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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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過天晴,但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陰霾卻並未散去,反而愈發濃稠,壓得人喘不過氣。

  國公府的低價糧還在有序地發售,那麻袋上用硃砂印著的「國公府賑災」五個大字,如同一枚枚滾燙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京城百姓的心裡。

  與之相對的,是另一場風暴的悄然興起。

  城中各大茶樓酒肆,說書先生們最熱門的段子,不再是才子佳人的風流韻事,而是一出新鮮出爐的「陸郎借糧」。

  「話說那陸副統領,眼見嬌妻揮霍無度,庫房見了底,又逢這天災,便心生一計!」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吊足了胃口,「他呀,本想與國公府聯手,囤積居奇,待糧價漲到天高,再大發一筆國難財!誰知國公府世子妃心善,不忍百姓受苦,自掏腰包,先行開倉放糧!」

  底下頓時一片譁然,咒罵聲四起。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說這陸家怎么半點動靜沒有,原來是憋著壞呢!」

  「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們在這兒挨餓受凍,他倒好,還想著用我們的命換銀子!」

  風言風語如長了腳的蜈蚣,鑽進京城每一個角落,又添油加醋地演變成了更惡毒的版本。

  「聽說了嗎?陸寒琛發財計策落空,惱羞成怒,竟拿著京畿衛的令牌,跑去西山大營搶軍糧!想來個黑吃黑!」

  「可不是嘛!我有個遠房親戚就在軍營當差,說他去的時候,那糧倉早就被調空支援北境了!陸寒琛氣的當場拔刀,差點把守庫的錢主簿給活劈了!」

  「我的天!此人竟囂張至此?挪用軍餉不成,還想搶劫軍糧?這還有王法嗎?!」

  流言愈演愈烈,從最初的「貪婪」,上升到了「通敵」的嫌疑。

  陸寒琛的名聲,在短短三日之內,便從一個前途無量的青年將領,徹底爛成了陰溝里的污泥。

  賠了夫人又折兵。

  他不僅沒撈到半點賑災的功勞,反而成了國公府仁善之舉下的一個醜陋不堪的陪襯,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貪鄙小人。

  ……

  陸家。

  「啪!」

  又一隻青瓷茶碗在地上碎裂。

  陸寒琛胸膛劇烈起伏,赤紅的雙目死死瞪著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沈玉姝。

  「這就是你說的天賜良機?!」他的聲音嘶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充滿了暴戾的恨意,「現在全京城的人都當我是個企圖倒賣軍糧的國賊!御史台的參奏奏本,怕是已經堆滿了陛下的御案!沈玉姝,我陸家的百年清譽,我賭上身家性命的前程,全都被你這個蠢貨給毀了!」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會這樣……」沈玉姝淚流滿面,不住地搖頭,「是沈青凰!一定是她在背後搞鬼!夫君,前世不是這樣的,前世你明明……」

  「住口!」陸寒琛厲聲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猙獰的瘋狂,「還敢提你的前世?!你的『前世』,除了把我一次次推入深淵,還有什麼用?!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信了你這個掃把星!」

  他一步上前,狠狠扼住她的喉嚨,將她抵在冰冷的牆壁上,那眼神,是真的動了殺機。

  沈玉姝被掐得幾乎窒息,雙手徒勞地抓撓著他的手臂,眼中滿是驚恐。

  她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是同樣的機會,同樣的天災,為什麼沈青凰總能先她一步,並且將她所有的路都堵死?!

  就在她以為自己真的要死在陸寒琛手上時,一個下人驚慌失措地闖了進來:「老爺,不好了!京郊的幾個村子……爆發瘟疫了!」

  水患過後,天氣異常悶熱,那些被洪水浸泡過的土地和腐爛的草木,成了瘟疫最好的溫床。

  起初只是幾人發熱、上吐下瀉,不出三日,便成片成片地倒下,死者身上遍布紫黑色的斑點,狀貌可怖。

  恐慌比洪水蔓延得更快,京城九門戒嚴,一時間人心惶惶。

  陸寒琛緩緩鬆開了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扭曲的、屬於賭徒的狂熱。

  沈玉姝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看著陸寒琛變幻莫測的神情,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

  瘟疫!

  她想起來了!

  前世,這場瘟疫,才是陸寒琛真正平步青雲的開始!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抓住陸寒琛的衣擺,聲音急切而激動,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亢奮:「夫君!是機會!這才是我們真正的機會!我想起來了!這場瘟疫,我知道怎麼治!」

  陸寒琛緩緩垂眸,看著她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眼神里是化不開的冰冷與懷疑:「你又知道了?」

  「我真的知道!」沈玉姝生怕他不信,急得語速飛快,「用艾草!用艾草熏屋子!再熬煮大量的薑湯,讓所有人都喝下去!防疫!對,是防疫!只要將這個法子獻給太子殿下,我們就能將功補過!太子殿下一定會對你刮目相看!」

  她記得清清楚楚,前世陸寒琛就是靠著這個簡單易行的「防疫之法」,得到了太子的賞識,不僅洗刷了之前的污名,還被破格提拔,從此踏入了東宮陣營的核心!

  這一次,絕不會再有錯了!

  這是沈青凰無論如何也算計不到的!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這個法子!

  陸寒琛盯著她看了許久,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要將她的靈魂剖開。

  他已經輸不起了,但巨大的誘惑又讓他無法放棄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好。」他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再信你最後一次。若是再出差錯……」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殺意,比任何威脅都更讓沈玉姝膽寒。

  「不會的!夫君你信我!這次絕不會有錯!」

  沈玉姝瘋狂地保證著,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重新翻盤,將沈青凰狠狠踩在腳下的那一天。

  國公府。

  書房內,藥香裊裊。

  沈青凰正親自將幾味藥材按照君臣佐使的配伍,分裝進一個個小小的錦囊。

  裴晏清坐在一旁,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佩,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臨江月傳來消息。」他開口,聲音平緩無波,「陸寒琛已經通過東宮的門路,向太子進言,獻上了『艾草熏屋、薑湯防疫』之法。太子頗為意動,已經準備下令,在京畿各處推行了。」

  沈青凰分揀藥材的手沒有絲毫停頓,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意料之中。」她將最後一味板藍根放好,繫緊了錦囊的繩口,這才抬起頭,鳳眸中一片清明,「前世,他們也是這麼做的。」

  「前世?哦?」他挑了挑眉,桃花眼中流露出一絲興味,「那……結果如何?」

  「結果?」沈青凰的眼神陡然變得冰寒,仿佛凝結了臘月的霜雪,「結果,艾草和薑湯根本無效!那場瘟疫,死了三萬七千人!無數家庭家破人亡,哀鴻遍野!而陸寒琛,卻踩著那三萬多條人命的屍骨,領了太子親賜的『防疫有功』的嘉獎!」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重量。

  裴晏清臉上的慵懶笑意緩緩收斂,那雙多情的眸子深處,掠過一絲罕見的冷意。

  裴晏清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問她為何會知道這些。

  他上次聽沈青凰說過前世重生之事,雖然不能完全相信,但是心裏面對沈青凰這個人信之不疑。

  沈青凰也沒有解釋,她只是將一個錦囊遞到他面前,清婉的嗓音字字清晰:「這場瘟疫,並非時疫,也非瘴氣。而是因水患後,腐爛的草木在濕熱天氣下,滋生出的一種肉眼難辨的『腐葉菌』。此菌隨風而散,經口鼻吸入,便會侵入肺腑,繼而壞血。艾草熏屋,不過是自欺欺人;辛辣薑湯,反會助長體內火毒,加速病情惡化。」

  裴晏清接過錦囊,放在鼻尖輕嗅,一股清冽的藥香鑽入鼻息。

  「這便是解藥?」

  「是預防的方子。」沈青凰糾正道,「黃芩、板藍根、金銀花、連翹,皆是清熱解毒、涼血抗菌的良藥。將它們熬成湯藥,讓百姓每日服用,便可抵禦腐葉菌的侵襲。至於已經染病之人,則需在此方基礎上,加重幾味猛藥。」

  她抬眸,直視著裴晏清深不見底的眼眸:「世子,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將這藥方,以最快、最權威的方式,送到管理此事的太子案頭的人。」

  裴晏清凝視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與背後隱藏的滔天恨意,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沒有多問一句,只是將那錦囊收入袖中,站起身。

  「夫人放心。」他伸手,輕輕理了理她鬢邊微亂的碎發,動作自然而親昵,「臨江月在終南山『供養』著一位杏林聖手,人稱『藥痴』先生。他老人家一生痴迷疑難雜症,恰好,近日『偶得』一古方,正與這『腐葉菌』之症,不謀而合。」

  他頓了頓,桃花眼微彎,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戲謔與寵溺:「想來,這位『藥痴』先生,會非常樂意,為了天下蒼生,親自走一趟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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