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次與朱棣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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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府內,那間素來墨香馥郁的書房裡,燭火跳動著,將整個屋子映照得亮如白晝。

  悄悄從魏國公府趕來報信的徐家三妹徐妙錦目光落在自家大姐徐妙雲的表情上,心中便已有了幾分揣測,她輕步上前,帶著幾分試探問道:

  「大姐,看你這神情,莫不是已經有了主意?」

  徐妙雲抬起素手,溫柔地將耳邊垂落的一縷秀髮挽至耳後,唇邊勾起一抹淺笑,聲音溫婉卻帶著一絲篤定:

  「確實是有了些想法……原本若直接按計劃行事,難免會顯得有些唐突生硬,可今日妙錦你帶來的這則消息,卻恰好讓我的計劃得以順理成章地推進,再無半分破綻可循!」

  「什麼計劃呀?快跟我說說!」徐妙錦瞬間來了興致,像個對世間萬物都充滿好奇的孩童般,急切地追問道。

  自小到大,她便是徐家最受寵愛的孩子,衣食無憂不說,父親、兄長與姐姐們更是將她捧在手心呵護,也正因如此,才養成了她這般古靈精怪、對一切新鮮事都充滿探究欲的性子。

  徐妙雲卻並未直言,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轉而對妹妹吩咐道:

  「妙錦,往後你多留意些吳王朱允熥與你大哥徐輝祖之間的往來書信,若是發現有任何異常之處,務必第一時間告知大姐!」

  徐妙錦聞言,立刻露出一副幽怨的神情,不滿地看了眼自家大姐,心裡嘀咕著:明明有秘密卻不跟自己全盤托出,還要讓自己去當「眼線」,幫著打探消息……

  可對上徐妙雲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再想起自己從小就對這位大姐心存敬畏,加之打心底里信任大姐的謀劃,徐妙錦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鬆了口:

  「好吧好吧,看在大姐的面子上,就算是讓妹妹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絕無二話!」

  她說這話時,語氣鏗鏘有力,那模樣別提多正義凜然了。

  徐妙雲聽得這話,忍不住想笑,伸手輕輕揉了揉妹妹的髮髻,隨後從自己手腕上摘下一隻通體通透、宛如水晶般瑩潤的白玉手鐲,小心翼翼地為徐妙錦戴上,聲音依舊溫婉:

  「你不是早就惦記著這隻手鐲了嗎?從今日起,它就是你的了。」

  徐妙錦低頭瞧見腕上那隻精緻的白玉手鐲,頓時喜笑顏開,連忙抬起手腕輕輕晃動,唇邊嘟著粉嫩的紅唇,清脆的咯咯笑聲在書房裡迴蕩開來。

  徐妙雲看著妹妹這般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即又叮囑道:

  「妙錦,你先回魏國公府吧,回去後想辦法探聽一下,你大哥今日與吳王朱允熥究竟談了些什麼,最好能摸清他們談話的最終結果。」

  徐妙錦此刻滿心思都在腕上的白玉手鐲上,一聽這話,當即應了聲,轉身就朝著魏國公府的方向快步跑去,那火急火燎的模樣,仿佛生怕耽誤了半分。

  看著妹妹匆匆離去的背影,徐妙雲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重新坐回書桌前,翻開桌上的書頁。

  空氣中瀰漫著裊裊檀香,她一邊仔細核算著書中的內容,一邊時不時拿起筆,在紙張上書寫著,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般專注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燕王朱棣一身酒氣地回到府中,徐妙雲這才放下手中的書本與筆墨,起身快步上前迎接。

  望著丈夫臉上帶著幾分微醺的神色,徐妙雲沒有半句責怪,她心中清楚,今日朝堂之上發生之事讓自家丈夫心中積壓了許多苦悶與煩躁。

  她親自去廚房端了一碗精心熬製的醒酒湯,看著朱棣喝下後,才在床榻邊坐下,輕聲將今晚徐妙錦前來報信的內容,以及自己心中盤算的計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朱棣。

  喝下醒酒湯的朱棣,精神稍稍好了一些,可當他聽完徐妙雲的話後,瞬間酒意全無,整個人猛地清醒過來,一個翻身從床榻上坐起,眼中滿是凝重地看向徐妙雲,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不敢置信:

  「王妃方才所說的,都是真的?」

  徐妙雲輕輕點了點頭,見朱棣的神色越發難看,連忙開口勸慰:

  「殿下,您聽我把話說完,吳王朱允熥去拉攏輝祖,對我們而言,並非是一件壞事啊。」

  朱棣卻煩躁地打斷了她的話:「這又能算是什麼好事?本王的親舅子,不願支持自己的姐夫,反倒去支持外人……他選擇了朱允炆,也願意跟朱允熥打交道,卻偏偏不肯站在本王這邊,這算哪門子的一家人?」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中滿是憤懣:「王妃,自你我成婚以來,本王對徐家,對輝祖、增壽還有妙錦,是盡心盡力,從未有過半分虧待……可到頭來,卻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本王到底是哪裡做錯了?」


  朱棣對徐輝祖的選擇,心中滿是鬱悶與不解。

  再加上今日朱允熥在朝堂上的表現,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這讓他整整煩悶了一天。

  此刻又喝了些酒,再聽到徐妙雲提及這些事,積壓在心中的情緒徹底爆發,再也繃不住了。

  面對朱棣如此劇烈的反應,徐妙雲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鎮定下來,緩緩開口道:「因為殿下您,並非陛下的嫡長子啊!」

  朱棣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只能怔怔地坐在那裡,神色複雜。

  見朱棣徹底冷靜了下來,徐妙雲才輕輕舒了口氣,繼續說道:

  「輝祖的性子,殿下您又不是不清楚。他從小就跟在父親身邊長大,深受父親忠君體國思想的薰陶,從北平回來後,又擔任了先太子的親衛,跟隨先太子多年。先太子對他向來恩寵有加,多次提拔重用,甚至在離世之前,還曾將重要的遺願託付於他……以輝祖這般耿直的性子,一旦認定了某件事,定然不會輕易更改。這些情況,殿下您早就知曉,又何必因此而對臣妾動怒呢?」

  朱棣見妻子徐妙雲神色嚴肅,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愧疚,連忙歉意地說道:

  「是本王一時衝動,失了分寸,還望王妃息怒!」

  徐妙雲聞言,唇邊露出一抹淺笑:「好了,臣妾並沒有責怪殿下的意思。況且,徐家如今分成兩派,或許反倒是件好事……」

  朱棣眼神微微一動,瞬間明白了自家王妃話中的深意。

  自古以來,那些世家大族在亂世之中面臨抉擇時,往往會選擇多方投資,絕不會將整個家族的命運都系在某一方身上。

  這樣做的目的,便是為了分攤風險,確保無論最終哪一方勝出,家族都能得以延續。

  如今徐家正是如此,徐輝祖選擇支持先太子朱標的子嗣,而徐增壽與徐妙錦則站在自己這邊……

  將來無論局勢如何發展,無論哪一方最終取得勝利,都能保證徐家的血脈得以傳承。

  雖說這種做法難免有些「不厚道」,但朱棣心中十分清楚,這是世家大族為了存續慣用的手段,也能夠理解。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殘存的煩悶,轉而問道:

  「那王妃方才所說的計劃……?」

  徐妙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緩緩說道:「之前臣妾不是建議殿下去主動結交吳王朱允熥嗎……可若是毫無緣由地直接前往,難免會顯得太過突兀,容易引起他的警惕。如今恰好吳王主動去拉攏了早已明確支持獻王的輝祖……殿下便可以借著這件事,順理成章地去接觸朱允熥,既能暗中了解他的底細,又能不動聲色地挑撥他與獻王朱允炆之間的關係!」

  朱棣眼神一亮,瞬間領會了自家王妃的深層用意。

  若是直接上門去接觸朱允熥,以那孩子精明的性子,定然會時刻保持警惕,對自己嚴加防備。

  可如今朱允熥主動接觸了徐輝祖,自己便可以借著小舅子徐輝祖這條線,名正言順地去與朱允熥打交道。

  說起來,雖然自己是朱允熥的親四叔,可當年朱允熥剛出生沒多久,自己就前往北平就藩了,這十幾年來,兩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甚至連像樣的對話都沒有過一次,彼此之間可以說是十分陌生(至少朱棣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在這種情況下,冒然去接觸,確實不妥,而如今,恰好有了一個絕佳的契機。

  當即,朱棣沉思了片刻,隨後緩緩點頭:「既然如此,那便按照王妃的提議去辦……明日,本王便去『拜訪拜訪』本王這位三侄子!」

  徐妙雲笑著點了點頭:「殿下心中有數便好……不過,殿下也不必急於求成,先從接觸開始,慢慢與他建立交情,暗中摸清他的底細。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一切都等道衍大師入京之後再做進一步打算……想來如今,道衍大師應該已經行至半路了!」

  看著為自己如此深思熟慮、周全謀劃的妻子,朱棣心中湧起一陣感動,他輕輕伸出手,將徐妙雲的腰肢攬入懷中,聲音溫柔:

  「本王這一生,最大的幸運,便是娶了王妃你啊!」

  徐妙雲聽到這番情話,雙頰難得地泛起一抹紅暈,隨即帶著幾分調侃的語氣說道:「也不知道當初是誰,在成婚之前還大聲嚷嚷著,說什麼不願意娶我這『女諸生』呢!」

  「咳咳咳!」朱棣被這話嗆得連連咳嗽,連忙轉移話題,略顯窘迫地說道:「王妃,時辰不早了,我們還是早些歇息吧!」


  徐妙雲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

  與此同時,獻王府內的氣氛卻壓抑到了極點。

  齊泰、方孝孺、黃子澄與朱允炆四人相對而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偌大的屋子靜得可怕。

  顯然,四人都還沒有從今日朝堂之上的挫敗中緩過神來。

  過了許久許久,直到桌上的茶水徹底涼透,齊泰才緩緩抬起頭,聲音嘶啞地開口:「這次,是我們太大意了。而朱允熥那小子,也實在太過狡猾,竟然提前做好了準備,讓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功虧一簣!」

  黃子澄坐在一旁,一言不發,臉上滿是不甘。

  倒是方孝孺,突然重重地冷哼一聲,語氣中滿是憤慨:

  「你們之前對朱允熥的彈劾,或許還有不妥之處,但我對他的彈劾,句句屬實,沒有半分虛假!可陛下卻對我的彈劾視若無睹,難道陛下真的要立這樣一個不忠不孝的逆子為儲君嗎?」

  方孝孺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語氣堅定:

  「若是陛下真的做出這樣的決定,那我方孝孺寧願辭官歸隱,也絕不為這樣的人效力!」

  寂靜!整個屋子瞬間陷入了落針可聞的寂靜之中!

  齊泰、黃子澄與朱允炆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突然發怒的方孝孺,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方孝孺發泄完心中的怒火,見三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心中更是惱怒,質問道:「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咳咳!」齊泰連忙乾咳兩聲,出聲安撫道,「希直(方孝孺字)所言極是,想來陛下定是被朱允熥那等叛逆之徒蒙蔽了雙眼,所以才會對他有所偏袒。」

  黃子澄也連忙附和,語氣中帶著幾分怨懟:「說不定朱允熥那小子,私底下用了什麼妖言惑眾的手段蠱惑陛下,才致使陛下被他蒙在鼓裡,輕信了他的鬼話!」

  方孝孺聽著兩人的話,心中的火氣才稍稍消減了一些,他轉頭看向朱允炆,語重心長地說道:「殿下,齊兄與黃兄所說的都是實情。往後,殿下更要多多陪伴在陛下左右,好好侍奉陛下,讓陛下看清朱允熥的真實面目,明白到底誰才是真正孝順的皇孫。」

  「說得對!」齊泰眼前一亮,急忙補充道:

  「殿下,最近這段時間,您在陛下身邊露面的次數實在是太少了。您應當恢復以往的樣子,經常出現在陛下面前,多展現您仁德孝順的一面,這樣才能重新贏回陛下對您的信任,也能防備那些奸人趁機蠱惑陛下,對我們不利!」

  黃子澄眼神微動,也立刻想到了要找個「理由」推卸責任,他看著朱允炆,語氣帶著幾分「關切」:「殿下,您近日來,確實有些懈怠了啊!」

  「啊?」朱允炆張大了嘴巴,一臉茫然。

  怎麼好好的,話題突然就轉到自己身上了?

  這一次彈劾朱允熥失利,怎麼反倒像是全成了自己的錯?

  朱允炆一時間腦袋發懵,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方孝孺其實並沒有要將責任推給朱允炆的意思,他只是單純地覺得,朱允炆確實應該多在朱元璋面前盡孝道。

  可齊泰與黃子澄兩人卻對視一眼,心中早已打好了算盤——這次彈劾失利,必須找個人來「背鍋」,而朱允炆,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是啊,都怪朱允炆最近沒有去陛下面前獻殷勤,讓陛下對他漸漸失望,才會轉而偏袒朱允熥,最終導致他們的彈劾以失敗告終。

  對,就是這樣!

  至於為何非要讓朱允炆背鍋,原因很簡單——誰讓朱允炆有個厲害的母親呢!

  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情,定然已經傳到了東宮呂氏的耳中,以那位娘娘的性子,得知消息後,定然會怒火中燒,到時候肯定會找他們幾人的麻煩。

  為了免除自己的罪責,這口「鍋」只能讓呂氏的親兒子朱允炆來背了。

  畢竟,再怎麼說,朱允炆都是呂氏的親生兒子,就算呂氏再生氣,也絕不會真的對他下狠手!

  可若是換成他們幾人……後果就難說了!

  見三位老師都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朱允炆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半晌,才帶著幾分愧疚說道:「都是學生不好,連累了三位老師。最近這段時間,學生確實因為三弟允熥的事情,耽誤了去孝敬皇爺爺……這次失利,都是我的錯!」


  方孝孺見朱允炆如此通情達理,還勇於承擔責任,眼神不由得溫和了許多——這才是他心中理想的明君人選啊!

  而齊泰與黃子澄兩人,心中則悄悄鬆了口氣:太好了,有殿下主動背鍋,呂氏那邊就好交代了!

  不過,兩人表面上還是裝作一副『孩子長大』的欣慰模樣。

  朱允炆說完,還頗為貼心地補充道:

  「三位老師也不必擔心母妃那邊會責怪你們辦事不利……」

  方孝孺、齊泰與黃子澄三人的面色瞬間微微一變。

  朱允炆則繼續說道:「我會親自去向母妃說明,這次彈劾失利,都是我一人之過,與三位老師沒有任何關係!」

  「咳咳!」齊泰連忙乾咳一聲,心中暗自竊喜,臉上卻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殿下此言差矣!這次失利,都是臣等人策劃不周所致,怎麼能讓殿下為我們承擔罪責呢?」

  黃子澄也立刻附和,拍著胸脯保證:「殿下這般仁慈,足以感動上天,真乃仁義之君……但臣等身為殿下的臣子,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應當為殿下衝鋒在前,絕不能推卸責任……」

  方孝孺聽著兩人的話,深以為然,便也點頭贊同:

  「殿下不必為臣等開脫,錯了就是錯了,並非殿下一人的過錯。呂氏娘娘那邊,我等自會前去領罪,只是希望殿下不要因為這一點小小的挫折,就心生退縮之意!」

  齊泰與黃子澄兩人表面上連連點頭認同,心中卻早已把方孝孺暗罵了一百遍:你要去領罪你自己去,我們可不想跟著去挨呂氏的痛罵!

  朱允炆卻被三位老師的「義氣」深深感動,眼眶都有些發紅了。

  不過他還是有幾分擔當的,他揮了揮手,堅定地說道:

  「幾位老師的心意,學生都明白。但這次彈劾失利,非同小可,母妃得知後,定然會極其失望。若是讓三位老師去認罪,母妃一時氣急,說不準會降下雷霆之怒……萬一誤傷了三位老師,可就不好了……」

  「所以,還是讓學生親自去向母妃解釋,就說這一切都是我一人的過錯,與三位老師無關!」

  「殿下萬萬不可!」方孝孺神色複雜,連忙出聲制止。

  齊泰與黃子澄也假模假樣地勸阻,說不能讓殿下獨自承擔罪責。

  朱允炆此刻並未察覺到兩人的異樣,反而擺了擺手,語氣誠懇:「三位老師為了我,日夜操勞,費心謀劃,做學生的若是連三位老師的安危與顏面都無法維護,將來又有何顏面去面對天下百姓!」

  這一刻的朱允炆,身上仿佛多了幾分男子的擔當與氣概。

  這讓方孝孺、齊泰與黃子澄三人心中一陣唏噓感嘆,更多的卻是欣喜——自家這位殿下,似乎真的長大了啊!

  ……

  次日清晨,朱允炆從睡夢中醒來,坐在床榻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在侍女的悉心侍奉下洗漱乾淨,吃過早膳後,便朝著東宮行去。

  昨夜他一時衝動答應了要替三位老師承擔此次彈劾失利的罪責,可如今一覺醒來,冷靜下來後,心中還是難免有些忐忑不安。

  實在是自家母妃呂氏自小對他要求嚴苛,那嚴厲的模樣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影,每次與母妃見面,他都忍不住會心生畏懼,膽戰心驚。

  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既然已經答應了三位老師,總不能出爾反爾,失信於人。

  在「信守承諾」這一點上,朱允炆還是十分看重自己臉面的。

  當遠遠望見東宮那巍峨的殿門時,朱允炆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讓自己看起來沉穩一些,隨後才邁步走了進去……而原本跟在朱允炆身後的貼身太監與宮女,卻被攔在了殿外。

  沒過多久,東宮內便傳來了呂氏帶著怒火的厲聲斥責之聲,一聲高過一聲,清晰地傳到了殿外。

  守在殿外的幾個內侍聽到這怒喝聲,紛紛打了個冷顫,暗自慶幸方才沒有跟著進去,否則此刻怕是也要跟著遭殃……

  ……

  東宮之中發生的這一幕,朱允熥此刻尚不知情。

  他按照往日的慣例,清晨時分親自將精心準備的早點送到朱元璋面前,待朱元璋用過早點後,便轉身回到了文華殿,繼續學習處理朝政之事。

  雖說名義上是「學習」,但以朱允熥前世積累的經驗與今生展現出的能力而言,他早已能夠獨立上手處理大部分朝堂奏摺,而且處理得條理清晰、考慮周全,幾乎沒有半分疏漏。


  每日暗中查看朱允熥處理奏摺情況的朱元璋,對此也十分滿意,時常對著朱允熥處理完的奏摺點頭稱讚。

  也正因如此,如今每日分配給朱允熥的奏摺數量,也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多。

  而朱允熥在處理這些奏摺的過程中,也愈發熟練,對朝堂政務的把控也越來越得心應手。

  整個上午,朱允熥都在忙碌中度過,直到臨近午時,才稍稍得以喘息。

  就在這時,內侍匆匆前來稟報,說藍玉將軍已經前往吳王府,似乎有要事找他。

  朱允熥聽後,唇邊勾起一抹瞭然的淺笑,隨即簡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奏摺,便起身朝著吳王府的方向而去。

  可就在朱允熥剛走出皇宮大門時,卻意外地遇上了一個人——正是他的四叔,燕王朱棣!

  朱棣身著一身親王常服,看起來像是恰好路過此處,當他看到朱允熥時,臉上露出了幾分「詫異」,隨即快步朝著朱允熥這邊走來,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地問道:「允熥,你這是要回自己的王府嗎?」

  朱允熥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平靜地盯著朱棣看了許久。

  怎麼說呢,前世讀史書時,他對這位四叔開創永樂盛世的功績還頗為崇拜,可如今湊近見到真人,卻覺得朱棣的樣貌其實十分普通,皮膚甚至帶著幾分黝黑,想來是常年在北平駐守,受草原上風霜雨雪吹拂日曬所致。

  不過,朱棣的身形倒是十分高大挺拔,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目光銳利如鷹,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與威嚴。

  當然,朱允熥心中十分清楚,眼前這位四叔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這般簡單,其城府之深、手段之狠,絕非等閒之輩。

  今日這場「偶遇」,恐怕並非巧合,更像是一場刻意安排好的戲碼……

  但朱允熥並未將心中的疑慮表露出來,總不能人家還什麼都沒做,自己就直接指著他的鼻子質問「你接近我有何目的」,那樣不僅顯得自己太過魯莽,反倒會被人當成無端猜忌的瘋子。

  腦海中諸多念頭飛速閃過,朱允熥很快便調整好了神色,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恭敬地回道:「回四叔的話,侄兒確實是要回吳王府。」

  朱棣看著朱允熥那張尚顯稚嫩的臉龐,眼中清澈的目光,還有臉上燦爛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竟真的覺得眼前這孩子是個天真無邪、純真善良的少年……

  可下一秒,他便立刻清醒過來——朱允熥若是真的天真,昨日朝堂之上也不會那般從容應對,更不會讓齊泰、方孝孺等人鎩羽而歸。

  這孩子,比誰都要有城府,比誰都要懂得謀劃。

  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朱棣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開口說道:「原來如此……哦,既然今日這般巧,能在此處遇上你,那咱們叔侄倆也算是有緣。不知允熥你今日可有空閒,陪四叔說說話?」

  話音剛落,朱棣似乎覺得自己這話太過直接,怕引起朱允熥的警惕,又連忙笑著解釋道:「主要是你父親,也就是咱大哥,當年他臨走之前,曾特意囑託過我們幾個年長的親王,說要多照看你們兄弟幾個,幫著你們撐起門戶。」

  「可惜這幾月以來,四叔事務繁忙,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與你好好聊聊……今日剛好四叔無事,又恰好在此處遇見你,便想著趁這個機會,跟允熥你好好說說心裡話。」

  朱棣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拉近了兩人的關係,又搬出了已故的朱標當「擋箭牌」,讓自己的邀約顯得名正言順,挑不出半分毛病。

  朱允熥聽完這話,心中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哦,對了!這不正是自己昨天拉攏徐輝祖時用的那一套說辭嗎?

  簡直是如出一轍!

  都是拿自家那位已經過世的老父親朱標當「虎皮」來扯大旗……

  還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或者說,忽悠人的手段都差不多)!

  可越是如此,朱允熥心中便越發篤定——朱棣今日主動找上門來,定然是心懷不軌,絕不僅僅是「叔侄閒聊」這麼簡單。

  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絕,畢竟朱棣打著「兄長囑託」的旗號,若是自己貿然拒絕,反倒會落下「不孝不敬」「疏遠宗親」的話柄,傳出去對自己不利。

  想了想,朱允熥決定暫時不戳破,先看看朱棣到底想耍什麼手段,於是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語氣恭敬又熱情:

  「四叔能主動邀約,侄兒自然是求之不得!其實侄兒早就想登門拜訪幾位父親在世時最器重的親叔叔,向各位叔叔請教為人處世、打理事務的道理,只可惜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門路……今日能得四叔垂青,實在是侄兒的榮幸!」

  「哈哈哈!」朱棣聞言,爽朗地大笑起來,伸手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語氣親昵:「好!不愧是大哥的兒子,懂規矩,明事理!既然如此,那今日便由咱這做叔叔的做東,好好招待一下允熥你,咱們叔侄倆好好喝幾杯!」

  朱允熥連忙擺了擺手,語氣誠懇:「四叔,這可使不得!您是長輩,侄兒是晚輩,哪有讓長輩請客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侄兒不懂禮數,亂了輩分?應當是侄兒設宴招待四叔才對!走,四叔,咱們這就去我那吳王府,侄兒親自吩咐下人備宴,定然不會讓四叔失望!」

  朱棣見朱允熥態度堅決,也不再假意推辭,當即又大笑起來:

  「好!既然允熥你這般懂事,那四叔便依你!今日就去你府上,改日四叔再宴請你!」

  朱允炆從善如流的點頭答應。

  隨即,兩人並肩而行,一邊走一邊閒聊,仿佛是多年未見、關係親密的叔侄,時不時還會勾肩搭背,顯得格外融洽。

  而這一幕,很快便被暗中監視的錦衣衛捕捉到。

  錦衣衛指揮使蔣寰得知消息後,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將此事整理成密報,快馬加鞭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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