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赤骨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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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骨主嶺這一夜,同樣無人能眠。

  南偏門內道塌了半截。

  兵藏骨樓幾乎被砸廢。

  補兵主脈斷口雖然已經被妖氣層層包裹,卻始終無法真正接續。

  更麻煩的是,兵種母珠丟了。

  這意味著南偏門短時間內無法再快速孕育血骨衛殘胚。

  即便赤骨嶺主調來其他妖兵,也無法填補血骨衛這一層空缺。

  可這些都還不是最讓赤骨嶺主憤怒的。

  最讓它無法忍受的,是主嶺魔骨裂了。

  那截魔骨埋在赤骨主嶺深處多年。

  它是赤骨妖嶺真正的鎮嶺根基之一。

  也代表著二重天魔君賜下的威嚴。

  如今卻被霍靈飛當著魔君敕影的面,硬生生砸下一塊碎片。

  這不是單純損傷。

  這是恥辱。

  赤骨嶺主站在內腹深處,龐大真身周圍魔紋仍未完全退去。

  那縷魔敕加持讓它力量暴漲。

  可也讓它承受著來自二重天的壓力。

  魔君敕影雖然已經退去,但那道冰冷意志留下的餘韻仍盤踞在主嶺上方。

  仿佛隨時還會重新睜開眼,審視它這個一重天妖嶺之主的無能。

  下方,幾名大妖統領跪伏在地。

  沒有一個敢開口。

  赤骨嶺主看著南偏門方向,聲音冷得像骨縫裡的風。

  「補兵主脈,還要多久?」

  一名掌管主嶺地脈的大妖統領顫聲道:

  「回嶺主,若母珠在手,半個時辰可臨時接續。」

  「若無母珠,至少需要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

  赤骨嶺主緩緩低頭。

  那名統領渾身一抖。

  「屬下無能。」

  「但斷脈符里混著人族陣力和霍靈飛殘留氣血,普通妖氣無法直接沖開。」

  「強行接續,反而會讓主脈二次崩裂。」

  赤骨嶺主眼中骨火劇烈跳動。

  霍靈飛。

  又是霍靈飛。

  這個名字如今像一根釘子,狠狠釘在它心口。

  「魔骨裂縫呢?」

  另一名大妖統領立刻低頭。

  「已用六門骨勢鎮住。」

  「但……」

  赤骨嶺主聲音更冷。

  「但什麼?」

  那統領硬著頭皮道:

  「但缺失的那塊碎片被人族帶走,裂縫無法完全合攏。」

  「只能暫時壓住。」

  轟!

  赤骨嶺主一掌拍下。

  整座內腹骨台當場裂開。

  跪伏在地的大妖統領們全都被震得匍匐更低。

  它們當然知道這話會激怒嶺主。

  可事實就是事實。

  魔骨碎片不回,裂縫便像一張閉不上的口。

  哪怕用再多骨勢壓住,仍會不斷泄出魔骨氣機。

  而這種泄漏,會影響整座赤骨主嶺的內脈穩定。

  赤骨嶺主壓下怒火。

  「奪回來。」

  「母珠。」

  「魔骨碎片。」

  「都給本座奪回來。」

  一名大妖統領遲疑道:

  「嶺主,霍靈飛仍在第三哨。」

  「若此刻出嶺,恐怕……」

  它話沒說完。

  赤骨嶺主一眼掃來。

  那名統領立刻閉嘴。

  恐怕什麼?

  恐怕再被霍靈飛打?


  這話沒人敢說。

  可所有妖魔心裡都清楚。

  現在的第三哨,不再是先前那座剛立起來的人族前突小營。

  那裡有霍靈飛。

  有柳源。

  還有剛剛從南偏門帶回去的魔骨碎片和兵種母珠。

  若貿然壓過去,誰也不知道人族還藏著什麼後手。

  赤骨嶺主自然也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它能忍。

  「本座不需要你們攻下第三哨。」

  「只需要奪回母珠。」

  「派骨影盜。」

  此話一出,下方幾名統領臉色微變。

  骨影盜,是赤骨主嶺專門豢養的一支隱殺妖兵。

  數量不多。

  卻極擅潛行、偷襲、奪物。

  它們不是正面戰場所用。

  而是專門用來在敵營混亂時,切入關鍵位置。

  只是這支妖兵煉製不易,平日極少出動。

  赤骨嶺主現在要派骨影盜,顯然已經不想繼續等。

  「另外。」

  赤骨嶺主緩緩道。

  「六門各抽一成骨勢,臨時補南偏門。」

  下方統領臉色再變。

  「嶺主,其餘六門若抽骨勢,防線會薄。」

  赤骨嶺主冷冷道:

  「人族現在只盯著南偏門。」

  「若南偏門再破,其餘六門再厚又有何用?」

  眾統領不敢再勸。

  「是。」

  命令很快傳出。

  赤骨主嶺其餘六門上的骨火同時暗了一分。

  一縷縷森白骨勢,被強行抽向南偏門。

  南偏門內道的裂縫開始緩緩合攏。

  兵藏骨樓廢墟外,也有新的骨牆試圖生長。

  可赤骨嶺主心裡並沒有因此安穩。

  因為這種修補太倉促。

  像把一塊破碎骨甲強行按回身上。

  表面看似合攏,內里仍舊處處是裂。

  更讓它不安的是,第三哨方向始終沒有真正安靜。

  人族那邊有陣光在動。

  不強。

  卻一直沒有停。

  赤骨嶺主望著遠處,眼中骨火微眯。

  「柳源。」

  它知道,那些陣光多半來自柳源。

  這個人族老東西最麻煩的地方,不在於正面有多強。

  而在於他總能在最短時間裡,把一場看似只是搏命的戰鬥,變成下一場戰鬥的準備。

  黑血祭原如此。

  沉碑嶺如此。

  南偏門也是如此。

  赤骨嶺主心中忽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人族退回第三哨,真的只是休整嗎?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哨探查的妖將急匆匆進入內腹。

  「嶺主!」

  「第三哨後方,有母珠氣息泄出!」

  赤骨嶺主猛地低頭。

  「確定?」

  「確定!」

  「氣息很弱,但確是南偏門兵種母珠!」

  大殿內眾妖神色同時一動。

  母珠氣息泄出。

  這意味著人族封禁不穩。

  或者說,人族正在試圖研究母珠,結果壓制不住。

  這是機會。

  赤骨嶺主眼中骨火閃動。

  它當然知道這可能有詐。

  但母珠太重要。

  若不奪回,南偏門補兵主脈很難短時間恢復。


  「骨影盜。」

  它聲音冰冷。

  「立刻出動。」

  「不要戀戰。」

  「奪母珠。」

  「奪不到,便毀掉。」

  下方黑影無聲浮現,齊齊低頭。

  「遵令。」

  一息之後,那些黑影消失在內腹陰影之中。

  赤骨嶺主仍舊望著第三哨方向。

  它忽然覺得,那股不安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重了。

  可它不能不動。

  因為母珠在那裡。

  魔骨碎片也在那裡。

  霍靈飛,也在那裡。

  這一夜,赤骨主嶺被迫開始跟著人族的節奏走。

  而這,才是赤骨嶺主最難以接受的地方。

  赤骨嶺主並不知道,自己這種不安從何而來。

  按理說,赤骨主嶺仍占據絕對地利。

  南偏門雖傷,卻未破。

  其餘六門仍在。

  它真身也仍坐鎮內腹。

  哪怕霍靈飛再強,只要人族不敢真正把大軍壓入主嶺,主動權便該仍在它手裡。

  可偏偏事實不是這樣。

  從黑血祭原被奪開始,局勢就一點點滑向它不喜歡的方向。

  人族不再只守。

  也不再只是憑一口血勇衝殺。

  他們開始看線。

  看脈。

  看門。

  看補給。

  看妖城與妖嶺之間的聯繫。

  這比單純多出一尊強者更麻煩。

  強者可以圍殺,可以請更強者壓制。

  可一旦一整套打法開始成形,就意味著後來會有更多人學會。

  赤骨嶺主真正忌憚的,正在這裡。

  下方一名大妖統領低聲道:

  「嶺主,是否請冥火沼從側翼壓黑血祭原?」

  赤骨嶺主眼神一冷。

  「冥火?」

  那統領立刻低頭。

  赤骨嶺主當然知道冥火沼還在。

  可冥火沼主現在未必願意把全部家底壓上來。

  血狼妖城的下場就在前面。

  南偏門又剛剛被霍靈飛砸裂魔骨。

  那些大妖魔平日裡凶焰滔天,可真輪到要和霍靈飛正面死磕時,一個比一個會算。

  這也是赤骨嶺主憤怒的原因之一。

  妖魔之間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人族那邊卻因為霍靈飛和柳源,硬生生把黑血祭原第一營擰成了一股繩。

  一松一緊之間,局勢自然變了。

  「傳訊冥火沼。」

  赤骨嶺主最終還是開口。

  「讓它壓住黑血祭原東南側。」

  「無需死攻。」

  「只要讓柳源不能繼續往南偏門送補給。」

  統領立刻領命。

  這確實是關鍵。

  赤骨嶺主已經意識到,想拔掉霍靈飛這顆釘,短時間內不現實。

  那就先切第一營的補給。

  沒有陣釘,沒有符籙,沒有火油,沒有盾甲。

  人族再怎麼有血性,也無法一直叩門。

  可就在傳訊妖將退下時,另一名妖將又急匆匆進來。

  「嶺主!」

  「南偏門正面,人族又動了!」

  赤骨嶺主猛然抬頭。

  「現在?」

  「是!」

  「他們正在向南偏門壓來,似乎又要釘陣!」

  赤骨嶺主沉默了一瞬。


  整個內腹都隨之壓抑下來。

  片刻後,它忽然低聲笑了。

  笑聲陰冷,帶著無法掩飾的怒意。

  「好。」

  「真好。」

  「本座還在想如何讓它們不敢再來。」

  「它們倒自己來了。」

  下方眾妖不敢接話。

  赤骨嶺主抬頭,看向南偏門方向。

  「傳令。」

  「正面守軍壓出去。」

  「不要讓它們再釘第一線。」

  「骨影盜繼續奪母珠。」

  「內腹魔骨裂縫,由本座親自鎮守。」

  三道命令同時落下。

  赤骨嶺主自以為已經分清輕重。

  可它不知道,這三道命令,恰恰把它的注意力分成了三份。

  而柳源等的,正是這一刻。

  赤骨嶺主下令之後,南偏門內腹迅速忙碌起來。

  一隊隊妖將拖著新煉出的骨材,奔向兵藏骨樓廢墟。

  地脈妖師趴在補兵主脈斷口前,以自身妖血勾連殘脈。

  它們動作很快。

  卻快得慌亂。

  因為每個妖魔都知道,霍靈飛可能隨時再來。

  昨夜那個人族站在魔骨前出拳的畫面,已經烙在不少妖將心裡。

  有些恐懼,不會因為妖魔天性凶戾而消失。

  它只會被壓下去。

  然後在下一次聽見那個名字時,再冒出來。

  南偏門一名妖將正在指揮修補門牆。

  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喊「霍靈飛氣息未現」,它竟本能鬆了一口氣。

  可松完這口氣後,它自己都愣住了。

  它是妖魔。

  坐鎮南偏門多年。

  什麼時候,竟會因為一個人族暫時沒出現而鬆氣?

  這個念頭讓它羞怒。

  它抬手打碎旁邊一名動作稍慢的小妖,厲聲吼道:

  「快修!」

  「人族再來之前,必須把門火續上!」

  小妖們嚇得更加慌亂。

  越慌,修補越慢。

  這便是赤骨主嶺此刻真正的問題。

  它不是沒有力量。

  而是所有力量都被一種看不見的焦躁扯亂了。

  魔骨要修。

  主脈要接。

  母珠要奪。

  正門要防。

  霍靈飛要盯。

  柳源也要防。

  每一處都重要。

  可越是每一處都重要,越容易被人族牽著走。

  赤骨嶺主站在內腹深處,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這種局面。

  它很不喜歡。

  卻暫時無法脫身。

  因為魔骨裂縫就在它身後。

  那道裂縫像一道未癒合的眼睛,時時刻刻提醒它昨夜發生了什麼。

  它若離開太遠,裂縫便可能繼續外泄。

  所以它只能坐鎮內腹。

  只能把正面、母珠、外線交給其他妖將。

  而這,也正是柳源敢繼續動手的根本原因。

  赤骨嶺主已經被自己的傷口拴住了。

  它不再能像最初那樣,隨意調動整座主嶺碾壓南偏門外的人族。

  傷口越痛,它越離不開。

  而越離不開,南偏門其他地方便越容易被撬。

  只是這一點,赤骨嶺主即便想明白,也已經晚了。

  南偏門外的妖將們同樣感覺到了這種束縛。

  它們明明還站在自己的門前。


  明明背後就是赤骨主嶺。

  可當人族前突隊再次靠近時,它們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不是殺出去。

  而是不能再讓他們釘線。

  這本身就已經說明,戰局的氣勢變了。

  過去是妖魔壓著人族守。

  如今卻是人族一動,妖魔便開始猜他們要釘哪裡、斷哪裡、砸哪裡。

  赤骨主嶺仍強。

  可它已經開始防。

  而防,便意味著它不再只會進攻。

  這個變化很細。

  細到許多妖魔自己都沒有察覺。

  可赤骨嶺主察覺到了。

  所以它更怒。

  因為它知道,一旦恐懼開始披上謹慎的外衣,就很難再完全剝掉。

  妖魔可以用殺戮壓住這種變化。

  卻無法讓它從未發生。

  霍靈飛已經讓它們記住了疼。

  疼會讓妖魔更凶。

  也會讓妖魔遲疑。

  而遲疑,對如今的人族來說,便是一道可以插刀的縫。

  赤骨嶺主越想堵住所有縫,便越會發現自己的手不夠用。

  這便是傷口被人盯住後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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