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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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空氣沉滯,窒得人透不過氣。站在最前頭的,是徐希明軍團長,那張慣常繃緊的臉,此刻凝得像塊寒冰。他目光緩緩碾過下面一張張屏息的臉,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砧砸落:「上峰決議已定。此番探查媧族秘地,我北境龍驤軍,須與南離朱雀軍協同行事。」

  「什麼?!」

  「跟南邊聯手?我沒聽錯罷?」

  「鍾無天將軍那邊豈能......,」

  底下頓時嗡聲四起,議論如沸水般壓不下去。北境與南離是多年的對頭,摩擦從未間斷,尤其前不久,鍾無天將軍差點同南離的楚風平動了真格——如今竟要並肩作戰?知曉些內情的人面面相覷,臉上全是茫然。

  徐希明沒理會下面的騷動。他視線越過前面黑壓壓的人頭,落在後排一直沉默的江源身上,眼神里摻了些難以捉摸的東西:「江源,由你代表北境,加入此次行動。與南離派遣的人員,一同探路。」

  他話音將落未落,側邊門廊處便響起了腳步聲。一隊人魚貫而入,為首者正是那身披火焰紋朱雀戰袍的龍浩。他臉上掛著溫吞的笑意,可眼底那點似有若無的譏誚,卻沒藏嚴實。他徑直朝江源走去,步子不疾不徐,活似早候著這一刻。

  「江源,別來無恙?」龍浩放輕了聲音,卻暗運神力,將字句清晰送入大殿每個角落,「聽聞沐老師為你,可謂殫精竭慮,連中都沐家那點快耗盡的舊日情分都用上了......,這可真是,師徒情深吶。」他故意拖長了最後四字,眼裡一閃即逝的怨毒,沒逃過江源的眼睛。

  令江源目光更沉三分的,是龍浩身後那個熟人——柳飄飄。她早已換下學宮制服,套了身不甚合體的南離軍服,面上早不見了往日鮮亮神采,只余不安與掙扎。她垂著頭,馴順地立在龍浩側後方,江源視線掠過時,她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把頭埋得更低了。

  徐希明仿佛全然未覺這微妙氣氛,繼續下令,聲如鐵錘擊砧:「目標,媧族外圍禁地。江源,你與龍浩上尉協同行動,摸清外圍,搜集一切有價值情報,不得有誤。」

  媧族——單單這個名字,已讓殿內少數知情人脊背生寒。妖族三大皇族之一,底蘊深不可測。當今人族神官修至巔峰,也僅能與妖王周旋,然媧族之中,那些聖子聖女,生來便具不輸妖王之能。探其秘地,與踏足懸崖邊緣無異。

  ......,

  藉由軍內強者勉強撕開的一線空間裂隙,一行人終是踏入了媧族禁地外圍。

  眼前景象讓所有人心頭一沉。古樹參天,枝葉幽幽泛著藍光,將四下映得光怪陸離。空氣里飄著一股甜膩過分的香氣,初聞醒神,再嗅便令人暈眩。粗如巨蟒的藤蔓在地上緩緩蠕動,腳下苔蘚綿軟,踏上去猶如踩著活物的脊背,教人不敢踏實。最要命的是方位感盡失——明明朝著一個方向走,兜轉一圈,卻又回到原處。那些發光的樹與蠕動的藤靜靜呆著,仿佛在無聲嗤笑他們的徒勞。

  「是迷天幻瘴......,咱們被困死了!」一位鬢角染霜的北境老兵聲音發顫,面無人色,「古卷有載,這鬼地方乃媧族血脈天生之屏障,外人陷進來,便如墜入無盡輪迴......,唯有身負媧族之血者,方能來去自如!」

  恐慌瘟疫般蔓延開來。有人急掐破障靈訣,光芒打入虛空便沒了蹤影;有人掄起神兵猛砍樹幹,只留下道淺白印子,轉瞬癒合;更有通曉陣法的將士試圖推演生門,結果神魂一陣天旋地轉,張口便嘔出血來。所有法子試盡,全然無用。這無形牢籠,堅固得令人絕望。

  龍浩的臉色,隨一次次失敗愈來愈黑。他猛然扭頭,將滿腹焦躁與怒火,盡數潑向一直靜立旁觀的江源:「江源!是不是你在背後搗鬼?!你那套天庭不認的野路子,還有驅役妖獸的邪術......,保不齊就是你,將大夥引入這絕地!你想害死所有人不成?就跟你那戴罪的祖父一般,自以為是,拖累整個先鋒營陪葬!」

  他催動神力,將這些話語狠狠砸入每人耳中。數十年前的舊帳,被他添油加醋,肆意塗抹。

  周遭霎時死寂。許多不知情者,尤其南離軍團與新調來的兵士,再看向江源時,目光里頓時摻入了懷疑與懼色。

  江源站在原地,紋絲未動。龍浩那夾著妒恨的污言穢語如滾水潑來,他只在自己心中,回以一聲冷笑。

  『龍浩啊龍浩,你還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他清楚地嗅出對方話里那股急於煽動恐慌、轉移視線的焦躁,更聞到了那因沐老師而扭曲變質的濃烈妒意。這等把戲,如今在他眼中,簡直可笑。

  目光掃過周遭那些輕易便被言語撬動的面孔,他心裡只余漠然:


  『方才怕得要死,現下被人挑唆兩句便又疑又懼......,愚不可及。這世道,果然,唯有拳頭夠硬,方能令這些蚊蚋閉嘴。』

  與此同時,《大品天仙訣》自行緩緩流轉,讓他捕捉到自龍浩身上散出的、雜亂心緒——不止惡意,更有算計將逞的興奮,以及刻入骨髓、揮之不去的恐懼。

  『憤恨、嫉妒、畏怯......,你吼得愈似瘋犬,便愈顯你內里虛空。』

  諸般念頭電光石火間閃過。江源的意志,如經千錘百鍊的精鐵,變得愈冷,愈硬。

  深知江源為人的趙剛與林破軍怒氣上涌,一步踏出。

  「龍浩你滿口胡唚!少在此處噴糞!」趙剛額角青筋暴起,拳頭攥得死緊。

  「分明是禁地古怪,與江源何干!休要轉移眾人注意!」林破軍手按劍柄,眼神如刀刮去。

  龍浩見竟還有人替江源出頭,妒火更熾,趁機發難:「還敢護他?我看你等根本是一夥!保不齊江源便是妖族派來的細作!今日,我便替北境清理門戶!」話音未落,周身赤紅神力轟然爆開,人化一道刺目流火,直撲江源!他想借眾人心慌之機,以最快速度廢掉江源,一雪前恥。

  然如今的江源,早已非昔日吳下阿蒙。

  面對這蓄謀已久的撲殺,江源眼中寒芒一閃,腳下卻如生根,不閃不避。就在龍浩那裹挾灼熱氣息的手掌即將印上他胸膛的剎那,一股遠超在場所有人想像的可怕威壓,如同沉眠的遠古凶獸驟然甦醒,毫無徵兆地自他體內爆發開來!

  「轟——!」

  屬於融神境的實實在在的力量,混著齊天大聖獨有的桀驁戰意,化作一圈淡金色衝擊波紋,猛烈炸開!龍浩只覺迎面撞上一堵神金鑄就的堅牆,自身那身赤焰神力如冰雪遇陽飛速消融,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狠狠砸遍全身——清晰的骨裂聲響起,他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後方的幽藍怪樹上,「哇」地噴出大口鮮血,軟軟沿樹幹滑落。待他勉力抬頭再望江源時,眼中只剩下見鬼般的駭然。

  『古怪......,』震飛龍浩的同時,江源心念微動。《大品天仙訣》竟自行加速流轉。一絲絲冰涼刺骨、卻又異常精純的能量,好似自龍浩身上逸散而出,內里浸滿怨毒與恐懼,被無形之力牽引,鑽入他經脈,旋即被功法飛快煉化,轉為一股暖流,融進自身神力本源——方才消耗不但補滿,甚而隱隱漲了一線。

  『這功法,竟能將他人對我的恨懼,汲來自用?』他暗自凜然,繼而湧上的,更多是一種冰冷的明悟。

  江源面上無甚表情,一步步向前走去。腳下那些幽藍苔蘚,在他經過時,皆微微向後瑟縮,似是畏懼,又似躲避。

  他走到癱地咳血的龍浩面前,垂目下視,聲音冷得能凍徹骨髓:「廢物便是廢物,除了如犬狺吠、搬弄是非,你還會什麼?現在,將你方才噴出的污言,給我一字一字,吞回去。」

  在江源那冰寒刺骨的殺意與絕對碾壓的力量面前,龍浩所有驕傲與可憐心防,徹底碎為齏粉。

  極致的恐懼壓倒一切。他涕淚橫流,體面盡失,尖聲討饒:「我說!我全招!皆是我胡編!是我妒你天賦勝我!是我貪圖寒魔洞中江戰老爺子所遺之物!是我編造謊言構陷你祖父!饒了我......,源哥!求您饒我這條賤命!」

  一旁柳飄飄見龍浩這般醜態,再觸到江源冰碴似的眼神,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她嘴唇哆嗦著,向前挪了一小步,似欲求情:「江源,我......,我知錯了,當初我......,」

  江源連眼角餘光都未予她分毫。這般徹徹底底的無視,比叱罵毆打更令她絕望窒息。後續言語全堵在喉頭,化作淚水,無聲淌下。

  江源俯身,拾起龍浩跌落的那柄華麗長劍,劍尖輕點其顫抖不止的咽喉,拉出一條細細血線。

  「江源!你敢殺他?!」柳飄飄如抓住最後稻草,尖聲叫道,「你與我的婚約尚未正式解除!你若殺他,便是與整個南離結下死仇,與我柳家徹底決裂!你想清楚後果!」

  江源動作微頓,側臉瞥她一眼,嘴角牽起一抹冰涼弧度:「哦?婚約?柳家?你倒提醒我了。」

  他手腕一轉,似要收劍。龍浩與柳飄飄心頭剛冒出一絲僥倖,卻見江源眼中凶光暴漲,出手快得只剩殘影!

  「咔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伴隨龍浩撕心裂肺的慘嚎,驟然劈開禁地死寂。他一條臂膀,被江源硬生生自肩胛處撕扯而下!鮮血如泉狂涌,瞬息染紅大片幽藍地面。


  「這一下,償你往日屢次尋釁。」江源聲調平平,毫無起伏。

  「咔嚓!」

  龍浩另一條手臂亦斷。

  「這一下,為你方才對沐老師不敬。」

  緊接著,「咔嚓!咔嚓!」兩聲悶響,龍浩雙腿被狂暴神力徑直碾碎骨骼。

  「這兩下,為你辱我先人,污衊英烈。」

  江源下手狠辣酷烈,但這不單為泄憤。他能清晰感到,伴隨龍浩承受極致痛苦與屈辱,其心內翻騰的恐懼、憤怒與滔天恨意,竟化作一股股異常「滋補」之物,被《大品天仙訣》貪婪汲取、煉化。龍浩好似一塊被擰緊的海綿,直至其眼神渙散、氣息奄奄,再也榨不出什麼,這般吸收方緩緩停歇。

  整個過程迅疾而殘忍。周遭兵士,無論北境南離,皆看得手腳冰涼。有人忍不住彎腰乾嘔。他們望著那自始至終面色平淡的少年,恍如目睹一尊自修羅血海中步出的殺神,心底直冒寒氣。待江源目光掃來,無一人敢與之對視,更無人敢出聲,死寂將整片空地籠罩得嚴嚴實實。

  江源心中漠然:『俱是些畏強凌弱之輩。刀不架頸,永不知懼。』

  連趙剛與林破軍亦覺喉頭髮干,不自覺吞咽唾沫。他們雖支持江源反擊,卻未料到他不動則已,動輒如此不留餘地,這般鐵血手腕,令二人心頭亦有些發怵。

  就在龍浩僅剩一口氣時,一股暴怒氣息自遠處猛衝而來,怒吼聲震耳欲聾:「浩兒!誰傷我徒兒!」

  一道裹在刺目紅光中的身影疾馳而至,正是龍浩之師,南離宿老張明遠!他一眼瞥見地上四肢盡斷、血肉模糊的龍浩,目眥欲裂,沖天殺氣死死鎖住江源:「江源!你這小畜生!殘害同袍至此!手段如此毒辣!你眼中可還有軍法?!就不怕上軍事法庭,受千刀萬剮之刑嗎?!」

  他又驚又怒,全然未料江源實力精進如斯,下手又這般決絕。怒火攻心之下,連舊帳一併翻出:「與你那該死的祖父江戰一個德性!俱是禍害!當年他剛愎自用,害死多少同袍;如今你也走上邪路!你江家,儘是災星!」

  周遭人群面色各異,知曉內情的老兵神情複雜,更多不明就裡者,則被張明遠怒火帶動,看向江源的眼神又變了幾分。

  江源聽聞,卻嗤笑出聲,笑聲滿是譏諷與寒意:「張明遠,你這忘恩負義的老狗,吠得倒響。若我沒記錯,當年你不過是我祖父麾下,一個端茶遞水的小小親兵!若非我祖父數次將你從妖王爪下撈回,將本事傾囊相授,你張明遠焉有今日?早不知爛在哪座荒山野嶺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人氣勢壓去,字字如刀捅心窩:「我祖父屍骨未寒,尚埋妖域。你這狼心狗肺之徒,不思報恩,反急不可耐投靠南離,搖尾表忠!為討好新主,四處造謠敗壞其聲名!我倒要問你,似你這等豬狗不如的東西,有何顏面在此狂吠?!你的良心,早餵了妖犬,渣都不剩了吧?!」

  這番話,猶如最鋒利的刀刃,將張明遠最見不得人的底細,赤裸裸剖開。張明遠臉色青白交加,氣血翻湧,羞怒至極,尖聲打斷:「住口!你這小兔崽子!安敢胡言!給我將他拿下!」

  ......,

  同一時刻,在那遙不可及的媧族聖地中央,萬妖俯首的古老殿堂深處。

  一座被混沌氣息緊緊纏繞的神山之巔,白丸長老,這位氣息已見衰朽的媧族族長,正憑欄遠眺。他目光沉沉,仿佛能穿透無盡虛空,落到那禁地邊緣。臉上的皺紋深刻如溝壑,堆積著化不開的憂煩,他幾乎是在對自己囁嚅:「老祖宗閉關,已過千年了......,她的時間,怕是不多了。可她心裡惦記的那個『人』,依舊沒有半點蹤影。族裡那些孩子,為了那空懸的『天命』之位,爭來斗去,都以為靠著自己的血脈就能坐上去......,唉,痴兒,老祖等待的,恐怕從來就不是我們媧族自己的血脈啊......,」

  這聲嘆息還未在風中散盡,就在他欲要轉身的剎那,身後那座被列為絕對禁地、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洞府深處,驀地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卻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波動!

  「嗡——」

  一道難以描繪其形貌的身影,仿佛聚斂了天地間所有的鐘靈毓秀,自那洞府中一步踏出。她周身籠罩在朦朧的九彩仙輝里,容顏看不真切,卻有一種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無上氣韻自然流露。這正是媧族的定海神針,那位存活了不知多少萬載的老祖——媧族女帝!

  此刻顯現的,不過是一道化身。可即便只是化身,也足以讓身為當代妖皇的白丸魂飛天外,他雙膝一軟,本能地就跪伏下去,額頭緊緊貼住冰涼的地面。


  「老......,老祖宗!您......,您怎麼出關了?是......,是有法諭要示下麼?」白丸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女帝的化身並未立刻回答。她那雙似乎能洞悉過去未來的眼眸,蘊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遙遙望向禁地方向。朱唇輕啟,空靈的聲音仿佛來自悠遠的時空盡頭,帶著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悸動:「我......,感應到了一縷波動......,很熟悉,很親近......,源自生命本源的呼喚......,雖然微弱得像風中的一點火星,但純粹得......,讓人心悸。似乎......,和『他』......,有關......,」

  白丸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難道說......,難道老祖尋覓了萬古歲月的那位「傳說之人」,竟然在此時出現了?!

  他心湖之中頃刻間掀起了滔天巨浪,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釘向了遠方的禁地。

  媧族貴為妖族三大皇族,卻因天命之位長久虛懸,沒少招來暗地裡的議論與質疑。而老祖,更是已有千年不曾顯露蹤跡!

  可現在,不僅老祖化身顯聖,連那懸而未決的天命......,似乎,也不再是空的了!

  ......,

  江源還沒來得及仔細體會體內那股新生神力與桀驁戰意之間達成的微妙平衡,一股比他自身力量古老、浩瀚不知多少倍的洪流,便毫無預兆地、蠻橫地衝垮了他意識的所有堤防。

  那不是攻擊,甚至不完全是信息的傳遞。它更像是一段塵封在血脈最底層的遠古密碼,於此刻被驟然激活;是一枚烙印在時空深處、沉睡了無盡歲月的靈魂印記,發出了強烈的共鳴。無數本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有些清晰得如同親歷,有些模糊得恍如隔世——挾帶著洪荒特有的蒼涼氣息,與一股難以名狀、卻又溫潤磅礴的生機,轟然撞進了他的腦海。

  破碎的畫面,龐雜的念頭,深如淵海的情感......,這些源自媧族漫長歲月的沉澱,根本不容他拒絕,便與他現有的記憶和認知死死糾纏在一起。

  劇烈的眩暈感瞬間攫住了他,腳下的地面仿佛塌陷成了奔流的光陰長河。眼前真實的景象迅速褪色、扭曲,被強行闖入的古老幻象覆蓋。他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個時空的漩渦,在數個紀元的光影碎片中載沉載浮,強烈的恍惚讓他幾乎分不清,此刻是現世,還是那被遺忘的往昔。

  江源身軀猛地一震,所有對外界的感知,被硬生生地切斷。他整個人的意識,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拖拽著,筆直地墜向一片由五彩斑斕的流光與灰濛濛的混沌霧氣交織而成的奇異深淵。

  ......,......,

  在他識海的最深處。

  這片精神疆域原本的主色調,是璀璨而堅韌的暗金色,齊天大聖那不屈的戰意如同永不熄滅的火焰,在此間熊熊燃燒,咆哮著支撐起江源意志的基石。然而此刻,一道絢爛到言語無法形容的五彩洪流,以一種最蠻橫的姿態,撕開了金色疆域上方的天穹,沛然莫御地灌注進來!

  它沒有攻擊性,卻帶著一種無可違逆的沉重與莊嚴。那並非純粹的能量,倒更像是由無數畫面、聲音與感覺凝結而成的一塊「時光琥珀」,在此時驟然融化,釋放出被封印了萬古的記憶塵埃。開天闢地時的洪荒氣息,與媧族血脈中獨有的、孕育萬物的溫潤靈韻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思維風暴,在他的意識世界裡橫衝直撞。

  眼前開始不受控制地閃爍起各種光怪陸離的影像:

  他「看見」無垠的蔚藍天空,像一匹最上等的綢緞,被無形的偉力生生撕裂,露出後面翻湧著毀滅氣息的混沌亂流,天河之水倒灌而下,大地在哀鳴,生靈塗炭的絕望浸透了每一寸土地......,緊接著畫面猛地一轉,一位人首蛇身、身影偉岸到仿佛能獨自撐起天地的女神,沐浴在七彩神光之中,立於傳說中連接天地的「不周山」腳下,神情肅穆到極致,俯身採集著五彩的神石......,

  他不僅僅是「看見」,他更真切地「感受」到了——神石在神火中煅燒時傳來的、幾乎能焚盡靈魂的熾熱;女神以無上神力托舉起蒼天、修補那巨大裂痕時,那股浩瀚磅礴、讓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偉岸意志;還有,就在補天終於功成、劫難徹底消弭的那個瞬間,從女神指尖悄然飄出的一點靈性光華,那麼輕盈,又那麼沉重地,落入剛剛獲得新生的大地深處,化作一枚樣式古樸的令牌,就此陷入了仿佛永恆的沉眠......,

  他甚至「聽見」了——那是一首跨越了媧族無數世代傳唱下來的古老歌謠,旋律蒼涼而悠遠,一遍又一遍地頌揚著補天的無上功績,同時,也將那份與之相伴的、沉甸甸的天命職責,牢牢銘刻在每一個族人的血脈深處。而這首歌謠反覆吟唱、被整個族群視為精神圖騰的核心,正是那枚隨靈光一同沉眠的令牌——補天令!


  ......,媧族天命的憑證!血脈與使命的至高象徵!

  所有閃爍的畫面、所有的喧囂,最終如同百川歸海,平息下來,匯聚向同一個焦點。最後一幅景象,在他識海的正中央,穩穩地凝固下來:一枚令牌靜靜地懸浮在那裡,非金非玉,質地溫潤,通體流轉著柔和而不刺眼的五色霞光。正面刻著的符文玄奧莫測,像是蜿蜒的蛇形古字,又像是聚散無常的雲氣,筆畫之間,自然流淌著「補天」二字的真意與厚重;背面,則是一片朦朧朧朧的巍峨山影,散發著來自亘古的蒼茫氣息,仿佛是那座不周山,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一個烙印。

  海量的記憶碎片,到了此刻,終於凝聚成一道清晰得不容任何質疑的認知,如同洪水般沖刷過江源的整個意識:

  ......,補天令,媧族至高無上的聖物,得到天道認可的天命憑證。它承載著補天的無上功德,與整個媧族的氣運緊密相連。得到它的人,將自動承接媧族的所有因果,受到冥冥之中「天命」的關注,從此,便身不由己地,捲入媧族那綿延了萬古的、巨大的宿命漩渦之中......,

  「我這是......,」江源那屬於「自我」的主意識,異常艱難地從那片古老混沌的拉扯中掙脫出來,猛地睜開了眼睛。在他眼眸深處,尚未完全收斂的桀驁金光,與一絲殘留的溫潤五彩霞光交織混雜,讓他臉上浮現出一種罕見的、帶著茫然的困惑,「媧族的......,補天令?天命......,就這麼落到我身上了?」

  剛才那短短的一瞬,對他而言,卻漫長得像是親身經歷了一次完整的文明輪迴。那些被強行塞入、層層疊加的萬古記憶,帶來的衝擊力,就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敲打在他的神魂上,讓他頭腦發脹,思緒都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幸好,源自齊天大聖的那股子堅韌不屈、霸道到只認自己的核心意志,緊跟著就轟鳴著運轉起來,像一根定海神針,迅速壓下了所有的不適與混亂,讓他的意識重新變得清明。

  他無比清晰地感知到,那枚懸浮在識海里的「補天令」,並非實體,它更像是一道深邃玄奧的靈魂印記,一種來自更高層次存在的、對某段因果的特殊「認可」。然而,這份突如其來的「認可」,卻沉甸甸的,仿佛無形之中,就在他肩膀上壓下了一座大山,裡面承載著難以想像的分量,還有......,完全未知的代價。

  ......,

  「嗡......,」

  就在江源心神沉凝,竭力消化著這驚世駭俗的變故時,這處洞穴的入口那邊,空間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漣漪。

  沒有巨響,也沒有罡風,那是一種如同細雨潤物般無聲無息、卻又沛然莫御的威嚴,悄然降臨。空氣仿佛一下子變得粘稠起來,光線發生了細微的扭曲,一層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紫色的水波狀漣漪,在洞口的虛空中,無聲地蕩漾開來。

  緊接著,兩道身影,前一後,從那空間漣漪之中,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宛如從一幅年代久遠的靜謐古畫裡,步入了現實的洞穴。

  剎那之間,洞窟里所有的廝殺聲、喘息聲、兵器磕碰的輕鳴,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下子全都抹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牢牢地被釘在了那裡,洞口附近的光線,似乎都隨之明亮了幾分,時間,也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那麼一瞬。然後,便是一陣雖然極力壓抑著、卻依舊清晰可聞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著紫羅長裙的女子。那紫色,仿佛是沉澱了漫長歲月的高貴與神秘,長長的裙擺無聲地拖曳在地,卻不染半點塵埃。

  她的步子很輕,走動之間,裙袂微微揚起,竟然有點點細碎的、宛如星辰碎片般的光屑,隨之流淌、飄落,眨眼之間,又消融在空氣里,仿佛她自身,便攜帶了一片微縮的、靜謐發光的星河。她的容顏,已經無法用塵世間的詞彙去簡單地描述,肌膚是那種常年不見日光、卻因此更顯剔透瑩潤的冷白色,眉如遠山含著一抹黛色,而那雙眼睛,澄澈得近乎空靈,當她目光流轉的時候,裡面仿佛真有無數極其細微的星芒在生生滅滅,映照出一種遠超她外貌年齡的、古老而深邃的智慧。然而,在這份驚人的美麗之上,卻籠罩著一層與生俱來的、會讓人不由自主感到自慚形穢的高貴與疏離感,仿佛她是雲端之上的神祇,只是偶然間,垂眸瞥見了這凡間的一隅。一頭青絲,如同墨色的瀑布傾瀉而下,只用一根造型異常簡約、但內里卻隱隱流動著五色光暈的石簪,鬆鬆地綰起了一部分,其餘的,都柔順地披散在肩背。更奇異的是,在她身體周圍,大約三尺的範圍里,隱隱約約繚繞著一層淡得像煙霞似的紫色氣息,那不是煙,也不是霧,卻更增添了她那種神秘的、聖潔的、非塵世所有的感覺。她,便是媧族這一代行走在外的象徵——聖女,紫軒。

  落後她半步的,是另一位女子,身量極高,也非常挺拔,一身銀色的軟甲緊緊貼合著她的身軀,完美地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充滿了力量感的身體曲線。這套軟甲,不知是用何種妖獸的鱗片鞣製打造而成,每一片鱗甲,都流轉著冰冷的金屬光澤,表面還覆有一層淡淡的、顯得有些妖異的天然紋路。她的容貌,雖然比不上前面那位聖女那樣,擁有著震撼人心的、堪稱絕世的美,但也同樣是眉目如畫,鼻樑高挺,嘴唇的線條清晰而分明,組合在一起,成了一張冷艷到了極點的臉龐。尤其讓人看了心頭凜然的,是她那一雙狹長的眼睛——她的瞳孔,不是常人那樣的圓形,而是如同某些位於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一般,是兩道冰冷的豎瞳!當她眼瞼開合、目光轉動之時,那豎瞳之中,閃爍著一種猶如無機質金屬般的、妖異的銀芒,目光所及之處,就像極地的寒風驟然刮過,讓人從脊椎骨最下端,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本能的寒意,與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原始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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