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挽留朱允炆,再見呂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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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外雨聲瀟瀟,淅淅瀝瀝的雨絲斜斜划過檐角,殿內的氛圍卻異樣無比。

  當朱元璋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眸中陡然閃過一絲恍然,終於憶起「方孝孺」這號人物的來歷歸屬時,他投向朱允熥的目光便漸漸染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朱允熥先前求要鐵鉉、黃觀、解縉三人,朱元璋尚且能夠理解——畢竟這幾位皆是朝堂上難得的濟世之才,儲君為將來理政積蓄力量,求取賢才本在情理之中。

  可這突兀提及的方孝孺,卻讓朱元璋心頭泛起一陣異樣的波瀾,甚至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要知道,如今的方孝孺分明是朱允炆一系的核心肱骨,不但是朱允炆的授業恩師,更是朱允熥明面上的政敵。

  這小子,分明是要明目張胆地挖自家二哥的牆腳啊!

  這個念頭清晰浮現的瞬間,朱元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幾下,臉上滿是啼笑皆非的無奈,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皇孫。

  雖說儲君之位已然敲定給了朱允熥,但這並不意味著朱元璋便徹底冷落了朱允炆——他心裡清楚,朱允炆失了儲位已然心傷,自己斷然做不出為了扶持新儲君,就縱容他去挖朱允炆的根基、在其傷口上撒鹽,行那等殺人誅心之事的!

  是以,在短暫的沉默與無語之後,朱元璋粗眉一擰,大手猛地一揮,語氣帶著幾分故作嚴厲的嗔怪:「滾蛋!」

  「好嘞,孫兒這便告辭!」朱允熥的反應快如閃電,聽清皇爺爺這句看似斥罵實則留有餘地的回應,臉上沒有半分意外與遲疑,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禮,轉身便要抬步離去。

  朱元璋看著他那乾脆利落的背影,頓時語塞,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即將跨出殿門。

  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扯了扯,朱元璋終究還是按捺不住,沒好氣地補充了一句:「你若當真對那方孝孺志在必得……便自己去設法招攬。他願不願歸順於你,全看他個人的心意,絕不許用強逼迫……此事咱沒法幫你,你可明白?」

  朱允熥的腳步陡然一頓,旋即利落轉身,臉上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再次拱手行禮,語氣誠懇:「孫兒懂了!方才是孫兒思慮不周,言語唐突,反倒讓皇爺爺陷入兩難境地,是孫兒的不是。還望皇爺爺莫要動氣,保重龍體!」

  這番識趣又得體的話,說得朱元璋胸中的那點異樣情緒瞬間消散,只剩下哭笑不得的釋然。

  他連忙擺了擺手,示意朱允熥趕緊離開——他是真怕這機靈的皇孫再待下去,說不定就要得寸進尺,開口索要齊泰、黃子澄、楊靖那些朱允炆派系的核心重臣了。

  一想到那般場面,朱元璋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暗自腹誹:這小子的胃口,當真是大的很!

  朱允熥見狀,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這才轉身穩步離去,徑直出了武英殿,返回自己的吳王府中。

  ……

  翌日天剛破曉,朱允熥便如往常一般前往文華殿處理政務。

  只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如今他需要經手的政務數量陡增,涉及的領域也愈發全面,往來覲見的官員們更是個個恭恭敬敬,言行舉止間都透著十二分的謹慎,不敢有絲毫的馬虎懈怠。

  除此之外,還有一樣明顯的變化:今日的朱允炆,並未如往常一般前來文華殿伴讀學習。

  對此,朱允熥起初只是微微一怔,轉瞬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節——換作是自己在儲位之爭中敗下陣來,想必也不願再踏入這文華殿半步。

  要知道,文華殿本就是朝廷特意為儲君設立的理政學習之所,尋常親王本就沒有入內的資格。

  即便皇爺爺格外開恩,允准朱允炆入內,他進來之後也終究無所適從,反倒要日日面對各級官員的異樣目光,眼睜睜看著滿朝文武盡數圍攏在自己這位勝利者身旁,那份滋味足以讓任何人心態失衡,甚至徹底崩潰。

  索性不來,眼不見心不煩,倒也算是個明智的抉擇。

  朱允熥在心中暗自點了點頭,便不再過多思慮此事,重新低下頭,專注地批閱起手中的奏摺。

  窗外的天色漸漸由熹微轉為明亮,日光透過窗欞灑在案頭,朱允熥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抬眼望去,才驚覺不知不覺間已至午膳時分。

  可目光掃過案上還堆疊著大半的奏摺,他便抬手召來身旁的內侍光羽,吩咐道:「你去御膳房一趟,給孤備些清淡的膳食送來,孤今日便不過去了。」

  「是,奴婢這就去辦!」光羽躬身領命,雖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擔憂,卻終究還是恭敬地應下,轉身快步離去。


  他心中早已泛起陣陣埋怨:自家殿下自從被冊立為儲君之後,飲食起居便越發沒有規律,整日裡忙得腳不沾地,這般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可如何是好!等會兒送膳食過來,說什麼也得好好勸勸殿下才行。

  心中這般嘀咕著,光羽的腳步不由得愈發急促,生怕耽擱了殿下用餐的時辰。

  而文華殿內的朱允熥,並未察覺光羽心中的擔憂。

  他手中正捏著一份來自地方的奏摺,眉頭緊緊蹙起,低聲輕嘆:「大明當真是多災多難啊!今年春夏之交,江南之地才剛遭遇過一場特大水災,百姓們的生計尚未完全恢復,如今全國各地的秋收收成又這般慘澹,照此情形下去,這個冬天,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在饑寒交迫中艱難度日了。」

  朱允熥心中清楚,對於大明這樣一個以農為本的王朝而言,糧食產量直接關乎著天下蒼生的生死存亡。

  秋收的收成多寡,便是百姓們能否安穩度過來年、吃上一頓飽飯的關鍵所在。

  從這份奏摺所呈報的情況來看,各地因災荒影響,糧食產量大幅銳減,百姓們別說繳納賦稅了,恐怕連自家過冬的口糧都難以湊齊。

  若是官府不顧百姓死活,強行催收賦稅,被逼到絕路的百姓們走投無路之下,難保不會爆發民變,掀起暴動的浪潮。

  可朝廷若是不收秋稅,亦是萬萬不可。

  要知道,朝廷的運轉、軍隊的供養、官員的俸祿,全靠著賦稅支撐,一旦國庫空虛,大明的國力便會隨之大幅衰退。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道理,即便在這個時代也同樣顛撲不破。

  賦稅收不上來,國家便會逐漸衰弱,進而引發各地動盪不安,百姓的安穩生活更無從保障,長此以往,便會陷入亂世的循環之中——這正是歷朝歷代在末年頻發農民起義的根源所在,簡直就是一道無解的惡性循環!

  當然,大明開國不過二十餘載,根基尚算穩固,以自家皇爺爺那雷霆萬鈞的政治手腕,定然早已預料到今年秋收會出現頹勢,想來也必定暗中備好了應對之策。

  念及此處,朱允熥斟酌再三,終究還是沒敢貿然批閱這份奏摺,只是輕輕將其放到一旁,打算稍後連同其他棘手的政務一同呈送進宮,交由皇爺爺親自定奪。

  雖說他如今已是儲君,參與處理了大半的朝政事務,但並非所有事情都有決斷之權,大明朝真正的掌舵人,終究還是朱元璋本人。

  可接下來處理其餘奏摺的過程中,朱允熥的心思卻始終有些飄忽不定,難以完全集中精神,顯然是被方才那份關於秋收的奏摺攪亂了心緒。

  察覺到自身狀態不佳,朱允熥不由得停下手中的筆墨,閉目凝神,仔細思索起自己心緒不寧的緣由。

  片刻之後,他便豁然開朗——自己前世生活在一個物質極大豐裕的時代,從小到大從未體驗過飢腸轆轆的滋味,更未曾見過華夏大地上有百姓因缺糧而餓死的慘狀。

  如今驟然穿越到這個災荒頻發的大明,親眼目睹這樣的奏摺內容,心緒難免會受到強烈的衝擊,難以平復。

  就在朱允熥暗自感慨之際,他腦海中許久未曾響起過的金手指提示音,突然清晰地迴蕩起來……

  片刻之後,朱允熥瀏覽完系統給出的選項,原本緊緊蹙起的眉頭陡然舒展開來,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若有若無的欣慰笑意,低聲自語道:「如此一來,當今天下百姓糧食產量低下的難題,總算是有了解決的希望。」

  「剛好,前去安撫挽留朱允炆,本就是皇爺爺特意交代的差事,我本就打算近日前往東宮一趟。」

  心中打定主意,朱允熥當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便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

  根據近幾日探子傳回的消息,自從儲君之位塵埃落定後,朱允炆便一直居住在東宮之中,陪伴在母親呂氏身邊,始終未曾返回自己的獻王府。

  如今要去見他,自然是要前往東宮一行——權當是提前巡視自己未來的領地了,畢竟這東宮早晚都是他的居所,搬進來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可就在朱允熥的身影剛踏出文華殿大門沒多久,提著食盒的光羽便急匆匆地趕回了殿內,卻發現殿中空無一人,連殿下的身影都沒瞧見。

  光羽頓時愣在原地,臉上滿是錯愕,下意識地喃喃自語:「殿下人呢?方才還在此處批閱奏摺的啊!」

  好在殿外留守的護衛見他焦急萬分,連忙上前一步,將朱允熥前往東宮的去向告知了他。


  得知殿下竟是連午膳都沒吃便逕自離去,光羽急得直跺腳,口中連連念叨:「殿下怎能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這午膳都涼了可怎麼好,空腹奔波更是傷胃啊!」

  說罷,光羽也顧不得多想,提著食盒便快步追了出去。

  留守的護衛見狀,也連忙緊隨其後,一路小跑著跟上,心中亦是暗自搖頭:自家這位殿下,當真是個勤政愛民的主兒,一旦投入到政務之中,便會全然忘卻周遭一切,連吃飯睡覺都顧不上了。

  ……

  東宮,崇本堂內。

  當朱允熥這位新晉儲君即將駕臨東宮的消息傳到此處時,朱允炆與呂氏母子二人的神色都不約而同地泛起了幾分波瀾,顯然是有些措手不及。

  在他們看來,朱允熥此時前來,定然是要正式入主東宮,這分明就是來趕他們母子離開的架勢!

  呂氏的臉色瞬間變幻不定,交疊在身前的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攥起,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之中。

  她心中暗自揣度:朱允熥此番前來,怕是來者不善啊!他定然是要借著入主東宮的由頭,強勢接管此處,順帶還要給她這個曾經處處與他作對的「母妃」一個下馬威,甚至可能藉此機會好好折辱他們母子一番,以彰顯自己儲君的威嚴。

  這般念頭在心中翻湧,呂氏的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紅。

  她想起昔日自己對朱允熥的輕視與打壓,再看如今他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太孫身份,連自己見了都要躬身行禮,對方只需一句話,便能決定他們母子的生死榮辱。

  這種從雲端跌落泥潭,還要對昔日輕視之人俯首稱臣的滋味,讓呂氏心中憋屈得幾乎喘不過氣,卻又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一想到朱允熥可能會擺出那副趾高氣揚、鼻孔朝天的得意模樣,呂氏便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躲起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已徹底想通,能夠坦然接受這既定的事實,可直到這一刻,當朱允熥即將到來的腳步聲仿佛在耳邊迴響時,她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承受這般屈辱,緊繃的心態瞬間崩塌,徹底破防了!

  反觀一旁的朱允炆,倒是顯得異常平靜。

  一方面,他內心深處本就沒有太過強烈的帝王野心,對於皇位並沒有那般執著的渴望。

  先前之所以會捲入儲位之爭,多半是被母親呂氏、齊泰等一眾心腹大臣推著往前走,說白了就是「趕鴨子上架」,身不由己罷了。

  另一方面,事已至此,再多的糾結與不甘也無濟於事,倒不如坦然接受現實,免得徒增煩惱。

  更重要的是,這幾日朱允炆早已從宮中內侍的口中,聽聞了朱允熥整日忙碌於政務的情形——天不亮便前往文華殿批閱奏摺,直到深夜才得以返回王府休息。

  得知這些情況後,朱允炆甚至在心中暗自慶幸:幸好最終坐上儲君之位的是朱允熥,若是換成自己,每日要面對那般繁雜的政務,豈不是要活活累死?

  這般想來,還是當一個逍遙親王來得自在——平日裡瀟瀟灑灑,只管吃睡享樂,不必為天下蒼生的生計勞心費神,簡直是再愜意不過了!

  這幾日,堪稱是朱允炆這輩子過得最舒心愜意的時光:不用天不亮便爬起來刻苦讀書,不用跟著上朝聽那些枯燥的朝政議論,不用去文華殿學習那些繁雜的理政之道,更沒有人在耳邊喋喋不休地催促自己努力上進,不用再違背自己的本心,刻意裝作一副孝順恭敬的模樣。

  這前所未有的寧靜與自在,讓朱允炆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樂趣,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日子,絕非此前那般苦兮兮地在權力漩渦中掙扎的窘迫處境!

  是以,對於朱允熥入主東宮、讓自己搬離此處的事情,朱允炆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雖說皇爺爺並不希望自己過早前往封地就藩,可朱允炆卻巴不得能早點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去自己的封地上繼續過那逍遙自在的日子。

  可他又不敢公然違背皇爺爺的旨意,更不敢拒絕那份「挽留」,是以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朱允熥身上——若是朱允熥能強勢地將自己趕走,那他便有了名正言順離開京城的理由,皇爺爺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如此想著,朱允炆內心深處竟前所未有地期盼著朱允熥能快點到來,期盼著他能擺出強勢的姿態將自己趕走,讓自己順理成章地前往封地,徹底擺脫京城的束縛。

  當然,目光掃過崇本堂內熟悉的陳設,朱允炆心中還是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舍——這裡畢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承載了他許多記憶,此番離去,往後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踏入此處了。


  那就趁著這最後的時光,再多看幾眼吧……朱允炆緩緩挪動腳步,目光在崇本堂內細細打量,從牆上懸掛的字畫到案頭擺放的筆墨紙硯,最後落在身前那張陪伴自己多年的書案上,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案面上熟悉的木紋,心中滿是感慨:「再見了,東宮;再見了,崇本堂。此番一別,怕是此生再無相見之日了。」

  朱允炆雖說沒有什麼爭霸天下的雄心壯志,但心思卻極為通透聰慧。

  他心中清楚,作為儲位之爭的失敗者,自己能夠保全性命,已然是皇爺爺格外開恩庇佑的結果。

  此番前往封地之後,以朱允熥的行事風格,定然不會允許自己再有返回京城的機會——別說這東宮了,恐怕這輩子都只能困在封地,再難踏足京城半步。這般認知,讓他心中的期待之中,又夾雜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傷感。

  而朱允炆這副依依不捨的模樣,落在呂氏眼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她只當是朱允炆捨不得離開東宮,捨不得這曾經觸手可及的儲君之位,卻又迫於朱允熥的威壓,不得不做好隨時離去的準備。

  想到此處,呂氏的心中更是悲戚不已,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下來。

  「母妃,您這是怎麼了?」朱允炆回過神來,見母親滿臉淚痕,不由得心頭一驚,連忙上前關切地詢問。

  呂氏連忙抬手,用袖中的繡帕拭去眼角的淚珠,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是為娘害了你啊!如今你已然成了朱允熥眼中的釘、肉中的刺,他此番前來,定然是要趕我們母子離開東宮!為娘倒還好,再怎麼說也是他名義上的母妃,是將他撫養長大的人,往後或許還能留在東宮居住。可你呢,允炆?此番怕是真的要被他打發到偏遠之地就藩了,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再回京城,未來更是危機四伏,處處都是陷阱……為娘越想心裡越痛,只覺得對不住你啊!早知道如此,當初說什麼也不該逼你去爭奪那儲君之位!」

  「母妃,這怎能怪您呢!」朱允炆連忙上前扶住母親的手臂,溫聲安慰道,「要怪也該怪兒子不爭氣,沒能守住您期盼的位置,反倒讓您跟著我受苦受累,還要受這般屈辱。是兒子的不是,您千萬不要自責,該自責的人是我才對!」

  聽聞兒子這番體貼的話語,呂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一把將朱允炆緊緊抱住,壓抑多日的情緒徹底爆發,放聲啜泣起來。

  她終究只是個尋常的婦道人家,先前之所以能在朝堂之上攪動風雲,不過是借著先太子妃的身份,以及父親在世時留下的政治勢力,才能耍些手段、發號施令。

  可當面對朱允熥這般真正深諳權謀之道的政治高手時,她便徹底沒了招架之力,落得個一敗塗地、徹底失勢的下場。

  那些曾經圍著她鞍前馬後、百般殷勤的官員,如今早已對她避之不及,生怕與她扯上關係會被皇太孫朱允熥記恨,進而影響自己的仕途。

  可以說,如今的呂氏已然是孤立無援,除了朱允炆這個兒子,再也沒有任何依靠。

  如今既要面對朱允熥的潛在折辱,又要擔憂兒子的前途命運,想到兒子未來可能面臨的重重危機,她如何還能忍得住心中的悲戚?

  朱允炆抱著哭泣的母親,心中也泛起一陣淒涼之感,可事已至此,再多的抱怨與不甘也無濟於事。

  他只能強壓下心中的酸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繼續安慰道:「母妃您放心,兒子不會有事的。如今允熥已經成為儲君,我對他而言早已沒有了威脅,即便他將我安置在地方,不讓我返回京城,那也無妨。等我到了封地安頓下來,便立刻派人來接您過去,到時候咱們母子倆遠離京城的是非,安安穩穩地過些平靜日子,不也挺好的嗎?至於這京城,回不來就回不來吧,說到底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嗚嗚嗚……」朱允炆的話非但沒能讓呂氏平靜下來,反倒讓她的啜泣聲愈發響亮。

  她心裡清楚,自己根本不想去那偏遠的封地吃苦受累,她早已習慣了京城的奢華生活,還想繼續留在東宮享受錦衣玉食的日子。

  可這番心思,她卻無法對兒子訴說,只能將其憋在心中,愈發覺得憋屈難受。

  就在朱允炆還想再說些什麼安慰母親的話語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高聲唱喏道:「皇太孫殿下駕到!」

  呂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連忙鬆開抱著朱允炆的手,慌亂地從袖中取出繡帕,仔細拭去臉上的淚痕,又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髮髻和衣袍,竭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仿佛方才的悲戚從未發生過。

  做完這一切,她還微微揚起下巴,努力維持著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這番舉動看得朱允炆一陣發愣,全然沒明白母親為何突然這般模樣。

  呂氏察覺到兒子的目光,連忙壓低聲音提醒道:「就算敗了,咱們也不能讓他看到半分狼狽!越是這般時候,越要坦坦蕩蕩、鎮定自若,做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唯有如此,才不會被他看輕,不會讓他有機會肆意折辱咱們母子!」

  朱允炆聞言,不由得哭笑不得,但仔細一想,也明白母親這話並非沒有道理。

  當即,他也收斂了臉上的複雜神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與母親呂氏並肩而立,一同邁步走出崇本堂,準備迎接皇太孫朱允熥的到來。

  按照朝廷禮制,既然有內侍提前稟報,他們這些東宮的居住者,理當主動出門行禮迎接——畢竟,如今的朱允熥,除了皇帝朱元璋之外,便是大明朝地位最高的人,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母子二人剛踏出崇本堂的殿門,便瞧見朱允熥身著一襲繡著四爪金龍的儲君朝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一雙眼眸炯炯有神,正邁著沉穩的步伐龍行虎步而來,每一步都透著儲君獨有的威嚴與氣度。

  沿途的東宮宮女、太監見狀,紛紛跪伏於地,恭敬行禮,口中齊聲道:「參見皇太孫殿下!」

  呂氏與朱允炆母子二人望著那面帶溫和笑容、徑直朝自己這邊走來的朱允熥,心神不由得一陣恍惚——眼前的朱允熥,與昔日那個在東宮默默無名的皇孫,已然判若兩人。

  但眼見朱允熥的身影愈發靠近,母子二人連忙收斂心神,依循禮制準備行禮。

  呂氏作為朱允熥名義上的養母,按照規矩無需行跪拜大禮,只需微微欠身致意便可。

  她心中雖有萬般不願,卻也只能強壓下牴觸之情,微微彎腰行禮,口中不情不願地喚道:「參見皇太孫殿下。」

  她暗自安慰自己:這不過是在公眾場合的禮儀罷了,若是在私下場合,該行禮的人,本該是朱允熥才對。

  這般想著,她才勉強覺得心裡舒服了些,行禮的姿態也只是草草做了個樣子。

  而朱允炆身為親王,見到儲君皇太孫,按照禮制則需行單膝跪拜之禮。

  他沒有絲毫遲疑,當即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恭敬行禮道:「參見皇太孫殿下。」

  就在母子二人心中忐忑,暗自做好承受朱允熥下馬威與折辱的準備時,朱允熥卻突然朗笑一聲,快步上前,先是伸出手,微微虛扶了呂氏一把,語氣誠懇而恭敬:「母妃快快請起!您終究是兒臣的母妃,養育之恩不敢或忘,怎能讓您向兒臣行禮呢?」

  說罷,他又轉過身,彎腰伸手,穩穩地將跪在地上的朱允炆扶了起來,還順手拍了拍他衣擺上沾染的些許塵土,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語氣親昵:「二哥,你我乃是親兄弟,往後在私下場合,大可不必行此大禮,這般反倒顯得生分了。」

  呂氏聞言,紅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朱允熥,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朱允炆也同樣愣在原地,眼神中充滿了呆滯與困惑——這場景,與他們事先預想的,不一樣啊!

  在他們的預想之中,朱允熥此番前來,定然會擺出儲君的威嚴,頤指氣使地對他們發號施令,或是借著言語大肆抨擊他們往日的不是,再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態炫耀自己的勝利,甚至會說些陰陽怪氣的話語,暗諷他們母子二人的失敗。

  到最後,便是毫不留情地將他們趕出崇本堂,朱允炆更是可能會被他當眾折辱一番,再被打發到偏遠的封地,在淒涼之中度過餘生。

  可眼前的朱允熥,非但沒有半分盛氣凌人的模樣,反而顯得格外和煦有禮,言行舉止間滿是真誠,這讓呂氏與朱允炆母子二人徹底陷入了茫然之中。

  世界上真的會有這般寬宏大量的勝利者嗎?

  片刻之後,呂氏率先反應過來,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念頭:不對,這定然是朱允熥的詭計!他定是想先擺出一副和煦好說話的姿態,麻痹自己母子二人,等稍後再找准機會,狠狠地折辱他們一番,讓他們在猝不及防之下丟盡顏面!

  這般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抑制。

  呂氏與朱允炆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

  他們再次看向朱允熥的目光,便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審視,仿佛要透過那溫和的表象,看穿他內心真實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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