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建文三『傻』齊上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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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子澄這番話,可謂字字誅心,惡毒至極。

  一開口便要給朱允熥扣上「謀反」這頂足以株連九族的大帽子!

  要知道,在洪武朝,「謀反」二字乃是天大的罪名,只要這頂帽子真扣實了,別說皇太孫之位,朱允熥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難說。

  畢竟,朱元璋縱然對血脈後裔疼愛容忍,可「謀逆」觸碰的是帝王最根本的底線,絕非「疼愛」二字能輕易化解。

  這世間萬物,咱朱元璋賜下的才是你的;

  咱不賜,哪怕是分毫你也不能搶。

  尤其儲君之位,更是朱元璋一言而定,敢「搶」便是「逆」,便是「反」。

  黃子澄話音剛落,朱允炆眼底深處飛快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得意,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三弟啊三弟,你孤身一人,怎敵得過我這邊人才濟濟?

  只盼著你識趣些,乖乖認輸服軟,日後我真登基了,看在兄弟情分上,或許還能給你個閒散王爺做做,保你一世安穩。

  滿朝百官也都擺出了「看戲」的姿態,文官隊列里那些本就偏向朱允炆的人,更是等著看朱允熥如何被「謀反」的罪名壓垮;

  中立派則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願摻和這儲位之爭,免得引火燒身。

  武將隊列中,涼國公藍玉、鄭國公常茂幾人,幾次都要跨步出列,嘴唇動了動想為朱允熥辯解,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來,朱允熥雖說是常氏嫡出,卻打小在呂氏身邊長大,與他們這些常家、藍家出身的淮西勛貴本就不算親近,貿然出頭怕落個「結黨營私」的嫌疑;

  二來,他們是沙場征戰的武將,耍刀弄槍不在話下,可跟這些滿肚子「之乎者也」、奸猾似鬼的文臣辯論,簡直是自討苦吃,以往吃虧的次數多了,也摸透了「文官嘴炮難敵」的道理;

  三來,連他們也覺得,今日朱允熥說的那些話確實過分,倒像是得了失心瘋一般,竟敢勸陛下「退位」,這般言論本就授人以柄。

  故而,藍玉與常茂對視一眼,見彼此都沒開口的意思,便也熄了為朱允熥辯解的心思。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朱元璋此刻並未暴跳如雷,沒說要殺朱允熥。

  若是朱元璋真因那番大逆不道之言動了殺心,他們就算拼著觸怒龍顏,也定會站出來求情:

  再怎麼說,朱允熥也是常氏的親兒子、朱標的親骨肉,看在常遇春和朱標的面子上,皇太孫之位保不住,性命總不能丟!

  至於大殿西側站著的幾位年長親王,秦王朱樉、晉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人,更是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甚至眼底還藏著幾分「樂見其成」的笑意。

  他們個個都不傻,明眼人都能看出老父親朱元璋打心底里想把儲君之位交給朱允炆,可他們這些做兒子的,哪有甘心看著侄子越過自己繼承大統的?

  之所以沒發作,不過是礙於朱元璋的威嚴,不敢表露半分不滿罷了。

  如今有朱允熥這個「傻子」跳出來攪局,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心底里甚至在無聲吶喊:鬧得再大些!最好讓今日的立儲朝議徹底作廢,讓局勢變得更混亂些,他們才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畢竟,只要儲位一日不定,他們這些親王就還有機會。

  是以,幾位有意爭儲的親王只顧著看熱鬧,別說幫朱允熥,沒在一旁添油加醋就不錯了。

  御座之上的朱元璋,也沒出言打斷這僵局,只是靜靜看著殿中局勢發酵。

  他倒要看看,今日這與往日「怯弱膽小」判若兩人的朱允熥,會如何應對「謀反」的指控。

  是真的性情大變,還是往日裡一直在藏拙?

  又或者,背後有旁人在暗中操控,推著他出來攪局?

  無數念頭在朱元璋心頭飛速閃過,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也愈發冷冽深邃,仿佛要將朱允熥從裡到外看個透徹。

  可讓滿殿文武都沒想到的是,面對黃子澄那咄咄逼人的指控,朱允熥非但沒慌,反而面色依舊平靜,甚至還微微頷首,語氣從容地回懟:「黃侍讀此言差矣!我此舉,非是謀反,而是為朱家血脈和睦計,為大明江山穩固計,為天下黎民百姓安寧計,不得不如此!」

  這話里的潛台詞再明顯不過——唯有我朱允熥登基,朱家血脈才能避免日後的自相殘殺,大明江山才能長治久安,天下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一番話出口,奉天殿內瞬間陷入詭異的沉默,眾人聽得一陣無言:

  這三皇孫的自信,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朱允炆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心裡暗自腹誹:三弟啊三弟,你這迷之自信要是能分我一半,我也不至於在皇爺爺面前總顯得束手束腳!

  朱樉、朱棡、朱棣幾人更是不約而同地仰頭望天,嘴角扯出幾分無奈的弧度,仿佛在說「這侄子真是敢想」。

  其餘百官也反應各異,有驚訝,有譏諷,還有些人開始暗自琢磨朱允熥這話里的分量。

  倒是御座上的朱元璋,眼中飛快閃過一道精芒。

  面對滿朝文官的壓力,這孩子竟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談,倒是讓他生出了些許興趣:

  到底是什麼底氣,讓他敢說出這般「大言不慚」的話?

  黃子澄見朱允熥非但沒被嚇住,反而還敢「拔高自己」,當即冷笑一聲,順著朱允熥的話頭趕蛇上棍,語氣帶著幾分譏諷:「三皇孫殿下既然如此深明大義,那便不該阻止陛下冊封允炆殿下為皇太孫才是!

  一則,如今允炆殿下在皇孫中為嫡為長,合該繼承儲位;

  二則,允炆殿下素來謙遜仁厚,行事端方,德才兼備,乃是日後仁君的不二之選。

  唯有立允炆殿下為皇太孫,才是真正為天家血親和睦計,為大明江山計,為天下黎民百姓著想啊!」

  「嘩!」

  黃子澄話音剛落,奉天殿內瞬間炸開了鍋,附和之聲此起彼伏,幾乎要掀翻殿頂:

  「黃侍讀所言極是!三皇孫殿下若真為大局著想,便不該說出今日這般悖逆之言!」

  「允炆殿下仁厚有德,又懂禮法,哪是三皇孫殿下能比的?」

  「依臣看,三皇孫定是昏了頭,才敢來搶允炆殿下的皇太孫之位!」

  「是啊!陛下英明,允炆殿下才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

  一時間,朝堂上下議論紛紛,十有八九都站在朱允炆這邊,看向朱允熥的眼神里滿是不贊同。

  當然,這些開口附和的官員,本就是朱允炆的嫡繫心腹,或是早就投靠了呂氏陣營的文官,此刻不過是借「附和」向未來的儲君表忠心罷了。

  那些真正的中立派,依舊保持著沉默,誰也不願輕易站隊,只等著看局勢進一步發展。

  最上方的朱元璋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緊緊盯著朱允炆,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期待。

  他倒要看看,面對這些比刀鋒還鋒利的言論,朱允熥會是何種表情,會不會就此退卻認輸。

  朱樉、朱棡、朱棣幾人則在心裡暗嘆可惜: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朱允熥就算再能辯,也該沒藉口了吧?今日這局,怕是要輸了。

  藍玉、常茂等人看著朱允熥那道單薄的身影被滿殿非議聲包裹,心頭也不是滋味,手掌不由握緊,只等著再沒人幫朱允熥,他們就站出來替他道個歉,給這孩子一個台階下。

  可就在藍玉的腳剛要邁出隊列時,朱允熥卻率先開了口。

  他先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滿是委屈與不甘,像是積壓了多年的情緒終於爆發,隨即抬高聲音,一字一句說出了讓整個奉天殿瞬間陷入死寂的話:「其實,我才是嫡子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呼吸都忘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朱允熥又朗聲道,聲音清亮如鍾,傳遍殿宇:「《皇明祖訓》有云:『儲君必立嫡,無嫡立長,庶子不得越序』!我朱允熥,乃先太子妃常氏嫡出第三子;

  而允炆二哥,其生母原是東宮側妃呂氏,後來雖被扶正為繼妃,可終究非元配嫡脈!

  若皇爺爺今日立允炆二哥為太孫,便是違背祖制,恐難服宗室之心,更會寒了滿朝勛貴之意啊!」

  說這話時,朱允熥的餘光先是掃過滿臉錯愕的朱允炆,再依次掠過朱樉、朱棡、朱棣幾位親王,最後落在藍玉、常茂等淮西勛貴身上。

  被他掃過的幾人,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渾身都不自在,仿佛心底的小心思都被他看穿了一般。

  這番話一出,奉天殿內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黃子澄張了張嘴,竟一時無言以對——無他,朱允熥說的全是實話,半點摻不得假!


  朱允熥是嫡子嗎?

  是!他的生母常氏是朱元璋親自冊立的太子元妃,身份名正言順。

  朱允炆出生時是庶出嗎?

  也是!

  呂氏當年確實是側妃,直到常氏薨逝後才被扶正——這是鐵打的事實,誰也沒法否認。

  就算呂氏後來成了繼妃,可「扶正」終究是「繼」,不是「元配」,這便是朱允炆繞不開的把柄!

  黃子澄短暫地陷入了失神,腦子裡飛速運轉,卻怎麼也想不出反駁的話。

  總不能睜眼說瞎話,否認《皇明祖訓》和東宮舊例吧?

  御座上的朱元璋,先是滿臉錯愕,隨即陷入了沉默,最後看向朱允熥的眼中,竟多了幾分真切的心疼。

  尤其是朱允熥那聲「我才是嫡子啊」,像一根細針,狠狠戳中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這個孩子,這些年怕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可朱元璋也有自己的無奈。

  往日裡,朱允熥的存在感實在太低了,性子又怯弱膽小,見了人總是低著頭,連話都說不利索,久而久之,宮裡宮外甚至有人私下議論,懷疑他是不是朱標的親兒子。

  時間久了,大家討論儲君之事時,自然而然就把他忽略了;

  再加上朱允炆平日裡「仁厚」的戲演得足,又有呂氏在一旁幫襯,朱元璋才會動了「立朱允炆為太孫」的心思。

  而朱允炆,此刻臉色已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朱允熥這番話,才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他把自己「庶出」的痛處和缺陷,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剝開,再撒上鹽使勁揉搓,最後拿到烈陽下暴曬,疼得朱允炆心肝都像是被人攥在手裡狠狠揉捏,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嘴唇哆嗦著,手指著朱允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允熥…你…你怎能…如此胡言?你…我…皆是父親的親子,我母妃…早已被扶正,如今你我…都是嫡出啊…何來嫡庶之分?」

  「扶正?」朱允熥斜睨了朱允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里滿是譏諷,「我母妃常氏薨逝之後,你母妃呂氏才被扶正為繼妃。允炆二哥,你出生於洪武十年,彼時你母妃尚是東宮側妃,這些事,東宮《太子起居錄》里都寫得明明白白,一字一句,皆有記載!嫡庶之分,乃是天定的綱常,豈容你我隨意混淆?」

  「《太子起居錄》」這五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朱允炆頭上。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猛地一個踉蹌,若不是身旁的太監及時扶住,怕是當場就要栽倒在地,暈厥過去。

  滿朝百官也開始眼神異樣起來,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極低:「這麼說…允炆殿下出身時,確實是庶出?」

  「話是這麼說,可呂氏後來扶正了啊…不過三皇孫硬要這麼論,也不算錯…」

  「這下有意思了,嫡庶之爭擺上檯面,陛下該如何決斷?」

  連一直想幫朱允炆的黃子澄,都短時間內找不到反駁的話——《太子起居錄》是東宮的官方檔案,由專門的史官記載,半點假都摻不得,朱允熥拿這個作證據,誰也沒法辯駁。

  朱棣、朱樉、朱棡幾人眼中則飛快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興奮,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事情有轉機」的期待。

  若是朱允熥真能憑「嫡子」身份扳回一局,那儲位之爭就有意思了,他們這些親王的機會,不就更大了嗎?

  朱元璋看著殿中局勢,心中卻生出了幾分欣慰。

  朱允熥這番話,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既能引《皇明祖訓》為據,又能拿《太子起居錄》作證,這般能言善辯,倒是給了他不小的驚喜。

  看來這孩子,也不像宮外傳言那般怯弱膽小、無能無用啊!

  若是如此…那儲君之位,似乎沒必要這麼快就定下來?

  這個念頭一旦在朱元璋心頭升起,便像生了根一般,再也揮之不去。

  要知道,他最中意的儲君,自始至終都是剛剛離世三個月的太子朱標;立朱允炆,不過是「矮子裡拔將軍」的不得已之舉。

  若不是以往朱允熥表現得太過差強人意,朱元璋斷然不會「有嫡不立」,偏要強行扶正呂氏、抬舉朱允炆!

  畢竟,比起朱允熥這「根正苗紅」的嫡子身份,朱允炆的「繼妃之子」終究是隔了一層,存在天然的缺陷。


  而一個帝王若是有缺陷,日後很可能會成為敵人攻擊的把柄,甚至引發朝廷動盪、江山動亂。

  故而,若朱允熥真有才能,且能勝過朱允炆,那他自然會成為朱元璋心中儲君的首選,朱元璋也會把對朱標的所有偏愛與期望,都寄托在這個「真正的嫡孫」身上。

  當然,這些念頭還只是剛在朱元璋心間冒頭的苗頭,具體如何決斷,還要看朱允熥接下來的表現。

  武將隊列那邊,藍玉、常茂等人早已心頭一陣滾燙,興奮得手心都冒出了汗——他們甚至忍不住開始暢想:難不成,朱允熥真能憑著「嫡子」身份,在這場儲位之爭中逆風翻盤,最終奪嫡成功?

  若是真能如此,那對他們這些淮西勛貴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

  常家是朱允熥的外家,藍家又是常家的姻親,朱允熥若能繼位,他們這些老勛貴的地位,定然能更穩固!

  一時間,幾人按捺不住地蠢蠢欲動,恨不得立刻站出來為朱允熥搖旗吶喊,幫他徹底壓下朱允炆的氣焰。

  朱允炆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色愈發慘白,嘴唇哆嗦著,目光急切地投向站在文官隊列中的另一位老師——兵部郎中齊德(後由朱元璋賜名「齊泰」)。

  自始至終,齊泰都沒吭聲,此刻見自己全力支持的學生投來這般殷切又無助的目光,心中既無奈又焦急。

  方孝孺、黃子澄已經落了下風,若是他再不出手,朱允炆的「嫡出」身份怕是要被朱允熥徹底推翻了!

  猶豫片刻,齊泰終究還是深吸一口氣,從文官隊列中跨步出列,對著御座躬身行禮。

  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出來了。

  朱允熥見狀,心中不由得覺得好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這算什麼?建文三傑齊上陣,非要跟自己死磕到底嗎?

  也好,既然你們都要跳出來,那我便陪你們好好辯一辯,倒要看看你們「建文三傻」,能說出什麼話來,難不成還能顛倒黑白、扭轉嫡庶不成?

  而齊泰也沒讓朱允炆失望,他站直身子,目光避開朱允熥剛剛拋出的「嫡庶」話題,一開口便避重就輕,試圖將朝堂議論的焦點,轉移到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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