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立營之後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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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血祭原立營後的第二日,整座前營終於從大戰後的混亂與沸騰中,慢慢顯出了秩序。

  原本散亂的屍堆,被分門別類清了出去。

  妖屍大多就地焚盡。

  人族這邊陣亡的武人,則被一一收殮,臨時停在營後新辟出來的一片高地上。

  那高地原本只是一塊廢石坡。

  可經邊軍一夜清理,如今已整整齊齊立起數百根木樁。

  每一根樁前,都放著名牌與兵器。

  風吹過去,刀槍輕碰,聲音極輕,卻讓路過的人都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沒有誰會忘記,這第一營是怎麼立起來的。

  所以哪怕大勝之後,前營之中那股翻騰的血氣依舊在,可一看到那片高地,所有人心裡都會重新沉下來幾分。

  因為他們知道,往前推,從來就不只是熱血兩個字。

  也要死人。

  而且會死很多人。

  霍靈飛清晨時去看過那片高地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便回了前營主帳。

  主帳之中,此刻已圍了不少人。

  有柳源。

  有龍虎關關主。

  也有天刀門、玄山宗以及另外幾家隨軍宗門的高層。

  眾人圍著一張剛重新繪出的東部前沿地圖,神色都極認真。

  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地圖上屬於人族的那條線,已經不再停在龍虎關。

  而是往外,延出了黑血祭原這一點。

  雖然只是一點。

  可所有人看著那一點時,心裡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像是很多年都畫不出去的一筆,終於被人硬按著手落了下去。

  「血狼妖城已廢。」

  柳源抬手在地圖上一點。

  「至少短期之內,血狼這一線,不會再成為對我們最直接的威脅。」

  「如今真正與第一營正面相對的,還是赤骨妖嶺與冥火沼。」

  「特別是赤骨妖嶺。」

  「它距離第一營最近,外線骨寨也最多。」

  「若讓它緩過這口氣,把外圍十幾處骨寨重新串起來,第一營往後面臨的壓力,便會大很多。」

  他說完,帳中不少人都緩緩點頭。

  因為這一點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

  今夜之勝,固然把妖潮逼退了。

  可真正意義上的長期壓力,並未消失。

  黑血祭原從此以後,就像一顆嵌進妖地里的釘子。

  妖魔若想拔掉它,最先會做的,必然就是在四周重新打出層層緩衝帶。

  而赤骨妖嶺那邊的骨寨群,便是最現成的手段。

  「所以不能給它緩的時間。」

  霍靈飛開口,直接接過了話。

  「第一營剛立,對面也剛亂。」

  「這是它最虛的時候。」

  「若等它把骨寨重整、骨將歸攏、外線補齊,再想拔它外圍爪子,代價會更大。」

  龍虎關關主聞言,眼神頓時亮了幾分。

  「你這是想先拿赤骨外線開刀?」

  霍靈飛點頭。

  「不是大打。」

  「是先切掉它最前面的三處外寨。」

  「第一處,骨鴉崖。」

  「第二處,灰骨灘。」

  「第三處,沉碑嶺。」

  他每說一個名字,手指便在地圖上輕輕點一下。

  帳中眾人順著那三點看去,眼神很快便都變了。

  因為這三處地方,正好在黑血祭原與赤骨妖嶺之間,像三根橫著卡在前路上的骨刺。

  若全拔掉,第一營往赤骨方向推進的視野與緩衝帶,都會一下子開闊很多。

  可問題也很明顯。

  這三處看似只是外寨,實際每一處都極難啃。


  尤其是骨鴉崖和沉碑嶺,地勢險惡不說,本身還和赤骨妖嶺主脈有著若有若無的氣機牽連。

  一旦打起來,赤骨妖嶺那邊必定會立刻反應。

  所以帳中沉默片刻之後,還是有人忍不住開口。

  「會不會太快了?」

  「第一營才剛立住,我們自己都還在收線。」

  「這時候再往前切三處外寨,萬一赤骨那邊提前發瘋,反而把前營拖進更大的亂局裡,恐怕未必划算。」

  說話的是一位來自東部老宗門的宗主,語氣雖謹慎,卻並不是在唱反調。

  帳中不少人其實也有類似擔憂。

  因為今夜這一戰,終究不是輕輕鬆鬆贏下來的。

  前營上下也都有傷。

  真要再接著鏖戰一場,誰心裡都不可能毫無顧慮。

  柳源沒有急著說話,只看向霍靈飛。

  霍靈飛則神色平靜。

  「若是以前,自然太快。」

  「可現在不一樣。」

  「第一營剛立,東部那口氣正盛。」

  「赤骨妖嶺又剛在這裡吃了大虧。」

  「它現在最想做的,是先收,不是先打。」

  「所以這個時候去切它外線,它會難受,但未必敢立刻掀更大的盤。」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帳中眾人。

  「更重要的是。」

  「若我們自己都覺得第一營立住後,第一件事還是縮著不動。」

  「那這座營,便只是一座前出的守營。」

  「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反攻第一營。」

  這一句話落下,帳中頓時安靜下來。

  很多人臉上的猶疑,也在這一刻微微一變。

  因為他們忽然意識到,霍靈飛說得沒錯。

  黑血祭原之所以重,不只是因為它立住了。

  更因為它代表了「往前」這兩個字。

  若這第一營一立住便開始只想著守,那它的意義便會自己削掉一半。

  柳源看著帳中眾人,緩緩開口:

  「不是大軍壓上。」

  「只是切三處外寨。」

  「而且,第一刀只取骨鴉崖。」

  「拿下骨鴉崖後,再看赤骨妖嶺的反應,決定後兩刀怎麼走。」

  這話一落,眾人心裡總算又穩了一些。

  因為若只是先取骨鴉崖,那的確可控得多。

  既能試出赤骨妖嶺眼下的虛實,也能替第一營再向前拓一截視野。

  片刻後,龍虎關關主第一個點頭。

  「我沒意見。」

  「骨鴉崖那地方,我守關時就惦記過很多回。」

  「它上頭那群骨鴉探子最煩,若能一把清掉,以後第一營這邊也能少很多麻煩。」

  天刀門一位老宗主也緩緩點頭。

  「我門中刀修願為側翼。」

  「骨鴉崖這種地形,正適合快刀切進去。」

  玄山宗那邊,則有長老直接道:

  「若只是拿骨鴉崖,我宗可提前布一套移位小陣,確保第一營與前突隊之間不斷線。」

  一人接一人表態。

  到最後,帳中那股原本還夾著些許疑慮的氣,也逐漸收束成了一股向前的鋒意。

  柳源見狀,不再猶豫,直接拍板。

  「好。」

  「那便定在今夜。」

  「白日固營,入夜之後,取骨鴉崖。」

  議定之後,整座第一營的節奏很快便再度提了起來。

  白日裡,前營依舊在固線。

  可暗地裡,一支專門抽調出來的突前隊,也開始迅速成形。

  人數不多。

  卻全是精銳。

  龍虎關老卒負責硬頂與開路。


  天刀門刀修負責切崖。

  玄山宗陣師負責小陣接力與封鎖骨鴉傳訊。

  而霍靈飛,則親自壓陣。

  消息一出,前營里很多武人先是一愣,隨後整個人都像被點了一把火。

  「今夜就動?」

  「第一營剛立穩,就要往前拔骨鴉崖?」

  「這才像話!」

  「既然都到這一步了,總不能只等著它們來打我們!」

  那股剛剛立營成功所帶來的鋒意,經過這道軍令一攪,頓時又往上翻了一層。

  而不遠處,高台之下,霍靈飛站在那四顆頭顱投下的陰影邊緣,靜靜看著前營里來來往往的眾人,神色平靜。

  柳源走到他身旁,負手而立。

  「你這一步走得不輕。」

  「若今夜骨鴉崖拿下,那第一營的名字,就真不是喊出來的了。」

  霍靈飛目光落在遠處。

  「名字本就該靠打。」

  「不是靠喊。」

  柳源聽完,不由得笑了一聲。

  隨後他也轉頭,望向骨鴉崖所在的方向,眼底漸漸有光。

  因為他知道,從霍靈飛決定今夜拔那第一刀起,東部這盤局,便已徹底從「守住第一營」變成了「如何借第一營繼續往前」。

  這一步,看似只是換了幾個字。

  可其間的氣象,卻早已不是一回事。

  而在真正出發之前,第一營中最忙的,其實不是前突隊,而是那些被留在營中的陣師、藥師與後勤邊軍。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骨鴉崖這一刀能不能打得利落,除了前面沖的人之外,背後這座第一營能不能穩穩托住,同樣關鍵。

  所以入夜前最後那一個時辰,前營幾乎把一切多餘聲息都收了起來。

  陣師繼續加固北側幾條新接出的短脈。

  藥師則把能夠臨時提氣止血的丹藥,一份份分到前突隊手裡。

  後勤邊軍更是把一捆捆備用箭矢、一輛輛輕便弩車,全都提前推到北側出營口附近,以便萬一骨鴉崖那邊打成僵局,能第一時間撐過去。

  這看似只是準備。

  可對很多人來說,卻是東部第一營真正開始像一座成熟前營運轉的標誌。

  不是只靠霍靈飛一個人往前撞。

  而是整座營,都在圍著「如何把這一刀遞出去」而轉。

  龍虎關關主巡了一圈之後,忽然停在北側口子邊,看著那一隊隊沉默整理甲冑的老卒,眼神竟罕見地柔了些許。

  他知道,這些人很多都是一路跟著他守關守出來的。

  往日裡,他們最熟的是城牆、垛口、滾木、守城弩。

  可如今,他們卻要自第一營里摸出去,去拔妖地里的一座外寨。

  這種事放在以前,連想都不敢多想。

  想到這裡,他忽然開口。

  「今晚走在前頭的,都給老子把眼睛睜大些。」

  「咱們不是去送命,也不是去逞強。」

  「咱們是替第一營試試,往前走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這話一出,周圍原本有些發沉的氣氛,反倒輕快了一點。

  不少老卒咧了咧嘴,眼神卻都更穩了。

  而天刀門那邊,一位老刀修也對著自己帶的那十幾名年輕弟子低聲道:

  「你們記著。」

  「今晚這一刀再小,也會被很多人看著。」

  「不是看你們殺了多少妖。」

  「而是看人族第一營立住之後,敢不敢立刻把刀伸出去。」

  「所以這不是尋常夜襲。」

  「這是第一營給東部後面所有人看的第一課。」

  這些話,並不慷慨,卻足夠讓那些年輕刀修胸膛慢慢熱起來。

  他們忽然意識到,自己今夜要去做的事,或許比單純砍下幾顆妖頭,更有分量。

  而霍靈飛自己,則在出發前又去了營後高地一趟。


  月色之下,木樁與名牌一排排立著,安靜極了。

  他沒有停太久,只看了一眼,便轉身回到北側。

  可就是這一眼,卻足以讓他心裡那口原本就很穩的氣,再壓得更沉幾分。

  第一營既立,便不能讓這些人白死。

  所以骨鴉崖這一刀,不僅要贏。

  還要贏得夠快,夠穩,夠讓前後都看得清楚。

  這一層意思,柳源其實也懂。

  所以他在前突隊出發前,專門把幾名留守主事又召到了一起,重新壓了一遍營中諸線。

  誰守北口,誰守中段,誰負責接應,誰負責一旦妖潮異動立刻傳訊。

  一條條,一項項,全都掰開揉碎講了一遍。

  不是他囉嗦。

  而是第一營的第一刀,絕不能因為後方任何一絲鬆動,而顯得倉促。

  要讓外面看見的,不只是霍靈飛又出去殺了一場。

  而是整座第一營,已經開始學會怎樣像一把真正的刀那樣配合運轉。

  只有這樣,後面無論是灰骨灘還是沉碑嶺,甚至更遠處的赤骨妖嶺本體,才都有資格被提上桌面。

  而這些安排落定之後,柳源才終於從主帳中走出,獨自站在營前看了很久。

  前方是夜色。

  身後是第一營。

  再往更後面,才是龍虎關與整片仍在等待東部新消息的人族腹地。

  他忽然發現,不過短短一夜一日,自己看前方這片妖地的眼神,便已和過去很多年都不同了。

  過去看,是守。

  如今看,卻已開始像是在想,下一步還能從哪裡往前落。

  而這種變化,也許連他自己在昨夜之前,都未必真正料到。

  想到這裡,柳源輕輕吐出一口氣,眼底那抹原本很深的沉色,也終於在夜風裡散開了一點。

  因為他知道,等骨鴉崖這一刀真落下之後,第一營這三個字,便會比現在還要更重。

  到那時,東部往前走這件事,就真的再也不是一句空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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