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惡人先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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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風雪摧殘的梅枝。

  「有我在,雲珠死不了。」

  那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決心。

  裴晏清看著她的背影,那纖細的肩膀下,仿佛蘊藏著火山般的力量。他

  眼底的墨色翻湧,心中那股陌生的煩躁與刺痛再次浮現,卻又被一種更為強烈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的人,他的妻,豈容他人如此欺辱?

  「雲照。」裴晏清淡淡地開口。

  一直候在門外的雲照立刻閃身進來,躬身道:「江主。」

  「陸寒琛封了京城的路,你就去給我走江湖的路。」裴晏清的語氣依舊是那般慵懶,仿佛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傳我的江主令,讓臨江月在江南藥行的所有暗樁全部啟動。不計代價,不問手段,三日之內,我要雪域續命參和南海凝脂膏,出現在這張桌子上。」

  雲照心頭一凜,沉聲應道:「是!」

  「還有。」裴晏清的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他不是喜歡濫用職權嗎?派人去查,把他這些年如何打壓同行、如何勾結藥商、如何中飽私囊的證據,都給我一筆一筆記下來。我要讓御史台的彈劾奏章,堆滿皇帝的龍案。」

  「江主的意思是……」雲照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裴晏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要他為這點小聰明,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價。」

  雲照領命,身形一閃,便消失在風雪之中。

  整個暖閣,再次陷入沉寂。

  沈青凰緩緩轉過身,看向裴晏清。她的目光與他在空中交匯,沒有感激,沒有柔情,只有一種冰冷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世子的手段,果然比刀子還快。」她說道,陳述一個事實。

  「彼此彼此。」裴晏清放下茶杯,唇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世子妃借刀殺人的計策,也同樣精彩。」

  他指的是相國寺的埋伏。他們都清楚,那本是一場戲,一場引蛇出洞的戲。只是誰也沒想到,雲珠會成為那個意外的犧牲品。

  而這個意外,徹底點燃了他們兩個人心中的那把火。

  兩日後。

  風雪初歇,陽光慘白。

  雲照如鬼魅般出現在榮安堂,將兩隻精緻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

  「弟媳,江主,幸不辱命。」他打開盒子,一股奇特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一盒中,是臥著一支形如嬰兒、通體雪白的參王;另一盒中,則是一罐凝如羊脂、散發著淡淡光暈的藥膏。

  正是雪域續命參和南海凝脂膏!

  金瘡大夫驗過之後,激動得老淚縱橫,連聲高呼:「神藥!真是神藥!有此二物,雲珠姑娘性命無憂矣!」

  周氏喜極而泣,連連念佛。

  沈青凰緊繃了兩日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她親自端著藥,走進了偏房。

  而裴晏清則看向雲照,問道:「另一件事呢?」

  雲照的神色凝重了些:「江主,陸寒琛此人,比想像中更警覺。我們的人剛開始搜集證據,他就已經察覺到了。一夜之間,所有與他有牽連的藥行帳本都被銷毀,幾個關鍵的管事也人間蒸發。如今,人證物證皆無,怕是難以定他的罪。」

  裴晏清的眸色一沉。

  還沒等他說話,一名小廝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世子!世子妃!不好了!外面……外面傳遍了!」

  「傳什麼?」裴晏清眉頭微蹙。

  「外面都在說……說我們國公府仗勢欺人,為了一個丫鬟的性命,強買強賣,高價從民間搜刮珍稀藥材,攪得整個京城的藥材市場大亂!還有……還有御史已經上了摺子,彈劾……彈劾您『與民爭利,奢靡無度』!」

  「啪!」

  周氏氣得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反了!真是反了!他陸寒琛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他封鎖藥材,草菅人命,如今竟敢倒打一耙!」

  裴晏清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怒意。他只是緩緩轉動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譏誚。

  「銷毀證據,再反咬一口。陸寒琛,倒也不算太蠢。」


  就在這時,沈青凰從偏房走了出來。她聽到了方才小廝的回報,臉上卻是一片平靜。

  「雲珠的參湯已經喝下了,大夫說,脈象穩住了。」她先是宣布了這個好消息,隨即才將目光轉向裴晏清,那雙死水般的眸子裡,終於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焰。

  「他以為銷毀了證據,就能高枕無憂了?」她走到裴晏清的對面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熱茶,動作從容不迫,「他忘了,這世上,有一種證據,是銷毀不了的。」

  裴晏清抬眸看她,眼中閃過一絲探究:「哦?」

  沈青凰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人心。」

  她看著裴晏清,一字一頓地說道:「陸寒琛封鎖藥材,斷的是那些急需救命藥的病患的生路。國公府高價求藥,救的是忠僕的命。京城裡的百姓和那些被他威逼利誘的藥商,心裡都有一桿秤。」

  「他可以銷毀帳本,卻堵不住悠悠眾口。」

  裴晏清的嘴角,緩緩上揚,勾出一抹冰雪初融般的弧度,卻帶著森然的寒意。他拿起面前的一枚黑玉棋子,在指尖把玩。

  「世子妃的意思是,要與他……打一場不見血的仗?」

  沈青凰端起自己的茶杯,對著他遙遙一敬,澄澈的茶湯中,映出她銳利如刀的眼神。

  「他毀了我的棋子,我就掀了他的棋盤。」

  「他讓我的人流血,我就要讓他的心,也跟著滴血。」

  裴晏清指尖的黑玉棋子停在空中,他狹長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流淌著幾分玩味的墨色。「掀棋盤?京城的悠悠眾口,可不是那麼好駕馭的。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世子妃可想好了,這把火要從何處點起?」

  沈青凰端著茶盞,送到唇邊,吹開裊裊熱氣,動作優雅從容得仿佛在自家後院賞花。她甚至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被風雪壓彎的枝椏上。

  「水,自然要順勢而為。」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清晰,「陸寒琛把石頭丟進了池子裡,激起了漣漪,我只需在這漣漪上,再添一把東風。」

  她放下茶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終於抬眸,那雙沉靜的鳳眸里,燃著比窗外寒冰更冷的光。

  「世子可敢與我賭一局?」

  裴晏清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帶著幾分縱容的慵懶:「賭什麼?」

  「就賭明日此時,陸寒琛這三個字,會成為京城裡過街的老鼠。」沈青凰淡淡道,「而他為今日的小聰明付出的代價,不止是御史台的彈劾,更是真金白銀的血本無歸。」

  裴晏清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應了一個字。

  「好。」

  ……

  翌日清晨,京城最大的藥行「濟世堂」門外,竟破天荒地排起了長龍。

  與往日求醫問藥的病患不同,今日排隊的,多是些衣衫襤褸、面帶愁苦的貧民。人群中議論紛紛,皆是衝著國公府昨日貼出的一張告示而來。

  告示上說,國公府世子妃感念京中百姓冬日苦寒,又逢病疫,特將府中一批珍稀藥材,交由濟世堂,以市價一成的價格,施予城中真正需要救命的貧苦人家。其中,便赫然有「雪域續命參」的參須和「南海凝脂膏」的邊角料。

  「國公府真是活菩薩啊!我那老娘咳血都半個月了,大夫說就得用參片吊著命,可哪買得起啊!」

  「可不是嘛!前幾日聽說全城的救命藥都被兵部的陸將軍給徵用了,我還以為我們這些窮人就只能等死了!沒想到世子妃竟有這般通天的本事,還能拿出藥來救濟我們!」

  「噓!你小點聲!我可聽說了,陸將軍封存藥材,根本不是為了什麼邊關將士,就是為了……為了針對國公府!不讓世子妃救她那個重傷的丫鬟!」

  「什麼?!竟有此事?這也太惡毒了!那可是人命啊!」

  「千真萬確!我三舅家的表侄就在將軍府當差,說得有鼻子有眼!陸將軍就是見不得國公府好,故意斷人活路!」

  流言如風,在人群中飛速蔓延,越傳越烈,越傳越不堪。

  濟世堂內,白芷正帶著幾個國公府的僕婦,有條不紊地分發著藥材。她聲音清亮,對著每一個領藥的百姓都溫言細語。

  「老人家,您拿好。這是世子妃特意吩咐的,參須雖少,但吊命足夠。您回去熬湯時,記得多放兩顆紅棗,補氣血。」

  「這位大嫂,這凝脂膏您省著點用,敷在孩子的凍瘡上,三日便可見效。世子妃說了,孩子是未來的希望,萬萬不能在冬日裡受了罪。」

  一句句貼心的話語,一份份救命的藥材,讓領到藥的百姓們感激涕零,當場便有不少人朝著國公府的方向跪下磕頭,高呼「世子妃菩薩心腸」。

  街角的一座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裴晏清正悠閒地品著茶。雲照站在他身後,看著樓下那番景象,咋舌不已。

  「江主,弟媳這一手……真是絕了!她這哪裡是施藥,分明是在誅心啊!」雲照低聲道,「陸寒琛封鎖藥材,是為私怨;我們高價求藥,是為救仆;而弟媳此舉,卻是為了救濟蒼生。這三者一對比,高下立判。陸寒琛那『與民爭利』的罪名,還沒捂熱乎呢,就被弟媳親手撕了個粉碎,還反手給他扣上了一頂『草菅人命、心地歹毒』的帽子。」

  裴晏清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雖未露面,卻已然成為中心的沈青凰的影子。他想起她昨日那句「在漣漪上,再添一把東風」。

  原來,這便是她的東風。

  她根本沒想過去辯解,沒想過去和御史台打嘴皮子官司。她直接將戰場拉到了京城所有百姓的面前,用最直觀、最無法辯駁的事實,來打陸寒琛的臉。

  他以為他銷毀了帳本就萬事大吉?

  可他忘了,百姓的心裡,都有一本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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