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廣撒網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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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李公公正是御前得臉的人物,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裴策一番,撫掌贊道:「了不得,了不得!這么小的年紀,便能將《論語》背誦得如此純熟,可見平日裡是下了苦功的。世子爺教導有方,世子妃教養得體,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

  這句「必成大-器」,由御前太監之口說出,分量何其之重!

  沈青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禮:「多謝李公公誇獎。策兒能有今日,皆賴祖母慈愛,夫君教導有方。說到底,是國公府世代忠良的家風,浸潤了孩子的心性,這才讓他小小年紀,便知向學上進。我這個做母親的,不過是盡了些本分罷了。」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她既沒有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顯得貪功冒進;也沒有過分謙虛,顯得虛偽。

  而是將裴策的聰慧,巧妙地與「裴晏清的教導」和「國公府的家風」聯繫在了一起。

  這不僅是為裴策贏得了讚譽,更是無形中抬高了病中的裴晏清,鞏固了國公府清流世家的聲望,也讓裴策這個繼子的地位,在眾人心中,變得愈發穩固,再無人敢小覷。

  李公公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一場小小的才藝展示,高下立判。

  沈玉姝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淪為笑柄;而沈青凰,卻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為自己,為繼子,為整個國公府,贏得了滿堂彩。

  其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縝密,讓在場的不少人,都暗暗心驚。

  壽宴過半,裴晏清忽然一陣猛烈的咳嗽,臉色也變得愈發蒼白。

  「夫君!」沈青凰立刻上前扶住他,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擔憂之色。

  裴晏清對她微微搖頭,對周氏道:「母親,兒子身體不適,先行告退了。」

  周氏連忙道:「快去吧,讓府醫好好看看。」

  沈青凰親自將裴晏清送回了清暉園的書房,又囑咐下人去煎藥,做足了賢妻的姿態,這才對擔憂的賓客們解釋了幾句,重新回到宴席上。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尋了個由頭,悄然離席,再次來到了清暉園。

  推開書房的門,哪裡還有半分病弱之態。

  裴晏清正坐在燈下,神色冷峻,手中拿著一張薄薄的紙條,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寒光閃爍。

  他身上那股病氣早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執掌生殺大權的「江主」才有的,那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都走了?」他頭也不抬地問道。

  「還在前院。」沈青凰走到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紙條上,「是什麼?」

  裴晏清沒有說話,只是將紙條推了過去。

  沈青凰垂眸看去,只見上面是臨江月特有的密文,記錄著一段令人觸目驚心的情報。

  【陸寒琛,密信聯絡邊境雲州守將趙祈。信中許諾,若趙祈日後助他行事,他可保趙祈一營兵馬三個月的糧草供應。約定暗號,以『風起』為號,待時機成熟,便『雲涌』響應。】

  私通邊將,私調糧草!

  這已不是簡單的結黨營私,這是在豢養私兵,意圖謀逆!

  沈青凰的指尖微微發冷。

  她知道陸寒琛野心勃勃,卻沒想到,他竟瘋狂到了這個地步!

  前世,他能登上武安侯之位,怕是也少不了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她抬起頭,對上了裴晏清看過來的目光。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一個眼神交匯,瞬間便已達成了共識。

  這封信,是陸寒琛的催命符!

  「趙祈是兵部尚書王大人的門生,素來與王大人不睦,嫌他擋了自己的路。」裴晏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血腥氣,「你說,王大人若是『撿到』這封信,會作何感想?」

  「他會親手把這把刀,遞到陛下的面前。」沈青凰接口道,聲音同樣冰冷,「一個窺探宗室的罪名,已讓他焦頭爛額。再加上一個私通邊將、意圖不軌,陸寒琛這次,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裴晏清唇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光脫層皮怎麼夠?我要讓他……萬劫不復。」

  他敲了敲桌子,門外立刻閃進一道黑影,單膝跪地:「江主。」

  「把這封信的原件,『不小心』掉在兵部尚書回府的路上。」裴晏清淡淡吩咐。


  「是。」黑影領命,瞬間消失。

  沈青凰看著他,忽然道:「他既然敢許諾糧草,就說明已經有了門路。光有信,不足以將他徹底釘死。若是能找到他輸送糧草的證據,人證物證俱在,他才再無翻身可能。」

  「哦?」裴晏清挑眉,興味地看著她,「你有什麼想法?」

  「京郊有三大糧倉,分別由戶部、兵部和內務府掌管。陸寒琛的手,還伸不了那麼長。所以他的糧草,只可能從民間採買,再分批運往雲州。」沈青凰的思路清晰無比,「只要查清近期京中所有大宗糧草的交易往來,順藤摸瓜,總能找到他的尾巴。」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與其等他把糧草運出去,不如……我們幫他一把,在他運送的路上,給他備一份『大禮』。」

  裴晏清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查到糧草,再以山匪劫掠的名義,將糧草付之一炬,甚至栽贓到陸寒琛的政敵頭上。屆時,陸寒琛不僅失了糧草,無法兌現對趙祈的承諾,還會與人結下死仇,陷入更深的泥潭。

  一環扣一環,招招致命。

  「好。」裴晏清的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追查糧草的事,便交給你。臨江月在各處糧行的人手,隨你調遣。」

  「多謝。」沈青凰起身。

  「你我之間,無需如此。」又是那句熟悉的話。

  沈青凰的腳步頓了頓,這一次,她沒有再像上次那般倉惶離去,而是回過頭,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燈火下,他那張蒼白的臉俊美得有些不真實,眼中卻翻湧著與她如出一轍的、對獵物的狠絕與算計。

  他們是同一種人。

  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將所有人都算計在內的,天生的掌棋者。

  「那我,便不客氣了。」她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背影挺直,沒有絲毫遲疑。

  裴晏清看著她消失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只覺得今日的壽宴,雖然吵鬧,卻也並非全無收穫。

  至少,他發現了一件比攪動朝堂風雲,更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他的世子妃,沈青凰。

  她就像一個藏著無數秘密的寶匣,每一次打開,都能給他帶來全新的、致命的驚喜。

  清暉園書房內的燈火,比前堂壽宴的喧囂更顯沉靜,卻也藏著更深的暗流。

  沈青凰自裴晏清的書房返回,面上不見半分波瀾。

  她並未立刻歇下,而是喚來了白芷。

  「查得如何了?」她的聲音清冷,如同初冬的薄冰,敲在靜謐的夜色里。

  白芷躬身遞上一卷薄薄的帳冊副本,以及幾封信函的抄本,語速極快且清晰:「回世子妃,都查清楚了。陸寒琛並未動用京中任何一家官辦或有背景的大糧行。他所有的糧草,都是通過城南一家名為『常豐糧鋪』的私人糧鋪採買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家糧鋪的東家,名叫孫茂,是沈玉姝那位生母娘家出了五服的一個遠房表哥。帳面上做得十分乾淨,每日的出入量看似尋常,但奴婢命人將近三個月的帳目匯總,發現其向北邊運送的『陳米』『豆料』,數量遠超一個普通邊境小鎮的日常所需。這些是奴婢命人從糧鋪一個酒鬼帳房手中買來的帳冊底本。」

  白芷又指了指那幾封信函:「這是孫茂與雲州那邊接頭人的通信,信中言辭隱晦,以『南貨北運』為代號,提及的『一批上好的絲綢』,其數量換算成糧草石數,恰好與帳冊上消失的數目對上。」

  人、證、物,環環相扣。

  沈青凰翻看著那些記錄,指尖在「孫茂」二字上輕輕划過,眼底浮起一絲譏誚。

  沈玉姝,又是沈玉姝。她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總是在最噁心人的地方,留下她那愚蠢又貪婪的痕-跡。

  「做得好。」沈青凰將證據收攏,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再次推開清暉園書房的門時,裴晏清正對著一局殘棋出神,指尖拈著一枚白子,遲遲未落。他身上那件外袍已經脫下,只著一件月白中衣,燭火映照下,病態的蒼白更添了幾分剔透的易碎感。

  聽到動靜,他抬眸看來,眼中那份執掌棋局的銳利瞬間斂去,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無害的模樣:「這麼晚了,還沒歇下?」


  「夫君不也沒歇?」沈青凰徑直走到他對面,將手中的帳冊與信函推了過去,「你要的東西,我拿來了。」

  裴晏清挑了挑眉,放下棋子,拿起那些紙張細細看了起來。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越看,他唇角的弧度便越是玩味。

  「孫茂……沈玉姝的表哥?呵,陸寒琛還真是『人盡其才』,連這種裙帶關係都用上了。」他將最後一頁信函放下,語氣聽不出喜怒,「證據確鑿,你想怎麼做?」

  「自然是連人帶帳本,一併送到御史台。」沈青凰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私通邊將的信件,再加上輸送糧草的鐵證,足以讓陸寒琛永無翻身之日。」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陸寒琛從雲端墜入泥潭的那副慘狀。

  然而,裴晏清卻搖了搖頭,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現在送過去,太早了。」

  沈青凰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為何?」

  「這證據,能定他的罪,卻打不疼他背後的勢力。」裴晏清的目光深邃如淵,「陸寒琛能如此大膽,背後必然有三皇子或是二皇子的支持。只憑一個孫茂,他們完全可以推個乾淨,說是商賈逐利,與陸寒琛無關。屆時,陸寒琛最多被削職,禁足,過個一年半載,風頭一過,他又能捲土重來。」

  他看向沈青凰,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誘人沉淪的蠱惑:「一擊必殺,講究的是時機。一條被驚動的蛇,可比一條沉睡的蛇,要難對付得多。」

  沈青凰瞬間便明白了。

  裴晏清要的,不是斬斷陸寒琛一條臂膀,而是要等到他與背後的人牽扯最深、利益捆綁最緊的時候,再將這張網猛然收緊,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那依夫君之見?」她問道。

  「等。」裴晏清只說了一個字。他將那些證據重新整理好,遞還給沈青凰,「讓臨江月的人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孫茂這條線,只是個開始。我要看看,陸寒琛為了湊齊這批糧草,還和哪些人有牽扯。網撒得越大,最後收網時,撈上來的魚,才會越多。」

  他的眼中閃爍著獵人般興奮而又殘酷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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