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下震動!各方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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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儲君冊立、國本已定的消息,猶如一股裹挾著雷霆之勢的颶風,自戒朝堂之上轟然席捲而出,以翻江倒海之態掠過州府郡縣,直抵天下每一處角落。

  所到之處,無不掀起滔天波瀾,攪得人心震動,朝野內外盡皆被這道消息籠罩。

  這場綿延近一載、牽動著文武百官心脈的儲君之爭,終是在這一刻落下了沉沉帷幕。

  得勝者,乃吳王朱允熥!

  消息一經傳開,便如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天下。

  無數人或熱血沸騰、奔走相告,或竊竊私語、揣測不已,或瞠目結舌、滿心震撼;亦有那失意者滿心不甘、怒不可遏,或是怨懟叢生、憤憤難平……

  百般情緒交織纏繞,歸根結底,皆由立場而定。

  或許在天下億萬百姓心中,洪武陛下力排眾議冊立吳王朱允熥為皇太孫,本就是順理成章、天經地義之事。

  畢竟,正是這位吳王殿下,力推精鹽之法,讓他們這些終年勞作的黔首百姓,得以擺脫粗鹽苦澀、毒鹽傷身之苦,吃上了純淨細膩、無毒無害的精鹽。

  這般澤被萬民的滔天恩德,早已深深鐫刻在百姓心間,是以聽聞朱允熥榮登儲君之位,天下百姓無不歡欣鼓舞,那份發自肺腑的欣喜與激動,遠比朝堂百官更為真切熾烈……

  可對於朱允熥的政敵而言,這則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靂,震得他們心神俱裂——震驚、難以置信、滿心不甘、憤懣難平,拼盡全力也不願相信這鐵一般的事實。

  東宮之內的呂氏,便是其中最煎熬的一人。

  當朱元璋在奉天殿朝會上擲地有聲地宣布,冊立吳王朱允熥為皇太孫、即日遷入東宮之時,潛伏在奉天廣場角落的東宮小太監早已如離弦之箭般折返,將這則顛覆性的消息火速傳回東宮。

  乍聞消息的那一剎那,呂氏整個人都僵在原地,眼神空洞,滿是茫然;

  片刻之後,茫然便被濃稠的難以置信所取代。

  這怎麼可能?

  絕對不可能!

  朱元璋近來對朱允熥青眼有加、頗為寵愛不假,可即便寵愛,也絕不該寵信到直接跳過朱允炆,將儲君之位徑直冊封於他的地步!

  那她的兒子,身為前太子長子的朱允炆,又算得了什麼?

  一枚被隨意丟棄的棄子嗎?

  緊隨茫然與不信而來的,是洶湧如潮的不甘、怨懟與不滿……

  憑什麼?

  陛下起初明明最屬意允炆,時常將他召至跟前,悉心教導他身為儲君該如何執掌朝政、安撫萬民……

  朱允熥先前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皇孫,不過是近來恰巧辦了幾件差事、學會了些諂媚奉承的伎倆罷了……

  憑什麼就憑這些,便要奪走本就屬於她兒子朱允炆的儲君之位,轉手塞給朱允熥那個孽種……

  呂氏臉上的神色變幻不定,從慘白到鐵青,再到最後扭曲成猙獰的模樣,一聲悽厲的怒吼衝破喉嚨:「憑什麼?」

  叮叮噹噹!噼啪作響!

  清脆的瓷器碎裂聲、沉重的金屬碰撞聲接連響起,在雅致的殿宇內迴蕩不休。

  呂氏早已顧不得儀態,鬢髮凌亂如枯草,雙目圓睜、目光駭人如厲鬼,雙手並用,瘋狂地砸向殿內所有能挪動的器物——精緻的青花瓷瓶、溫潤的白玉擺件、雕花的紅木桌椅,盡皆成了她發泄的對象。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古色古香、陳設雅致、處處透著書卷氣的東宮正殿,已然變得狼藉一片:瓷器碎片滿地散落,木質構件斷裂歪斜,名貴的錦緞簾幕被撕扯得不成樣子,一派慘不忍睹的景象……

  呂氏紅著雙眼,髮絲凌亂地貼在臉上,手腳不停歇地砸著各式器物,那張素來維持著賢良淑德的臉龐,此刻猙獰得全然沒了大家閨秀的端莊安寧,只剩一副擇人而噬的惡魔模樣,駭人之極……

  東宮之內的氣氛,瞬間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所有侍奉的宮女太監都嚇得瑟瑟發抖,一個個縮著身子站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更不敢有絲毫多餘的動作,生怕稍有不慎便引火燒身,成了呂氏遷怒發泄的對象。

  可在這些常年遭受呂氏母子苛待壓迫的宮女太監心中,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暗爽……

  讓你們母子平日裡眼高於頂,將我等下人視作豬狗般使喚打壓,稍有不慎便是打罵責罰……


  如今終於遭了天譴!

  連那原本十拿九穩的儲君之位都丟了,真是大快人心,笑死個人!

  真爽啊!當真是蒼天有眼!

  讓這對外人面前裝得溫良賢惠、溫和仁義,內里卻虛偽歹毒的母子,終究嘗到了應有的報應!

  這一刻,不少太監宮女的心中甚至悄然動了念頭:吳王殿下……不,如今該稱皇太孫殿下了,他那邊還招不招內侍宮女啊?他們要不要設法投奔過去?

  有那心思活絡的,已然將主意打到了朱允熥身邊最得力的兩個內侍——光羽與風塵身上,盤算著能不能通過這二人搭上關係,轉投皇太孫麾下當差!

  畢竟,他們早有耳聞,皇太孫朱允熥素來體恤下人,對身邊的宮女太監極好,非但不會動輒打罵責罰,反而時常有賞賜嘉許,若是差事辦得好,更有重賞……

  這才是他們這些卑微內侍真正值得追隨的明主啊!

  一時間,東宮內呈現出詭異的景象:呂氏在殿中瘋狂砸毀器物,發泄著滔天怒火;而下人們則在角落暗自盤算,琢磨著改換門庭的出路……

  殿內的氣氛,愈發沉悶壓抑!

  最終,還是呂氏從娘家帶來的貼身侍女,也是她最為信任倚重的心腹青兒,快步從殿外奔進來,不顧被波及的風險,一把死死拉住了已然有些瘋狂的呂氏,涕淚橫流地哭喊著:「娘娘息怒!娘娘萬萬要息怒啊!莫要因一時之氣氣壞了身子,那可就太不值當了!真的不值當啊!」

  滿宮上下,也唯有青兒有這般膽子,敢在此時上前阻攔呂氏。

  可即便如此,已然被怒火與絕望沖昏了頭的呂氏,依舊揚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青兒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清晰地響徹整個殿宇內外。

  呂氏歇斯底里地嘶吼著:「息怒?你讓本宮如何息怒?你可知曉本宮方才失去了什麼?啊?你可知曉本宮失去了什麼啊……」

  「滾!你一個卑賤的奴婢,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本宮輸了!本宮徹底輸了!輸了所有一切啊!什麼都沒了……」

  呂氏伸出手指著青兒,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銳變形,厲聲呵斥:

  「整整十幾年啊……人生能有幾個十幾年?本宮耗費了十幾年的心血,步步為營,苦心經營,好不容易才快要達成目標……可就在這功成垂敗的關頭,卻被人截胡了,被人摘了現成的桃子!十幾年的辛勤付出,全都付諸東流,化為泡影!什麼都沒了,什麼都不剩了……你竟然還敢讓本宮冷靜?讓本宮息怒?」

  青兒捂著瞬間紅腫起來的臉頰,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著聲音,卻依舊固執地勸道:「娘娘心中的痛,奴婢雖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卻也能知曉七八分,體會一二……可正因為如此,娘娘才更不能傷了自己的身子啊!若您真的氣出個三長兩短,那豈不是正好遂了那吳王……那孽種的心意?」

  「只要娘娘好好活著,無論如何,您終究還是那孽種的母妃,依舊是這東宮的主人,沒人能趕您走,東宮的權柄您也依舊能牢牢掌控!等那孽種搬進來,娘娘有的是機會拿捏他!」

  「可若是娘娘氣壞了身子,從此一病不起……那才是真正的一敗塗地,什麼都徹底沒了啊!」

  青兒膝行著挪到呂氏身前,伸手緊緊抱住呂氏的腳踝,語氣中滿是哀求與急切:「娘娘,萬萬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啊!我們絕不能遂了那孽種的願!即便獻王殿下暫時失去了儲君之位,只要娘娘安好,將來未必沒有機會!您未來依舊能做皇太后,那吳王即便登了基,也依舊要好好伺候著您,絕不敢隨意拿捏您半分!」

  「可一旦娘娘有個閃失……怕是獻王殿下也會遭受無妄之災,那孽種若想斬草除根,隨意尋個由頭就能將獻王殿下打殺了去啊……」

  青兒越說越急,越說越清晰,已然徹底理清了其中的利弊要害,語速極快地將其中關節剖析透徹,只盼著能讓呂氏從瘋狂中清醒過來。

  而她這番話,也確實說到了呂氏的心坎里。

  話音落下之際,呂氏眼中的猩紅與瘋狂竟漸漸褪去,陡然清明了許多,臉上猙獰扭曲的表情,也隨之慢慢平復下來……

  過了好半晌,呂氏終於徹底冷靜下來。

  她伸手輕輕理了理凌亂的鬢髮,彎腰將跪在地上、緊緊抱著自己腳踝的青兒緩緩扶起,眼中閃過一抹真切的歉意。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青兒臉上那道清晰的巴掌印,聲音已然恢復了往日的輕柔,帶著一絲愧疚:「是本宮失態了……委屈你了,青兒。」


  青兒聽聞這話,積壓在心中的委屈與擔憂瞬間爆發,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她緊緊抱著呂氏的手臂,肩膀微微顫抖,嗚咽不止。

  呂氏看著比自己還要傷心的青兒,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兩人年幼時的點滴——那時的歡聲笑語,一同嬉戲打鬧的時光,深夜裡互訴心事、發誓要做彼此一生最好閨蜜的美好回憶……

  彼時,青兒雖是家中婢女,卻因與她年紀相仿、性情相投,兩人早已處成了情同姐妹的模樣……

  直到她嫁入東宮,成為太子側妃,兩人之間那層平等的情誼便悄然變了味……主僕之分日漸分明,青兒更是恪守本分,從不曾有半分僭越之舉……

  隨著年歲漸長,呂氏的權力欲望愈發膨脹,對青兒雖依舊信任有加,倚為心腹,卻也漸漸沒了小時候那般毫無隔閡的親昵……

  可青兒卻始終無怨無悔,數十年如一日的盡忠盡職,始終陪伴在她左右。

  在她意氣風發之時,青兒默默站在身後分享她的喜悅;

  在她傷心難過之際,青兒會柔聲細語地出言安慰;

  在她一次次瀕臨崩潰的邊緣,是青兒挺身而出,點醒她尚存的理智……

  更有那些見不得光的腌臢事,也全是青兒為她一手打理,替她背負了無數隱秘。

  可青兒卻什麼實質的好處都沒得到,除了「太子側妃親信」這虛浮的名頭外,一無所有。

  她甚至為了留在自己身邊,主動放棄了成婚生子的機會,甘願一生侍奉……

  可就是這樣一個對自己忠心耿耿、付出一切的人,方才竟被自己一時暴怒之下打罵呵斥……

  呂氏回過神來,心中頓時被羞愧與愧疚填滿,沉甸甸地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輕輕嘆息一聲,伸手將青兒攬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對不起,青兒……是我被權力的欲望迷了心竅,失了分寸,卻讓你承受了我所有的負面情緒……是我不對,委屈你了,真的愧對了你。」

  「娘娘……」青兒從呂氏懷中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那眼神中,仿佛看到了年少時那個天真爛漫、將她視作親姐妹的大小姐。

  青兒當即破涕為笑,連連擺手:「奴婢不委屈!青兒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這輩子唯一的心愿,便是娘娘能開開心心,不受煩心事侵擾。」

  「哎!」呂氏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無奈地搖了搖頭,「人活在這世間,哪能真的日日開心?總有各式各樣的煩心事找上門來,躲都躲不開。」

  「便是那九五之尊的帝王將相,也難逃這般宿命,更何況是我這般喪父喪夫,連兒子最重要的前程都斷送了的婦人。」

  呂氏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語氣中滿是悲涼:「我算計天,算計地,算計遍了身邊所有人,自以為算盡了一切,到頭來卻落得一場空,終究還是沒能達成所願。」

  說著,呂氏眼中又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不甘,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怨毒:「十幾年的苦心經營,殫精竭慮,到頭來,竟抵不過旁人幾個月的阿諛奉承、刻意討好……真是可笑!實在是太可笑了!」

  青兒看著呂氏這副模樣,眼中先是閃過一抹深切的心疼,隨即迅速轉化為一絲狠厲之色。

  她猛地湊近呂氏,將聲音壓到最低,湊在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語道:

  「娘娘若是實在不甘,奴婢有法子能除掉朱允熥!那朱允熥一死,儲君之位自然還是獻王殿下的……就像當年除掉……」

  「住口!」呂氏臉色驟然大變,驚得渾身一顫,連忙厲聲打斷了青兒這駭人聽聞的話語。

  話音落下後,她還下意識地左右張望了一番,見殿內下人們都縮在角落不敢抬頭,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稍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平復著劇烈起伏的心跳。

  青兒卻面不改色,依舊用那副狠厲的眼神直直盯著呂氏,等待著她的回應。

  呂氏自然明白青兒話里的意思——既然明面上鬥不過,那就索性用些陰私手段,直接除掉朱允熥這個心腹大患。

  人死燈滅,沒了朱允熥,自然再沒人能跟朱允炆爭奪儲君之位。

  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便讓呂氏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常氏的死,可以輕易推給難產……

  朱雄英的死,可以順勢賴給天花……


  太子朱標的死,也能牽強附會到風寒重症上……

  可朱允熥不同!

  他正當盛年,年紀輕輕,身強力壯,平日裡連風寒都極少沾染……

  若是這般突然沒了性命,以朱元璋那般精明多疑的性子,定然會第一時間聯想到自己身上!

  更何況,這種蓄意謀害儲君的事情,最是禁不住查。

  只要朱元璋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憑著錦衣衛那無孔不入的探查能力,想要查出真相,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到了那時,別說她自己性命難保,整個呂家都會被株連九族,就連她的兒子朱允炆,也絕對難逃一死!

  這根本就是同歸於盡的法子,最終便宜了誰都尚未可知!

  是以,即便心中對朱允熥恨之入骨,恨不得將這個搶走自己兒子儲君之位的孽種碎屍萬段,呂氏也還沒徹底被怒火沖昏頭腦。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件事的風險實在太大,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身死族滅的下場!

  朱允熥剛剛被冊封為儲君便意外橫死,就算是個傻子,也能看出其中必有蹊蹺!

  是以,呂氏沒有絲毫猶豫,斷然擺手拒絕了青兒的提議,語氣嚴肅至極:「此事休要再提!更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即便是允炆,也萬萬不能透露半個字!」

  青兒與呂氏朝夕相處數十年,早已心意相通,瞬間便明白了呂氏的顧慮,當即無奈地嘆息一聲,眼中的狠厲也化作了深深的不甘:

  「娘娘,難道咱們就這般認栽了嗎?眼睜睜看著那孽種穩坐儲君之位,將來登基稱帝?」

  呂氏緩緩理了理褶皺的裙擺,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徹底平復下來,沉聲道:「朝會上具體發生了什麼,咱們尚且一無所知。還需等朝會結束,等允炆他們回來之後,本宮仔細詢問清楚,再做定奪不遲。」

  青兒也瞬間反應過來——方才那小太監只匆匆傳回了朱允熥被冊封為皇太孫的消息,卻並未提及朝會上的具體經過,更沒說清陛下為何會突然做出這般決斷……

  這中間,定然發生了不為人知的變故。

  比如,楊靖大人等人昨夜還商議妥當,要在朝會上拋出藍玉等勛貴的罪狀,以此轉移陛下的注意力,阻擊朱允熥登頂儲君……

  可從最終結果來看,這個計劃顯然沒能成功……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精心謀劃的計策會功虧一簣?

  青兒心中的疑惑,也正是呂氏此刻最想弄明白的問題!

  明明昨夜商議得萬無一失,怎麼一到朝堂之上實施,就出了意外?

  一次又一次的功敗垂成,實在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先前她以為是齊泰等人辦事不力,才特意換了老成持重、謀略過人的楊靖親自出面……

  可沒想到,連楊靖這般人物,也沒能成功阻擊朱允熥成為大明儲君……

  哎!到底朝會上發生了什麼變故,竟讓楊尚書親自出馬都未能成事!

  ……

  這個縈繞在呂氏和青兒心頭的疑惑,並沒有困擾他們太久。

  因為朱元璋在冊封朱允熥為皇太孫之後,並未在朝堂上過多停留,沒多久便宣布退朝了。

  而朱允炆一行人之所以沒能第一時間趕回東宮,也是因為他們同樣被這個突如其來的結局打擊得心神恍惚,難以自持。

  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讓他們精心準備的諸多計策都落了空,那份有力無處使的憋屈,幾乎要將人逼瘋。

  於是,一行人攙扶著失魂落魄的朱允炆,腳步虛浮地緩緩前行,走得異常緩慢。

  直到隨行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們東宮已至,幾人才陡然回過神來,腳步沉重地踏入東宮。

  回到東宮正殿,楊靖看著殿內滿地狼藉,以及呂氏那張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不由得重重嘆息一聲,選擇了實話實說,將朝議之上發生的所有細節,一五一十地盡數告知了呂氏。

  齊泰、方孝孺、黃子澄三人則站在一旁,臉色同樣難看至極,時不時沮喪地補充幾句,印證著楊靖的說法。

  朱允炆自始至終都低著頭,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著,指節泛白,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麼……

  聽完所有經過,呂氏的臉色已然陰沉得如同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天空,她咬牙切齒地問道:「這麼說來,朱允熥那孽種早就有所防備,根本沒被你們牽著鼻子走,反而設下圈套反將一軍,讓你們幾人騎虎難下,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楊靖的臉色也同樣難看,他沉重地點了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甘與無奈:

  「正是如此。臣當時特意留意過,就在臣出列,準備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彈劾藍玉、常茂等勛貴的諸多不法行徑之時,兵部尚書茹嫦與吳王朱允熥兩人對視了數次。緊接著,茹嫦便搶先一步出列,大聲打斷了臣的奏請,更直接扣上了『意圖構陷勛貴、動搖軍心、不敬陛下』的大帽子,引得陛下直接駁回了臣的啟奏,隨後便當眾宣布了冊封吳王為儲君的旨意。」

  說罷,楊靖又補充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細節,語氣中帶著幾分複雜:「還有燕王朱棣,不知為何,當時也緊隨臣之後出列,聲稱有本啟奏。可惜,他的話也同樣被茹嫦打斷,同樣被扣上了類似的大帽子,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未能將奏請說出口。」

  「但臣能看得出來,燕王此次準備彈劾的,也定然是藍玉等人,其目的,顯然也是為了阻擊吳王登頂儲君之位。」

  「經此一事,燕王的立場已然徹底暴露,算是與吳王朱允熥徹底撕破了臉,從今往後,再無任何修復關係的可能!」

  聽罷這話,呂氏緩緩閉上了雙眼,深深吸了幾口氣,胸口因極致的壓抑而劇烈起伏著。

  好半晌,她才緩緩睜開眼睛,眼中一片冰冷,語氣中滿是頹然:

  「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燕王與吳王翻臉與否,又能改變什麼?

  儲君之位已然落入朱允熥那孽種手中,陛下如今對他寵愛有加、深信不疑,即便加上一個燕王,又能翻得起什麼風浪?」

  楊靖頓時沉默了下來。

  呂氏說得沒錯,天子一言九鼎,言出法隨。

  儲君之位既已冊立,除非朱元璋自己反悔,否則任何人都無法更改。

  可以當今陛下對朱允熥的寵愛與重視程度,又怎麼可能輕易反悔?

  如今大局已定,朱允熥順利登頂儲君之位,從此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其根基之穩固,再無人能夠動搖。

  反倒是他們這些曾經明確反對過朱允熥的人,必須要做好最壞的打算——等著朱允熥接下來的清算報復。

  想到此處,楊靖的臉色驟然一緊,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不止是他想到了這一點,齊泰、黃子澄兩人早就想到了這一層,他們之所以自始至終愁眉苦臉,正是因為擔憂此事。

  辛辛苦苦奮鬥了這麼多年,耗費了無數心血,如今看來,竟像是一場笑話,一切都白費了。

  此次即便能保住性命,恐怕也再難有出頭之日。

  以吳王朱允熥對他們幾人的厭惡程度,大概率會將他們貶為庶民,打發回家種地;

  若是手段更極端些,直接取了他們的性命,也並非沒有可能!

  愁啊!

  齊泰和黃子澄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絕望,不由得幽幽地嘆了口氣。

  當然,在場眾人之中,也有一個例外,那便是方孝孺。

  他之所以沮喪不已,並非擔憂自己的前程性命,而是因為他心中認定的「聖君」人選——朱允炆,竟然在儲君爭奪戰中徹底落敗,再無翻盤的可能。

  如此一來,他畢生追求的志向與抱負,便徹底沒了實現的載體。

  以朱允熥那雷厲風行、獨斷專行的性子,絕不可能做到他心中期盼的「聖天子垂拱而治」,更不可能將朝政大權下放給他們這些文臣……

  如此一來,將來登基的,定然又是一個剛愎自用的暴君!

  天下百姓,又要遭受暴政之苦了!

  方孝孺心中滿是悲戚,忍不住仰天長嘆,發出一聲飽含絕望的感慨:

  「暴君臨世黎民苦,聖君何時登御座?」

  聽聞此言,楊靖和呂氏都不由自主地看了方孝孺一眼。

  只見方孝孺神色悲切,雙目失神,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霧,顯然此次落敗,對他的打擊遠比其他人更為沉重……

  兩人心中不約而同地生出一絲感慨:這人雖有些迂腐,卻是個難得的忠臣!

  而一直低頭不語的朱允炆,自然也聽到了這句感慨。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攥緊的拳頭又緊了幾分,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卻依舊低著頭,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漸漸地,東宮之內的氣氛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壓抑之中,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最終,還是楊靖率先打破了這份沉寂。

  他猛地站起身來,神色凝重地開口:「無論最終是誰登上儲君之位,藍玉、常茂等人的不法行徑,證據確鑿,本尚書依舊要將其整理成冊,呈送給陛下!也好讓陛下看清楚,他力挺的這位吳王殿下,手底下到底都是些什麼無法無天的貨色!」

  說罷,楊靖不再多言,大袖一揮,轉身便要離去。

  「楊尚書留步!」方孝孺突然開口叫住了他,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光,「晚輩願與尚書大人聯名上書,彈劾藍玉等逆臣!」

  「也算我一個!」齊泰和黃子澄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決絕,無奈之下,兩人也齊齊開口附和。

  事到如今,這已然是他們最後的掙扎了。

  楊靖看了看幾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隨後,他不再停留,邁步便向殿外走去。

  這或許,是他最後一次以刑部尚書的身份,上書彈劾當朝勛貴了……

  至於往後……先能活下來,再談往後吧!

  方孝孺、齊泰、黃子澄三人對視一眼,心中也都有同樣的念頭。

  到了如今這步田地,再矯情推諉便是真的愚蠢了。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干就完了!

  呂氏看著四人離去的背影,眼中不由得閃過一抹希冀的光芒……

  但這光芒也只是一閃而逝,便徹底消失無蹤。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天真的少女,深深明白,即便藍玉、常茂等人真的被扳倒誅殺,朱允熥的儲君之位也依舊穩固難撼——陛下既然敢冊立他,便必然有保全他的底氣。

  一時間,呂氏徹底沒了心氣,她將目光投向始終垂頭不語的朱允炆,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濃烈的憐惜之情……

  自己這兒子,從小到大,似乎都在被她推著向前走,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一次!

  呂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酸澀,輕聲對朱允炆開口:「允炆,往後……你便盡情做你自己吧,為娘不會再強求你做什麼了。」

  朱允炆豁然抬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怔怔地看著自家母妃……

  呂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轉身,緩緩向殿後走去。

  ……

  武英殿內,朱元璋屏退了所有侍從,殿中只留下他與新晉皇太孫朱允熥二人。

  老皇帝凝神注視著眼前的孫子,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問道:「有什麼想跟咱說的嗎?」

  朱允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還真有!」

  朱元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忽然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絲瞭然的無奈:「罷了,不必說了。你心裡的那些小九九,咱都清楚。往後那些事,你自己看著處理便是!」

  「孫兒謝皇爺爺寵愛與信任!」朱允熥心中一松,連忙快步走到朱元璋身後,熟練地為他揉肩捶背,動作輕柔而恭敬。

  朱元璋被他捶得舒服,不由得笑罵一聲:「你這小子,少給咱來這套!別以為咱不知道你心裡在盤算什麼。」

  「咱是你皇爺爺,你有什麼想法,大可直接跟咱說,難道咱還會不支持你?」

  朱允熥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他知道,老朱說的是自己隱瞞了藍玉、常茂等人的部分罪狀,還私自派人暗中處理了一些隱患之事……

  不過,他從未想過要真正隱瞞皇爺爺。

  畢竟老朱在朝堂之上深耕數十載,早已是火眼金睛,任何細微的貓膩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自己這點小手段,恐怕早就被老朱看在眼裡,只是沒有點破罷了。

  朱允熥輕咳一聲,收起了臉上的嬉皮笑臉,語氣變得誠懇起來:「皇爺爺明察秋毫,孫兒這點心思自然瞞不過您。孫兒並非有意隱瞞,實在是怕您知曉藍玉等人的行徑後,一時動了雷霆之怒,傷了龍體;更怕您盛怒之下直接下旨將他們斬盡殺絕,反倒壞了孫兒的一些盤算。」

  朱元璋閉著眼睛,任由朱允熥為自己捶打著肩膀,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不緊不慢地問道:「哦?那你倒是說說,你留著藍玉、常茂這群驕兵悍將,究竟有什麼盤算?咱可告訴你,這群人仗著軍功,在軍中根基深厚,平日裡橫行霸道,早已成了朝廷的隱患。若不是看在常遇春的面子上,咱早就讓錦衣衛將他們拿下了!」


  「皇爺爺所言極是,藍玉等人確實驕橫跋扈,目無王法,是朝廷的毒瘤。」朱允熥先是認同了朱元璋的說法,隨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可孫兒不得不承認,他們也是大明軍中的頂樑柱。藍玉用兵如神,早年隨徐達、常遇春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對北元的軍情更是了如指掌;常茂雖性子衝動,卻也繼承了常遇春的勇猛,在軍中頗有威望。」

  朱元璋的敲擊扶手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皮抬了抬,看向朱允熥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你是覺得,咱手下沒人能取代他們?」

  「並非如此。」朱允熥沉默片刻,忽然搖了搖頭,語氣誠懇,「皇爺爺麾下猛將如雲,可孫兒擔心的不是現在,而是將來。皇爺爺春秋鼎盛,自然能鎮得住這群悍將;可若將來皇爺爺百年之後,孫兒登基繼位,那些手握兵權的叔叔伯伯們,真的會甘心臣服於孫兒這個晚輩嗎?」

  這話一出,武英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起來。

  朱元璋豁然睜開雙眼,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死死盯著朱允熥,仿佛要將他的心思看穿。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連朱允熥捶背的動作都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朱允熥卻毫不畏懼,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而堅定地與朱元璋對視,語氣依舊誠懇:「皇爺爺曾教導孫兒,『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孫兒知道,這話或許有些大逆不道,可這卻是孫兒日夜憂心之事。諸王手握兵權,駐守邊疆,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一旦皇爺爺不在了,他們若是起兵作亂,孫兒憑什麼與之抗衡?」

  「藍玉、常茂等人雖然驕橫,卻與諸王素有嫌隙。孫兒留著他們,便是要將他們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之上。將來若是真有變故,他們便是孫兒手中最鋒利的刀,足以震懾諸王,保住大明的江山社稷。」

  朱允熥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孫兒已經暗中敲打了他們一番,讓他們知曉了自己的處境。他們也清楚,只有依附於孫兒,才能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甚至性命。孫兒會給他們機會,讓他們戴罪立功;若是他們不知悔改,孫兒也有法子收拾他們,絕不會讓他們成為第二個『胡惟庸』。」

  朱元璋靜靜地看著朱允熥,眼中的銳利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欣慰與讚許。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滄桑:「咱一直以為,你推行精鹽之法,是為了收買民心;你在朝堂上拉攏官員,是為了爭奪儲君之位。卻沒想到,你竟然早已想得如此長遠,連身後之事都謀劃好了。」

  「孫兒不敢欺瞞皇爺爺。」朱允熥躬身行禮,「收買民心也好,拉攏官員也罷,都是為了今日能坐上儲君之位,更是為了將來能穩住大明的江山。孫兒知道,皇爺爺一生征戰,推翻暴元,建立大明,就是為了讓天下百姓能安居樂業。孫兒不敢辜負皇爺爺的期望。」

  朱元璋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語氣中滿是滿意:「好小子!不愧是咱的好孫子!有你這番心思,咱也就放心了。咱先前還擔心你鎮不住那些老臣和諸王,現在看來,是咱多慮了。」

  「不過,」朱元璋話鋒一轉,臉色又嚴肅起來,「藍玉等人終究是隱患,你要時刻提防著他們,不可過於信任。」

  朱允熥心中一凜,連忙點頭:「孫兒明白。」

  朱元璋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行了,你先下去吧。剛當上皇太孫,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記住,身為儲君,要恩威並施,既要讓百官百姓信服,也要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畏懼。」

  「孫兒遵旨!」朱允熥恭敬地行禮,隨後緩緩退出了武英殿。

  走出殿門,陽光灑在朱允熥的身上,讓他感到一陣溫暖。

  他抬頭望向天空,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儲君之位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要面對的,將是更複雜的朝堂紛爭,以及那些虎視眈眈的叔叔們。

  但他並不畏懼,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身後,有皇爺爺的支持,更有天下百姓的期盼。

  ……

  而此刻的燕王府內,朱棣回到府中後,便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內,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一杯早已冷卻的茶水,他卻一口未動。

  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朝會上的場景——茹嫦搶先一步打斷自己的奏請,朱元璋毫不猶豫地冊封朱允熥為皇太孫,以及朱允熥那志得意滿的笑容。

  「朱允熥……」朱棣重複念著這個名字。

  他原本以為,此次儲君之爭,自己即便不能漁翁得利,也能借彈劾藍玉之事,削弱朱允熥的勢力,為將來自己爭奪皇位鋪路。


  可他萬萬沒想到,朱允熥竟然早有準備,不僅輕鬆化解了自己和楊靖的攻勢,還順勢坐穩了儲君之位。

  「父王,您還在為朝會上的事情生氣?」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書房外傳來,隨後朱高熾推門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

  朱棣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你來了。坐吧。」

  朱高熾將熱茶放在朱棣面前,緩緩坐下,輕聲道:「父王,兒臣知道您心中不甘。可事已至此,再生氣也無濟於事。朱允熥既然能得到皇爺爺的支持,又有茹嫦等大臣相助,其勢力已然不可小覷。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韜光養晦,不可輕舉妄動。」

  朱棣看了看朱高熾,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說得有道理。本王確實有些衝動了。不過,朱允熥既然已經把本王視作眼中釘,將來必定會對我們燕王府下手。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父王放心,兒臣早已有所準備。」朱高熾微微一笑,「兒臣已經暗中聯絡了一些軍中的舊部,又與幾位駐守北疆的將領達成了默契。只要我們不主動挑起事端,朱允熥即便想動我們,也得掂量掂量。而且,皇爺爺對諸王雖然有所猜忌,但也絕不會坐視朱允熥大肆打壓宗室。」

  朱棣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心中的鬱結稍稍緩解了一些。

  他看著朱高熾,心中不由得感慨:自己這個兒子雖然體態肥胖,卻頗有謀略,將來必定能成為自己的得力助手。

  隨即朱棣話語一轉,詢問道:「是你母妃和道衍大師讓你來的吧?」

  朱高熾撓撓頭,嘿嘿一笑:「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父王!」

  朱棣搖搖頭,深吸一口氣,起身向書房外走去。

  事情已經發生,該面對的終歸要面對…

  朱高熾急忙跟上…接下來自家父皇與道衍大師的談話可能涉及到未來燕王府的命運走向,他得在旁聽一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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