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爺孫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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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實乃天眷福澤深厚!有皇太孫殿下這般卓絕出眾的皇孫為陛下分憂解勞,縱觀千古,亦是罕見的盛事!」

  武英殿內,銅鑄火盆與鎏金暖爐中炭火噼啪作響,暖意融融漫遍殿宇。

  大太監劉和眯著雙眼,語氣懇切,字字句句皆是發自肺腑的由衷讚嘆,聽得人心裡暖烘烘的。

  朱元璋聽罷,當即朗聲大笑,笑聲爽朗洪亮,震得殿內樑柱似都微微共鳴,顯然對這番讚譽極為受用,心中暢快不已。

  笑過一陣,朱元璋臉上帶著幾分難掩的得意,緩緩說道:

  「允熥這孩子,確實爭氣!經過這數月的磨礪錘鍊與刻苦鑽研,如今處理起朝政來已是有板有眼、章法井然,絲毫不遜於標兒當年……甚至隱隱有過之而無不及。想當初標兒剛接觸理政之事時,可沒這般快上手,中途還被胡惟庸那伙奸佞小人暗地裡掣肘,憋屈了好長一陣子。」

  今日不知怎的,老朱忽然生出幾分感懷往昔之意,說著說著,便自然而然提起了已故的先太子朱標。

  劉和聞言,眼底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閃,連忙順勢接話,語氣恭敬又懇切:「想來定是先太子殿下在天之靈,不忍見陛下日夜操勞、費心費神,特意託夢叮囑皇太孫殿下勤學苦練、勤勉理政,替陛下分擔憂勞。」

  「如此看來,上天自始至終都在庇佑陛下,願陛下龍體康健、聖安永固,大明後繼有人,未來定是一片欣欣向榮、前程似錦!」

  「哈哈哈哈!」朱元璋非但沒有因提及離世的朱標而心生感傷,反倒被劉和這番話說得愈發開懷。

  這可真是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本以為自己的標兒走了,那個他含辛茹苦、傾注了數十年心血精心培養的接班人沒了,心中滿是悵然與不舍。

  可沒想到上天果然眷顧他,又將朱允熥送到了他身邊……

  這孩子不僅是嫡出正統,就連才幹、能力與品德,也皆是上上之選,恰好契合了朱元璋心中對繼承人的所有期盼與要求。

  也正因如此,朱元璋如今才不再避諱提及已故的朱標,反倒時常主動說起,以此來印證上天依舊站在他這邊,對他、對大明始終眷顧……

  這個時代的人本就多有迷信之心,帝王更是如此,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能得上天庇佑,大明江山便能國祚延綿、千秋萬代,如山川般屹立不倒,似江河般奔流不息、源遠流長……

  是以,朱元璋聽完劉和這一番熨帖人心的話,才會如此喜不自勝、開懷不已。

  劉和見此情形,悄悄鬆了口氣。

  幸好他伺候朱元璋多年,對老朱的秉性脾氣、心思喜好了如指掌,方才巧妙地化解了可能出現的尷尬,順著帝王的心意說了話。

  朱元璋又暢快地笑了一陣,隨即緩緩收斂了笑容,神色漸漸變得鄭重,開口詢問起另一件事:「秦、晉、燕三位藩王,可有私下聚首,議論過什麼不該說的話?」

  劉和聞言,當即搖頭,語氣恭敬而謹慎:「回陛下,此事奴婢並不知曉。」

  其實他心中隱約知曉一些端倪,但這種涉及藩王的敏感之事,本就不是他一個太監該打探、該置喙的。

  他絕不會因幾句討好的話博得了陛下歡心,便貿然開口提及這些不該他管、不該他說的事。

  朱元璋也沒指望從他口中得到答案,轉而將目光投向了一直隱於殿中暗處的錦衣衛指揮使蔣寰,沉聲道:「蔣寰。」

  下一刻,蔣寰便如鬼魅般悄然現身,躬身行禮,聲音恭敬沉穩:

  「回稟陛下,秦、晉、燕三位藩王曾於京郊三叉道口短暫相聚。燕王殿下叮囑秦王、晉王二位殿下,返程之後務必謹慎行事,切勿被朝中大臣抓住任何把柄……此外,燕王殿下還對皇太孫殿下略作評價,之後三人便各自起程離去了。」

  錦衣衛早已暗中安插在三位藩王的護衛之中,雖隱約聽到了一些談話內容,卻並不完整,僅能探知大致意思,具體的細節並未全然聽清。

  朱元璋聽罷,雙眸微微眯起,眸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緩緩說道:「老四倒是個識時務、懂分寸的……只是,他身為藩王,竟敢隨意評價國之儲君,這就非常不妥了,已然逾越了本分!」

  蔣寰聞言,眼神微微閃爍,依舊垂手肅立在一旁,靜候皇帝的進一步吩咐。

  劉和心中也泛起幾分詫異,暗道莫非陛下要因此處置燕王殿下不成?


  但顯然他是多慮了。

  只見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罷了,此事便當做沒發生過。民間關於皇太孫的議論本就不絕於耳,也不多他們這幾句。」

  「不過,對各藩王府的監察必須加緊力度,再加派些錦衣衛人手。一旦藩王府中有任何風吹草動,哪怕是細微瑣事,也要以最快的速度稟報給咱。」

  「臣遵旨!」蔣寰連忙躬身領命。

  朱元璋輕輕「嗯」了一聲,又繼續問道:「皇太孫去送秦、晉、燕三位王叔了嗎?」

  「回稟陛下,皇太孫殿下今日一早便已逐一登門拜訪過秦、晉、燕三位藩王……」

  蔣寰剛說到這裡,便被朱元璋抬手打斷:「這個咱知道,允熥已經親自跟咱說過了。」

  朱元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咱是問,他到現在還沒見個人影,是不是親自送三位王叔出京了?」

  蔣寰沉默了片刻,神色略顯尷尬,躬身回話:「陛下恕罪。自打上次陛下吩咐臣將吳王府內的所有錦衣衛悉數撤離後,錦衣衛便無法再精準掌握皇太孫殿下的行蹤了……臣不敢擅自做主,重新對皇太孫殿下進行監察。」

  朱元璋微微一怔,隨即恍然,也沒有再多追問,擺了擺手示意蔣寰退下。

  片刻之後,朱元璋看向劉和,吩咐道:「你派人去吳王府一趟,傳朕的口諭,讓允熥即刻入宮,咱有話要與他說。」

  「是,奴婢遵旨!」劉和應聲領命,轉身便要離去。

  朱元璋似是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一挑,開口問道:

  「允熥如今已是儲君,按規矩合該遷居東宮居住,為何至今仍磨磨蹭蹭,遲遲未曾搬過去?」

  劉和腳步一頓,心中念頭急轉,本想開口替朱允熥解釋幾句,但轉念一想,終究還是搖了搖頭,恭敬地回道:「奴婢不知其中緣由,想來皇太孫殿下自有他的考量與打算。」

  朱元璋便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說道:「罷了,等他入宮,咱親自問他便是。」

  其實他心中早已隱約猜到了幾分緣由……

  劉和這才徹底鬆了口氣,連忙躬身行禮,轉身退下傳旨去了。

  ……

  一個時辰之後,吳王府內,朱允熥剛從外面趕回府中,屁股還沒坐熱,便接到了入宮的旨意。

  他不敢耽擱,以最快的速度換上朝服,即刻動身趕往皇宮。

  行至半路,車隊忽然停下,前方傳來通報,說是遇上了信國公湯和的車駕。

  對於湯和這位開國功勳、皇爺爺的摯友,朱允熥始終心懷最高的敬意。

  一來,湯和本就與皇爺爺同輩,論輩分也是他的爺爺輩,理當尊敬;

  二來,那日朝堂之上,正是湯和主動提及冊立儲君之事,並且極力擁護他成為皇太孫,這份恩情,朱允熥一直銘記在心,不敢有絲毫忘懷。

  當即,朱允熥下了車駕主動上前拜見…

  而湯和見到成為皇太孫之後的朱允熥,依舊謙遜有禮、不驕不躁,沒有絲毫因身份地位提升而滋生的狂妄與自視甚高,心中也不由得暗暗點頭。

  起初,他之所以答應支持朱允熥成為儲君,並且主動在朝堂上發聲,更多是出於朱元璋的授意,不得不從。

  但隨著與朱允熥接觸漸多,看到他成為皇太孫之後依舊保持著溫和有禮、不卑不亢的態度,且才華能力皆屬上乘,湯和才終於明白,陛下為何會如此寵愛這位皇孫。

  老朱家能有這樣一位優秀的繼承人,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這絕對是大明最理想的繼承者。

  是以,當朱允熥掀開車簾,下車向他躬身行禮時,湯和連忙快步上前,伸手攔住了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殿下萬萬不可如此!殿下乃是國家儲君,未來的天子,豈能向臣下行此大禮?這既不合規矩禮制,再者,老臣這把老骨頭,也著實當不起殿下這般重禮。」

  朱允熥卻堅持躬身行了一禮,而後直起身來,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聲音朗朗有力:「湯爺爺此言差矣。孤雖是皇太孫,身擔儲君之責,但於私而言,亦是湯爺爺的晚輩。湯爺爺與皇爺爺自小一同長大,並肩起義反元,情同手足、生死與共。父親在世時,便時常教導我等,要對湯爺爺敬重有加,萬萬不可失了禮數……更何況,湯爺爺對孤還有擁立之大恩,這區區一禮,湯爺爺絕對受得起。」

  「再者說,孤行的乃是家禮,孫兒給爺爺行禮,本就是理所應當之事。」


  看著眼前身披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逸、目光炯炯有神,說話時語氣誠懇、條理清晰的朱允熥,湯和不由得笑了起來,連連讚嘆:「殿下果然不負陛下的看重與期許,一言一行皆有王者風範、大家氣度。陛下有福了,大明有福了,天下百姓也有福了!」

  「哈哈哈,湯爺爺這般謬讚,孤都要忍不住驕傲了!」朱允熥臉上露出一抹略帶羞赧的笑容,顯得真誠而不做作。

  湯和見此情形,心中愈發感慨。

  這孩子既能審時度勢、言辭得體,又能在謙遜之中不失傲骨風姿,當真是風姿卓越、非同凡響。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最後朱允熥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湯和的手,語氣懇切地說道:「湯爺爺,改日您一定要常來吳王府做客,也好讓孤好好答謝您一番。」

  「殿下盛情相邀,老臣改日定然登門叨擾,到時只望殿下莫要嫌棄老臣聒噪便好!」湯和笑眯眯地回道。

  朱允熥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語氣真摯:「湯爺爺這是說的哪裡話!咱們爺孫本就親如一家,孤親近您還來不及,如何會嫌棄?往後湯爺爺儘管前來,孤定然掃榻相迎,熱烈歡迎!」

  「哈哈,好,好……」湯和笑著答應下來。

  就在朱允熥轉身準備離去時,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連忙再次拉住湯和的手,眼中帶著幾分期待問道:「湯爺爺家中可有與孤年紀相仿的嫡孫?若是有的話,可否請湯爺爺將他召喚入京,輔佐孤左右,為孤分憂解勞?」

  湯和眼神微微一動,略帶驚訝地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目光坦蕩,毫不躲閃,就這般期待地望著他。

  湯和心中頓時瞭然。

  朱允熥這並非要拿湯家子孫做人質,而是感念他當日的擁立之恩,想要藉機提拔湯家後人。

  畢竟,能一直跟隨在儲君身邊做親信,將來待儲君登基,便是皇帝身邊的近臣、從龍之臣,前途不可限量、貴不可言。

  只要朱允熥這位儲君地位穩固,那麼湯家便能長久興盛,不會衰敗。

  朱允熥這一舉動,既報了恩,又做得潤物細無聲,讓人心中生不出半點不適,湯和心中不由得頗為感慨。

  這孩子,當真是有聖君之相啊!

  想了想,湯和便笑著點頭答應:「老臣家中恰好有一孫兒,名喚湯昱,自小便飽讀詩書,也算有些文采。若是讓他來侍奉殿下左右,打打雜、跑跑腿,倒也合適。只望殿下莫要嫌棄他愚笨遲鈍便好!」

  「湯爺爺都誇讚湯昱兄有文采,那定然是有大學問的賢才,即便來給孤當經筵官,也是綽綽有餘的。孤高興還來不及,如何會嫌棄!」

  朱允熥頓時喜上眉梢,連忙說道:「那此事便這麼定下了!湯爺爺儘早讓湯昱兄進京,孤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見到他了。」

  「老臣遵旨!」湯和臉上笑容愈發濃郁,對著朱允熥抱拳行禮。

  朱允熥連忙上前扶起他,又親自送他上了車輦,這才轉身回到自己的車駕之中,繼續向皇宮行去。

  湯和掀開車簾,靜靜望著朱允熥的車駕漸漸遠去,不由得眯起雙眼,由衷感嘆道:「心思玲瓏剔透,報恩也做得這般潤物細無聲、滴水不漏,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生不出半點不適,當真是人中龍鳳、難得的人傑啊!」

  身旁的左右侍從相互對視一眼,心中皆有些震撼。

  能得信國公這般開國元勛、沙場老將如此盛讚的人,定然是極為不凡的人物。

  而當今這位皇太孫,已然被信國公誇讚了一遍又一遍,可見其何等與眾不同、不可思議……

  但他們轉念一想,也就釋然了。

  畢竟這是陛下極為看重、傾盡全力培養的皇太孫,又怎會不優秀呢……

  湯和自顧自感慨了一陣,便對身旁侍從吩咐道:「即刻傳信回鳳陽,讓老二把他的長子湯昱那小子送到京城來。就說他爺爺我,給他尋了一個好差事。」

  「是,屬下遵令!」左右侍從連忙點頭答應下來。

  ……

  武英殿內,朱允熥匆匆趕來,剛一進殿便朗聲道:

  「皇爺爺這般急著召見孫兒,可是有什麼大事要交代?」

  朱元璋從御案後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身上,開門見山直接問道:「你去送你三位王叔了?」

  朱允熥微微一怔,隨即瞭然,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舉動看得朱元璋一臉困惑,眉頭微挑:「你這小子,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去了,還是沒去?」

  「孫兒去了,但並未當面送別,只是在遠處遠遠目送三位王叔離去!」朱允熥如實回道。

  朱元璋愈發疑惑:「既然不想當面送別,那便索性不去便是。今日這陰雨綿綿的,天寒地濕,若是淋了雨染了風寒,豈非得不償失!」

  朱允熥繞過御案,走到老朱身後,輕輕為他揉捏著肩膀,一邊揉一邊耐心解釋道:「皇爺爺您忘了?孫兒一早便已逐一登門拜訪過三位王叔,那便是正式的送別了。既然已經送過一次,便不宜再當面送第二次,免得落人口實,被人看輕了儲君的身份與體面。」

  「那你為何還要特意跑去遠遠目送?」朱元璋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語氣中依舊帶著幾分不解,反問道。

  朱允熥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語氣誠懇:「因為無論如何,他們都是孫兒的親叔叔,血濃於水,總歸是一家人。孫兒心中對他們始終懷著敬重之意,也真心想與他們親近和睦。如今他們驟然離去,孫兒心中難免有些不舍。既不想失了儲君的體面,又不願辜負這份親情,便只能選擇遠遠目送他們離去了。」

  朱元璋聽了這番話,臉上的表情微微一頓,隨即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朱允熥還在為他揉捏肩膀的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與複雜:

  「你這孩子,終究是重情重義……你心中記掛著他們的好,想著與他們親近,可他們未必也這般想你、記你的好。說不準,他們還會在背後議論你的是非,甚至會記恨你奪走了本該屬於他們的儲君之位。」

  朱允熥仿佛對此毫不在意,依舊笑呵呵地說道:「人心隔肚皮,那心長在別人身上,孫兒既無法干涉,也不想去強求。孫兒只需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憑著本心行事便好,不會過分計較得失。畢竟,若是心存計較,那所謂的親近與敬重,便成了虛偽的客套之言,也就沒了半分真情實感。這並非孫兒想要的。」

  「孫兒該做的都做了,至於三位王叔心中如何想、如何做,便與孫兒無關了。」

  「他們想說什麼便說什麼,想記恨便記恨吧。時間會證明一切,孰是孰非,自有公論。」

  「你啊,還是太過仁慈了!」朱元璋伸手指了指朱允熥的額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但眼底深處卻滿是欣慰與滿意之色。

  畢竟,朱允熥能有這般胸襟與想法,實在出乎老朱的意料。

  他之前還隱隱有些擔心,朱允熥年輕氣盛,又身居儲君之位,會沒有容人之量,容不下那些手握兵權的藩王叔叔們,將來登基之後,難免會對他們痛下殺手……

  可如今聽完朱允熥這番話,朱元璋才明白,這孩子雖然行事態度強硬果決,心中卻始終念著親情與情誼。

  無論如何,那些藩王都是他的親叔叔,打斷骨頭連著筋,終究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沉吟片刻,朱元璋忽然神色一正,語氣鄭重地說道:「允熥,你要記住,將來咱百年之後,若是你的那些王叔們安分守己、不作亂犯上,那便相安無事。可一旦他們敢起兵作亂、覬覦皇權,你便萬萬不可心慈手軟……你明白嗎?」

  朱允熥按肩的動作驟然一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怔怔地看向老朱。

  朱元璋緩緩扭過頭,斜睨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以為咱真的不清楚藩王尾大不掉的隱患?當年咱分封藩王,於彼時的大明而言,乃是權衡利弊後的最優之選。只不過時移世易,隨著歲月流轉,當初的良策難免會漸漸顯露弊端罷了。」

  「你這小子也不必這般驚疑不定,咱的心思你最是清楚,你的心思咱也大致明白……」

  「藩王最大的禍患,不在於當下,而在於將來他們是否能安於現狀、懂得知足。一旦他們對你登基執政心懷不滿,生出覬覦之心,起兵作亂,那定然會霍亂天下、塗炭生靈,讓大明的江山社稷陷入危難之中。」

  「這些關節利害,咱都一清二楚,心中有數……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咱也無法再輕易更改。只能交給天意,看看你的那些親叔叔們,是否能知足常樂,安分守己地做個藩王。」

  朱允熥沉默了下來,腦海中思緒翻湧。

  前世的他,在翻閱史書之時,一直覺得老朱太過糊塗——明明有漢朝七王之亂、西晉八王之亂的前車之鑑,為何還要執意分封藩王,重蹈覆轍?

  可當他親身身處這個時代,真正了解了大明開國初期的局勢後,才猛然驚覺,老朱何等精明睿智、深謀遠慮。


  他絕非不清楚分封藩王的潛在風險,而是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分封藩王乃是唯一的可行之策。

  彼時的大明,剛剛平定天下,內有手握重兵、驕縱跋扈的開國武將威脅中央集權,外有北元殘餘勢力虎視眈眈、伺機反撲。

  加之老朱本就生性多疑,對那些異姓武將始終心存戒備,生怕他們功高震主、起兵作亂。

  於是,他才決定分封自己的兒子們前往各地,接管地方兵權。

  一來可以收回異姓武將的兵權,加固中央集權,剪除潛在禍患;二來,讓朱家自己人鎮守邊疆、治理地方,總歸比異姓臣子更為可靠,不用擔心他們勾結外敵、背叛朝廷。

  而事實也證明,老朱的這一決策是完全正確的。

  分封藩王確實成功解決了開國初期兵權旁落的隱患,徹底穩固了國本,讓中央集權得到了極大的加強,那些驕橫的武將沒了兵權,也漸漸收斂了氣焰,不再敢肆意妄為。

  否則,以大明開國武將們的性子,日後難免會生出諸多事端,給老朱、給大明帶來無盡的禍患。

  是以,老朱在當時選擇分封藩王,乃是利大於弊的最優解,並非他不明事理,而是形勢所迫、無可奈何。

  而任何政策都無法一成不變地適應所有時代,隨著大明江山逐漸穩固,分封藩王的政策也漸漸從當初的利大於弊,轉變為如今的弊大於利……

  這般一想,朱允熥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汗顏。

  前世的自己,總是習慣性地以上帝視角去評判歷史人物的決策,卻忽略了當時的時代背景與現實困境,這般想來,終究是自己太過淺薄、短視了。

  眼神變幻流轉了片刻,朱允熥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對著朱元璋重重點頭:「孫兒明白了,多謝皇爺爺悉心點醒,孫兒受益匪淺!」

  朱元璋其實一直暗中留意著朱允熥的神情變化,此刻見他眼神清明、神色堅定,又聽到他這般誠懇的回答,臉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好小子,沒讓咱失望!」

  「嘿嘿,孫兒自然不能讓皇爺爺失望!」朱允熥咧嘴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爽朗與篤定,「現在不會,將來也絕不會。至於幾位王叔的事,皇爺爺也不必太過為難糾結。將來之事,便交由將來去評判。無論最終會發生什麼,都是歷史的選擇,屆時自會有最合適的處理方式!」

  他心中卻在暗自嘀咕: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必須加快步伐積蓄實力,做好萬全準備,迎接朱棣即將到來的「靖難之役」。

  這一世,他絕不會重蹈前世朱允炆的覆轍,一定要守住大明的江山社稷,守住皇爺爺留下的基業!

  朱元璋自然無從知曉朱允熥心中這些深沉的盤算,見他態度端正、言辭懇切,便滿意地點了點頭,顯然對他的回答極為認可。

  殿內的炭火依舊噼啪作響,暖意融融,君臣祖孫二人相對而立,氣氛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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