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當戴佛斯厭倦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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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臨城,紅堡。

  鐵王座依舊高踞在王座大廳的頂端。

  但大廳里的味道變了。

  不再是蘭尼斯特當權時,那種混合著葡萄酒香、女人脂粉和奢靡腐敗的氣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灼熱,帶著香料與木柴燃燒後的古怪味道。

  七神的彩繪玻璃窗被黑布蒙住,牆壁上懸掛的不再是描繪歷代君王功績的華麗掛毯,而是一面面繡著烈焰紅心的雄鹿旗。

  數十個身穿紅袍的祭司與女祭司,如同沉默的雕像,分列在大廳的陰影之中。

  他們的臉上,映照著從青銅火盆中跳躍出的光芒,顯得詭異而又狂熱。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就坐在這片紅與黑的中央。

  他穿著一身樸實無華的黑色鎧甲,那張總是緊繃的臉,此刻的顏色比鎧甲還要黑。

  因為他的手中,此刻正攥著一卷羊皮紙。

  那正是林恩的「告維斯特洛七國諸領主書」。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深深扎進他的眼珠子。

  瘋王?

  弒親者?

  邪神信徒?

  他,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維斯特洛唯一的合法之王,竟然被一個北境的雜種,用如此惡毒的言語釘在了恥辱柱上!

  最讓他無法容忍的是,這份該死的檄文,真的起作用了。

  自從這東西通過渡鴉傳遍七國,原本那些還在猶豫,準備向他宣誓效忠的河灣地和風暴地領主,一夜之間全都變成了縮頭烏龜。

  就連那些已經歸順於他的貴族,也開始變得人心惶惶,私下裡議論紛紛。

  「砰!」

  史坦尼斯猛地將那捲羊皮紙砸在地上,堅硬的羊皮卷在地板上彈跳了幾下,滾落到火盆旁邊。

  羊皮紙沒有被燒掉,見羊皮紙都來氣他,他的心頭怒火更盛。

  「林恩!」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吾王,無需為黑暗中的雜音而動怒。」

  一個柔媚的聲音響起。

  一個新任紅袍女祭司從王座的陰影中走出,她那身紅色的長袍在火光下流淌,像一團流動的火焰。

  她走到史坦尼斯身邊,將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只是一個躲在冰雪裡的懦夫,一個屬於長夜的僕從。」

  「光之王早已在聖火中展示了未來。」

  「您的雄鹿旗,將插遍北境的每一寸土地。」

  「而那個自稱北境之王的人,他的頭顱,將成為您獻給拉赫洛的最好祭品。」

  她的話,像一劑罌粟花奶,精準注入史坦尼斯的心臟。

  史坦尼斯緊繃的下顎微微鬆弛了一些。

  是的,他是天選之子,是預言中的王子。

  拉赫洛與他同在。

  他的一名親衛騎士,仿佛為了印證紅袍女祭司的話,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

  他用一種狂熱的語調,念誦著古老的禱詞。

  下一秒,一團橘紅色的火焰,憑空在他的劍身上燃起!

  那火焰熊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將那名騎士的臉映得通紅。

  他的眼中,是足以焚燒一切的狂信!

  「為了光之王!」

  騎士高舉著火焰之劍,發出了怒吼。

  「為了光之王!」

  大廳里,所有的紅袍祭司,所有的士兵,全都跟著吶喊起來。

  聲浪匯聚在一起,在王座大廳內迴蕩。

  史坦尼斯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些被火焰加持的士兵,他眼中最後的一絲猶豫被徹底燒盡。

  這就是神的力量。

  林恩有什麼?

  一頭野獸?

  一些小把戲而已。

  在偉大的光之王面前,都不值一提。

  「傳我命令!」


  史坦尼斯站起身,聲音如鐵。

  「全軍集結!」

  「目標,三叉戟河!」

  「我要讓喬弗里那個雜種知道,誰才是維斯特洛真正的主人!」

  「我要用他和林恩的血,來洗刷他對我名譽的玷污!」

  命令下達,整個大廳的氣氛被推向了頂點。

  然而,就在這片狂熱之中,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陛下,請三思。」

  戴佛斯·席渥斯,這位已經被廢原國王之手,從人群中走出。

  自從聽聞史坦尼斯要開戰後,擔心不已的他連夜從龍石島前往君臨,總算是在開戰前趕到了。

  他依舊是一身樸素的皮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憂慮。

  「陛下,現在出兵,並非明智之舉。」

  他開門見山,用最樸實的語言,陳述著自己的觀點。

  「北境天寒地凍,我們的士兵大多來自南方,難以適應那裡的氣候。」

  「而且,凜冬將至,一旦大雪封路,我們的後勤補給將是巨大的難題。」

  「更重要的是,林恩的那份檄文……」

  戴佛斯深吸一口氣。

  「他給了所有領主一個不參戰的理由。」

  「我們現在北上,面對的將是整個團結一致的北境。」

  「而我們,卻可能得不到任何一個盟友最真誠的支援。」

  「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陛下!」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大廳里的狂熱瞬間冷卻了不少。

  史坦尼斯的臉再次變得鐵青。

  他看著戴佛斯,這個一開始他最信任的封臣,這個他一手從走私販提拔起來的國王之手。

  「戴佛斯。」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

  「不,陛下,我只是……」

  「你是在質疑光之王的力量!」

  那個女祭司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依舊柔媚,卻帶上了一絲寒意。

  「洋蔥騎士,你的心中沒有光,只有你那點兒屬於凡人的算計。」

  「你看不見聖火指引的勝利,所以你才會感到恐懼。」

  「你的恐懼,正在動搖我王的軍心。」

  戴佛斯轉過頭,看著這個紅袍女巫。

  「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東西,女士。」

  「我看到了北境的軍隊在谷地和河間地所向披靡,我看到了巨龍曾經燒毀了赫倫堡。」

  「而我沒有看到的,是您的光之王,為我們贏得哪怕一場小小的勝利。」

  「哦,不,面對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贏了一次。」

  「大膽!」一名騎士怒喝道。

  「你竟敢褻瀆神明!」

  戴佛斯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始終看著史坦尼斯。

  「陛下,我追隨您,不是因為什麼神明。是因為您代表著公正,代表著律法。」

  「一場賭上王國命運的戰爭,不應該建立在虛無縹緲的預言之上。」

  「我們應該等待,應該積蓄力量,應該用外交手段去瓦解林恩的聯盟……」

  「夠了!」

  史坦尼斯發出了咆哮。

  戴佛斯的話,每一個字都戳在他的痛處。

  公正?律法?

  可現在,整個維斯特洛都認為他是一個殺死親弟弟的瘋子!

  儘管確實是他做的。

  但他已經選擇性遺忘了。

  他唯一的依靠,就是光之王的力量!

  而戴佛斯,他最信任的人,卻在公開質疑這份力量!

  「戴佛斯·席渥斯。」

  史坦尼斯走下王座,一步一步地,走到戴佛斯的面前。


  他比戴佛斯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我曾以為,你是最懂我的人。」

  「可我錯了。」

  「你的忠誠,是有條件的。你的勇氣,是需要計算的。」

  戴佛斯的身體僵住了。

  「來人!」

  史坦尼斯的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將他打入黑牢。」

  「三日後,以動搖軍心,蠱惑國王之罪,斬首示眾。」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那些剛剛還狂熱呼喊的騎士和領主,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史坦尼斯,那張冷酷的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戴佛斯,那個用洋蔥和鹹魚救了龍石島所有人的英雄,那個對史坦尼斯最忠心耿耿的洋蔥騎士,就要因為幾句逆耳的忠言,被砍掉腦袋?

  戴佛斯沒有反抗,也沒有求饒。

  他已經習慣了。

  上次他救了史坦尼斯,可史坦尼斯卻恩將仇報,切下他的手指前段以示律法尊嚴。

  當兩名衛兵走上前,粗暴地推搡著他時,他只是看著史坦尼斯。

  看著這個他用半生去追隨的男人。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一個被權力、被仇恨、被一個虛無的神明徹底吞噬的偏執狂。

  他所信奉的那個史坦尼斯,已經死了。

  一股巨大的悲哀和荒謬將戴佛斯徹底淹沒。

  他,一個曾經的走私販,因為相信律法與公正,成了一名騎士,一名領主,甚至還成為了一國首相。

  可現在,他卻要死在這份「律法」與「公正」之下。

  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

  黑牢,一如既往的陰冷。

  戴佛斯坐在冰冷的石板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水滴聲和老鼠在黑暗中穿行的窸窣聲。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們。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她現在應該還在龍石島,等著他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從貧民窟的跳蚤窩,到顛簸的走私船,再到龍石島的領主城堡。

  一切都像一場夢。

  可現在,夢該醒了。

  一陣輕微的鎖鏈晃動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牢門被打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提著一盞油燈,走了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華麗的異域絲綢,戴著叮噹作響的珠寶,身上散發著濃郁的香水味和酒氣。

  「我的老朋友,看看你這副樣子。」

  薩拉多·桑,里斯的巨富,自由城邦最臭名昭著的海盜頭子,正用一種混合著同情與嘲弄的眼神打量著他。

  「我就說過,給國王當差,是最虧本的買賣。」

  「尤其是給一個腦子被燒壞了的國王。」

  薩拉多·桑將一個酒囊和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食物扔在地上。

  「吃吧,夷地的人曾說,人死不能餓著肚子走。」

  戴佛斯沒有動。

  「你來做什麼?來看我的笑話?」

  「當然。」薩拉多·桑毫不掩飾。

  「看著維斯特洛最正直的騎士,像一條狗一樣被關在籠子裡,這可比里斯的任何一家妓院都有趣。」

  他頓了頓,又說道:「不過,我也是來救你的。」

  戴佛斯抬起頭。

  「你的那個國王,已經瘋了。」

  「他要帶著他那群燒火棍去北境送死,我可不想我的艦隊給他陪葬。」

  薩拉多·桑攤了攤手。

  「我已經準備好跑路了。順便問問你,要不要搭個順風船?」

  「我哪兒也不去。」戴佛斯的聲音很平靜。

  「我犯了罪,理應接受國王的審判。」


  「哈!」薩拉多·桑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

  「審判?你管一個瘋子因為聽不進實話就砍掉你的腦袋叫審判?」

  他走到戴佛斯面前,蹲下身。

  「醒醒吧,大頭洋蔥。」

  「你的國王已經不是國王了,他只是那個光之王的傀儡。」

  「你為他死,真的值得嗎?」

  值得嗎?

  戴佛斯的心,被這句話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史坦尼斯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好像真不值得。

  「所以,朋友,跟我走吧。」

  薩拉多·桑拍了拍他的肩膀。

  「維斯特洛這麼大,總有地方能讓你這條老實的洋蔥重新生根發芽。」

  「去哪兒?」戴佛斯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知道。」薩拉多·桑聳了聳肩。

  「先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

  「也許我們可以去厄索斯,我的老家,那裡的女人屁股比維斯特洛的圓,是真的爽,我保證你會上癮的。」

  戴佛斯的腦海里,卻浮現出另一份檄文上的話。

  「關上你們的城門,磨亮你們的長劍,守護好你們的人民。」

  「將這場由瘋王挑起的戰爭,隔絕在你們的土地之外。」

  相比於史坦尼斯那份充滿了火焰與復仇的宣言,這些話,聽起來更像一個真正的國王該說的話。

  「去北境。」戴佛斯說。

  「什麼?」薩拉多·桑愣住了。

  「送我去北境。」

  戴佛斯站起身,那雙總是灰暗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點光。

  「我要去見見那個林恩。」

  「我要親眼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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