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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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一言九鼎,雷霆萬鈞。

  旨意一下,再無人敢有異議。

  方才還推三阻四的官員們,此刻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一場關於北境戰事的朝會,以一個誰也未曾想到的結局,落下了帷幕。

  ……

  國公府。

  當昭明帝的聖旨傳遍京城時,沈青凰剛剛將抄錄好的藥方整理完畢。

  雲珠帶著最新的消息,疾步走入,她的臉上再無之前的快意,只剩下滿滿的凝重與不安。

  「世子妃……皇上下旨了。陸……陸寒琛他,被放出來了!」

  沈青凰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眼帘,眸中一片平靜,不起波瀾。

  「不僅放出來了。」雲珠的聲音帶著一絲艱澀,「皇上還恢復了他威遠將軍的職位,讓他……讓他做了平北大元帥,帶三萬兵馬,即刻就出征北境了!」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沈青凰面前,那方她用了多年的端硯,竟從中間裂開了一道清晰的縫隙。

  是她方才研墨之時,無意識間用力過猛所致。

  一滴濃黑的墨汁,順著裂縫滲出,如同一道醜陋的傷疤。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她緩緩吐出八個字,聲音冷得像冰,「我還是……小看他了。」

  小看了他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也小看了他在昭明帝心中那無可替代的「可用」價值。

  「他這一招,走得實在是妙。」

  裴晏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他伸手,拿起那塊裂開的硯台,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裂痕,神情若有所思。

  「他用王瑞的命,洗清了自己身上的污點,換取了陛下的憐憫。又用這北境的危局,將自己塑造成了朝堂之上,唯一的一把利刃。陛下別無選擇,只能用他。」

  裴晏清放下硯台,看向沈青凰,那雙鳳眸中,不見絲毫氣餒,反而閃爍著一絲奇異的光彩,像是棋手遇到了一個有趣的對手。

  「我們那位『神醫』,怕是白等了。」他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在寒風中傲然挺立的紅梅。

  「出征也好。」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京城的天牢,是陛下的地盤,動手腳,總歸束手束腳。」

  她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看向裴晏」清。

  「可到了幾十萬大軍混戰的北境戰場,那可就……天高皇帝遠了。」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加深,他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夫人是說……」

  「自古以來,將軍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再正常不過。」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決絕的弧度,「刀劍無眼,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流矢,一顆不湊巧滾落的滾石,都能要了一位大元帥的命,不是麼?」

  天牢里的「病死」,是暗殺。

  戰場上的「意外」,便是陽謀!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酣暢淋漓的快意。

  他的世子妃,總能在他以為棋局已定時,給他帶來新的驚喜。

  「夫人說得極是。」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一同望著窗外的寒梅,「臨江月在軍中,也安插了不少人手。想來,他們也很樂意為新任的陸大元帥,準備一份……別開生面的『接風宴』。」

  沈青凰沒有再說話。

  她的目光,仿佛已經穿透了重重宮牆,越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那個即將披甲上馬,意氣風發的男人身上。

  天牢那扇沉重的鐵門「吱呀」一聲開啟時,刺目的天光湧入,照亮了陸寒琛那張在陰暗中依舊輪廓分明的臉。他沒有絲毫重見天日的欣喜,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靜無波,卻寒氣徹骨。

  他甚至未曾看一眼前來宣旨的內侍,也未曾理會那些獄卒諂媚的笑臉,徑直走出天牢,身上那件沾染了霉味與血腥氣的囚服,在他挺拔的身姿下,竟穿出了一股鐵血煞氣。

  京郊大營,帥帳之內。

  陸寒琛已換上一身冰冷的玄鐵甲冑,甲葉碰撞間發出清脆的殺伐之音。

  他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手指在北垣城的位置上重重一點,仿佛要將那座城池從地圖上生生摳下。

  「陸安。」他頭也未回,聲音冷得像帳外呼嘯的朔風。

  一個身形精悍、面容沉穩的男子自暗影處走出,單膝跪地:「主子。」

  「我走之後,陸家在京中剩下的幾處產業,全權交由你打理。」陸寒琛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不必想著盈利,它們只有一個用處。」

  陸安垂首,恭聲道:「請主子示下。」

  「給我盯死國公府。」陸寒琛緩緩轉過身,一雙鷹目銳利如刀,「尤其是沈青凰。我記得,她手上有幾條南邊的鹽鐵商路,是嗎?」

  「是。世子妃接手沈家部分產業後,手段利落,已經將那幾條商路牢牢攥在手裡,便是之前的王尚書,也未能插手進去。」

  「很好。」陸寒琛的唇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既然她喜歡做生意,那就讓她做不成。我要你,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攪亂她的生意。無論是斷她的貨源,還是買通她的管事,抑或是……製造幾場『意外』。總之,我要她焦頭爛額,無暇他顧。」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偏執幾乎要化為實質:「我要讓她知道,離了我陸寒琛,她什麼都不是。」

  陸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立刻被更深的恭敬所取代:「屬下明白。」

  「去吧。」陸寒琛揮了揮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代表著血與火的沙盤。

  陸安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帥帳。帳內,只剩下陸寒琛一人,以及那盞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的油燈。

  ……

  陸府,一處偏僻荒涼的西跨院。

  院中的雜草已經長到了半人高,門窗也有些破敗。

  沈玉姝就住在這裡。

  自從陸寒琛下獄,陸家樹倒猢猻散,她個失寵的夫人,更是被下人踩到了泥里。

  此刻,她正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自己憔悴的容顏,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

  憑什麼!

  憑什麼沈青凰那個賤人就能高坐世子妃之位,而自己明明知道「未來」,卻落得如此境地!

  她將手中的木梳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就在這時,那扇許久未曾有人推開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

  巨響嚇得沈玉姝渾身一顫,猛地回頭,正對上一雙淬了冰的眼眸。

  陸寒琛一身戎裝,帶著滿身的寒氣與煞氣,大步走了進來。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玉姝的心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將……將軍……」沈玉姝的血色瞬間褪盡,她連滾帶爬地從凳子上下來,想要撲過去,口中急切地辯解,「將軍,您終於出來了!玉姝就知道,您是天命所歸,區區牢獄之災,定不能……」

  「閉嘴。」

  兩個字,如同兩柄冰錐,瞬間釘住了沈玉姝所有的話語。

  陸寒琛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的厭惡幾乎凝成實質,沒有絲毫掩飾:「你的『福星』之運,似乎不怎麼靈光。」

  這句話,比任何一句責罵都來得更狠,直接戳穿了沈玉姝最大的依仗!

  沈玉姝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哆嗦著嘴唇,強自辯解:「不……不是的,將軍!是沈青凰!是她和裴晏清那個病秧子聯手陷害您!我……我沒想到他們會如此卑鄙……」

  「我下獄之後,你做了什麼?」陸寒琛打斷她,聲音里不帶一絲情緒。

  「我……我求了母親,可母親說陸家已經……我……我想去天牢看您,可是他們不讓……」沈玉姝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

  「所以,你什麼都沒做。」陸寒琛下了結論,語氣里滿是譏諷,「只會哭,只會怨天尤人。沈玉姝,你除了頂著一張楚楚可憐的臉,和那些所謂的『先知』,還有什麼用?」

  沈玉姝被他看得渾身發冷,前世今生所有的恐懼和委屈一齊湧上心頭,她癱坐在地上,淚如雨下:「將軍……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機會?」陸寒琛冷笑一聲,他蹲下身,用手中的馬鞭挑起沈玉姝的下巴,強迫她與自己對視。那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沈玉姝抖得更厲害了。


  「我這裡的機會,是要拿東西來換的。你,還有什麼值得我換?」

  沈玉姝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求生的本能讓她腦子飛速轉動:「有!我還有用!將軍,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沈青凰的弱點!我知道她最在乎什麼!我……我還能幫您盯著她和裴晏清!」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說道:「裴晏清那個病秧子,看著無害,實則心機深沉!他們之間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可以!我可以幫您查出來!將軍,您留著我,我一定比任何人都忠心!」

  陸寒琛盯著她看了半晌,那審視的目光,仿佛要將她的靈魂都看穿。

  良久,他鬆開了馬鞭。

  「啪嗒。」

  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被扔在了沈玉姝的面前,幾枚銀錠從袋口滾了出來,在昏暗的屋中散發著冰冷的光。

  「拿著。」陸寒琛站起身,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這是你唯一的價值。我要你留在京城,給我像條狗一樣,死死盯住國公府,盯住他們。」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魔鬼的低語:「裴晏清和沈青凰,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甚至……他們夜裡房中是亮著燈還是熄著燈,我都要知道。事無巨細,定期報給陸安。」

  沈玉姝看著地上的銀子,眼中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她顧不得屈辱,手忙腳亂地將錢袋抱在懷裡,連連點頭:「是!是!將軍放心!玉姝一定辦到!一定辦到!」

  陸寒琛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用過即棄的工具。

  「記住,若讓我發現你有任何異心,或是再自作聰明地壞我的事……」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卻比任何酷刑都讓沈玉姝膽寒。

  說罷,他轉身,再沒有絲毫留戀,大步離開了這個讓他作嘔的院子。

  沈玉姝抱著錢袋,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陸寒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仿佛活了過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臉上,又是淚,又是笑,神情扭曲而詭異。

  沒關係……被羞辱沒關係……只要能活下去,只要還有機會,她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沈青凰,裴晏清,你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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