,夫人心中早有定計。」

  「談不上定計。」沈青凰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被風吹動的柳梢,「只是想起了幾個故人。」

  她轉身,對一直靜候在旁的雲珠吩咐道:「去,持我的名帖,到城西的四海鏢局,請他們的總會長,四海商會的秦掌柜過府一敘。就說,故人有請,商議一筆穩賺不賠的大買賣。」

  雲珠領命而去。

  裴晏清這才將那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打破了室內的寧靜。他抬眸,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探究:「四海商會?那個盤踞南方,連漕運總督都要禮讓三分的江湖商會?我竟不知,夫人還與他們有交情。」

  「算不上交情。」沈青凰淡淡道,「前世,我隨陸寒琛赴任江南,恰逢百年一遇的洪災。他忙著在上峰面前粉飾太平,是我,拿著自己所有的嫁妝,開了粥棚,聯絡商會,從外地調糧,救了數萬災民。」

  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可那話語中的血與淚,卻讓裴晏清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些江湖人,不懂什麼朝堂大義,卻最重一個『義』字。」沈青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前世的自己,「我救了他們的家人,他們便認我這份恩情。秦掌柜,就是當年被我從洪水裡撈出來的其中一個。這筆『買賣』,他不會拒絕。」

  裴晏清久久未語,只是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裙,身形纖弱,仿佛風一吹就倒。

  可她的身體裡,卻藏著一個經歷過煉獄歸來的靈魂。

  那靈魂堅硬、冰冷,卻又在某些時刻,閃爍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當初答應這門婚事,或許是他這病弱無趣的人生里,做過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

  次日,國公府偏廳。

  一個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下巴上留著一圈絡腮鬍的中年男人,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短打勁裝,與這滿室的精緻華美格格不入,但他身上那股子草莽英雄的豪氣,卻半點沒有被壓下去。

  此人正是四海商會的總會長,秦忠。

  「世子妃!」一見到沈青凰進來,秦忠立刻起身,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江湖禮,聲音洪亮如鍾,「秦忠見過世子妃!不知世子妃傳喚,有何吩咐?」

  「秦掌柜不必多禮,請坐。」沈青凰虛扶一把,待他重新落座,才開門見山,「今日請你來,確實有事相求。」

  秦忠一聽,立刻把胸膛拍得「砰砰」作響:「世子妃言重了!您昔日活我等數百兄弟家小,此恩此德,四海商會沒齒難忘!您一句話,莫說作證,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老秦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沈青凰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將一杯熱茶推到秦忠面前,聲音清冷:「刀山火海倒是不必。我只需秦掌柜,幫我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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