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粉飾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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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碾過官道,車輪聲沉悶,一如李聆風此刻的心境。

  離開那屍骨堆積的山坳已有一個時辰,可空氣里似乎還瀰漫著許久未曾消散的血腥與無盡的絕望。

  那十幾名被救下的難民,蜷縮在臨時騰出的馬車上,裹著兵士們勻出的粗麻毯子。

  他們就像一群受驚的鵪鶉,連咀嚼乾糧,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們的雙眼之中,充滿了惶恐。

  凌春策馬靠近車窗,低聲道:「先生,前方不遠就是柳上縣城,是否先派人通知縣衙?」

  「通知?」

  李聆風嗤笑一聲,「通知他們準備好粉飾太平,還是通知他們趕緊把吃進去的贓款藏起來!」

  他掀開車簾,目光掠過道路兩旁愈發淒涼的景致。

  「凌統領,你說,是政績重要,還是這一具具白骨重要?」

  凌春沉默片刻,拱手沉聲道:「末將只知,戰場上丟棄同袍,按律當斬。」

  「是啊,當斬。」

  李聆風放下車簾,靠回軟墊,閉上眼,「可這些蛀蟲,躲在太平官袍下,啃食的卻是毫無反抗之力的子民!」

  「他們的刀,不見血,卻比真刀真槍更狠。」

  李聆風沒有下令進城,而是讓隊伍在距離柳上縣城外三里的一處避風林地駐紮。

  「謝錘。」

  「在。」

  巨熊一樣的北蠻漢子應聲上前。

  「你帶兩個人,扮作流民,混進縣城。」李聆風吩咐道,「不必打探什麼機密,就去看看城門口的施粥棚還在不在,看看米價幾何,再看看......」

  「縣衙門口的鳴冤鼓,積了多厚的灰。」

  「是。」謝錘不問緣由,轉身就去準備。

  凌春不解:「先生,我們既有陛下手令,為何不直接亮明身份,拿下那狗官?」

  李聆風看向他,「凌統領,拿下一個柳上縣令容易。」

  「但拿下之後呢?」

  「難民口中的『被驅逐』,是柳上縣一縣之事,還是柳河郡乃至南柳河沿岸的普遍現象?」

  「這背後,是一條怎樣的利益鏈條?」

  「我們亮明身份,會打草驚蛇。」

  「看到的,只會是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乾淨』。」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陛下予我五千兵馬,是自保,亦是抉擇。」

  「而這抉擇,不只是對敵人,也是......」

  「對離陽這棵內部早已蛀空的大樹。」

  「刀鋒若不夠快,不夠准,砍下去的,可能只是幾片枯葉,反而驚動了樹根下的毒蛇。」

  凌春恍然,看向李聆風的目光中,多了幾分之前未曾有過的凝重。

  這位年輕的國士,心思之縝密,眼界之深遠,遠超他的預料。

  傍晚時分,謝錘回來了。

  他帶回來的消息,讓林間本就寒冷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先生,城門口沒有粥棚。」

  謝錘言簡意賅。

  「一斗粟米,要價三百文。」

  離陽太平年間,一斗粟米約五十文!

  而這裡卻要三百文!

  足以讓一個三口之家,在太安城體面生活數日!

  在這裡,卻只能換一斗救命的糧食!

  「縣衙門口,」謝錘繼續道,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很乾淨,鼓是新的。」

  李聆風笑了。

  他的笑聲在寒冷的暮色中,顯得格外蒼涼。

  「乾淨!」

  「新的!」

  「好啊,真是『用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準備一下,凌統領,隨我進城。」

  「謝錘,你帶人守住城外要道,許進,不許出。」

  「先生要親自去?」凌春一驚。

  「當然要去。」李聆風整理著衣袍,眼神卻陰冷似刀鋒,「不去看看,怎麼知道這位『父母官』,是如何在累累白骨之上,維持他這『乾淨』的政績的!」


  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在凌春和兩名精銳護衛的跟隨下,步行走向柳上縣城門。

  守城的兵丁懶洋洋的,對進城的人不甚盤查,但對出城的人卻多看幾眼。

  城門洞下,貼著嶄新的安民告示,寫著官府如何殫精竭慮,平定災情,佑護黎民。

  李聆風在一張告示前駐足,看著那鮮紅的官印,仿佛能看到印泥下那尚未乾涸的血色。

  城內,與城外的悽慘相比,竟是另一番光景。

  雖談不上繁華,但街道還算整潔,商鋪大多開著,偶有行人走過,臉上雖帶彩色,卻也不見城外難民那般絕望。

  這是一種刻意維持的,脆弱的『正常』。

  李聆風隨意走進一家米鋪。

  「掌柜的,粟米怎麼賣?」

  掌柜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瞥了李聆風一眼,見他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兩個眼神精悍的隨從,語氣倒也客氣,「客官,三百文一斗,概不還價。」

  「三百文?」李聆風故作驚訝,「怎會如此之貴?我聽聞朝廷不是撥了賑災糧款下來嗎?」

  掌柜的臉色微變,壓低聲音,「客官是外鄉人吧?莫談國事,莫談國事......這米價,是官府定的,我們也是按規矩做生意。」

  「官府定的?」李聆風追問,「哪裡的規矩?《離陽律》還是柳上縣的規矩?」

  掌柜的頓時閉口不言,眼神閃爍,開始低頭撥弄算盤,明顯是送客的意思。

  李聆風不再多問,轉身走出米鋪。

  他又『偶遇』了幾個街邊的攤販,旁敲側擊地問起難民和賑災之事。

  大多數人要麼諱莫如深,要麼搖頭嘆息,只說『官府有官府的難處』,眼神中充滿了麻木與畏懼。

  看來,這柳上縣,早已被經營得鐵板一塊。

  恐懼和沉默,成了最好的保護。

  半個時辰後,李聆風走到了縣衙門口。

  果然如謝錘所說,衙門口打掃得乾乾淨淨,那面鳴冤鼓漆色鮮亮,似乎從來沒有被敲響過。

  李聆風站在衙門前,看著那扇代表著王法與秩序的大門。

  門後,是怎樣的魑魅魍魎,在享受著民脂民膏,編織著欺上瞞下的謊言!

  寒風好似柳葉刀,划過他的臉龐。

  他想起離開太安時,趙巨鹿說的『待小友再回太安時,必能將離陽的陰霾,盡數攪碎』。

  也想起女帝密信中那沉甸甸的『慎之,慎之』。

  陰霾不在天上,就在這人間。

  碎的不是虛幻的霧,而是這實實在在的,用血肉和白骨壘砌的牆。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顫抖。

  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在交織。

  這一刀,該從哪裡開始砍?

  是敲響這面嶄新的鼓,用國士的身份,以雷霆萬鈞之勢,先斬了這柳上縣令?

  還是......繼續隱忍,順著這條線,摸向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他的手指,最終沒有落在鼓槌上。

  而是緩緩收回,握成了拳,藏入袖中。

  「走吧。」他轉身,對凌春說道,「我們去壩上郡。」

  凌春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卻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即將破冰而出的滔天巨浪。

  「先生,不進去了?」

  「時候未到。」

  李聆風望向縣城深處,那燈火最為輝煌的方向。

  「殺人,容易。」

  「誅心,難。」

  「我要的,不止是一個縣令的腦袋。」

  「我要這柳河郡,乃至所有視民如草芥的地方,都看清楚!」

  「離陽的刀,還沒鈍。」

  「我李聆風的刀,更快。」

  風雪愈發急了,吹得他衣袂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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