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羅德里格斯的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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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猛靠著公司大門旁邊那根冰涼的水泥柱子,手指間夾著的菸捲,猩紅一點在午後有點晃眼的太陽光底下明明滅滅。

  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那股子衝勁兒直頂喉嚨,帶出一串悶咳。

  他抬手,粗糙的手指頭碰了碰後腦勺上那個地方。

  不是摸,就是用指關節輕輕蹭了一下。

  那兒,頭髮被剃掉了一小塊,貼著一塊不大不小的紗布,底下是個硬邦邦、還有點發脹的包。

  昨天那根棒球棍掄下來的滋味兒,現在想起來,後脖頸子還隱隱發麻。

  「猛哥,咋樣了?還疼不?」

  旁邊杵著的小弟,叫阿強的,湊過來,眼睛盯著王猛後腦勺那塊白紗布,眉頭擰著個疙瘩。

  阿強以前在青皮幫里算是個能打的愣頭青,現在也穿著跟王猛一樣的深藍色制服,胸口繡著「冬日傳媒安保」幾個小字,看著有點不倫不類,但人老實了不少。

  王猛把煙從嘴邊拿開,吐出一口長長的、帶著點灰藍的煙霧,搖搖頭:「沒事兒。硬傷,死不了。昨兒晚上就去醫院了,大夫說骨頭沒裂,就是給砸木了,腫幾天就好。」

  他說話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眼被煙油子糊住了。

  「議員?」

  阿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醫院!猛哥你說去醫院了。」

  「嗯。」

  王猛又吸了一口煙,沒多解釋。

  他以前說話就這樣,有時候詞兒蹦得不太準,兄弟們也習慣了。

  他看著阿強那張還帶著點青澀、但眉宇間已經有了點生活重量的臉,知道這小子心裡擱著事兒。

  果然,阿強撓了撓他那頭剛剃短的板寸,眼神飄向街對面。

  對面街角,幾個穿著花里胡哨襯衫、一看就不正經的黑皮小子正叼著煙,對著路過的姑娘吹口哨。

  「猛哥,」

  阿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股子憋悶,「你說這叫啥事兒啊。你看看人家黑皮,該收保護費還收著,昨天西街那個開便利店的老王頭,不是又被訛了二百?還有白皮那邊,那幾個女的,穿得跟沒穿似的,還在老地方晃悠,拉客呢。藍皮更別提了,聽說他們那片的大麻葉子生意,最近火得很,條子都懶得管了。」

  他頓了頓,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子濁氣都吐出來:「以前咱們青皮,雖然也收點『茶水費』,但好歹……好歹也算是在這地面上混口飯吃,有股子勁兒。現在呢?」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制服,又指了指身後這棟不算太豪華但也挺氣派的冬日傳媒大樓。

  「現在咱們算啥?人是重新聚一塊兒了,老陳也帶著咱,可咱乾的這叫啥活兒?天天擱這大玻璃房子裡頭,跟個樁子似的杵著,坐辦公室?屁!就是保安!門衛!這制服,這帽子……」

  他扯了扯自己領口,覺得那料子箍得慌,「穿上這身皮,我爹媽是放心了,說兒子走正道了。可猛哥,咱這心裡頭……咋就那麼空落落的呢?跟丟了魂兒似的。」

  阿強一口氣說完,臉都憋紅了,他看著王猛,眼神里有點迷茫,又有點期待,像是想從老大這兒討個準話,或者,哪怕是一句能讓他心裡踏實點兒的罵也行。

  王猛沒立刻吭聲。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厚實的鞋底碾得死死的,火星子瞬間就滅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冬日傳媒那擦得鋥亮的大玻璃門,又落回阿強臉上。

  他沒笑,但嘴角那點常年打架留下的細微疤痕,往上牽了牽,扯出個算不上多好看、但挺實在的弧度。

  「空落落?」

  王猛的聲音不高,「阿強,我問你,上個月你爹那藥錢,交齊沒?」

  阿強一愣,下意識點頭:「交…交齊了。老陳叔提前給發的工資,預支了點。」

  「你媳婦兒,是不是快生了?」王猛又問。

  「嗯,下個月底。」提到這個,阿強臉上不自覺地軟和了一點。

  「生孩子的錢,住院的錢,奶粉錢,心裡有譜沒?還像以前那樣,得去『借』高炮?」

  王猛盯著他。

  阿強臉上一熱,趕緊搖頭:「沒…不用了。工資夠,省著點,夠。」

  以前為了給他爹看病,他借過高利貸,差點沒被利滾利壓死,想起來就後怕。


  「這不就結了。」

  王猛抬手,這次是輕輕拍了拍阿強緊繃的肩膀,那動作不像老大拍小弟,倒有點像拍自家兄弟。

  「空落落?能有兜里揣著錢,晚上回家門一關,老婆孩子熱炕頭實在?能有不用提心弔膽,怕半夜被條子敲門,或者被對頭砍實在?能有爹媽看你穿這身制服,雖然嘴上不說啥,但眼裡頭那點放心勁兒實在?」

  他頓了頓,看著街對面那幾個還在嬉皮笑臉的黑皮混混,眼神里沒什麼波瀾:「黑皮收保護費?你看他能收到幾時。白皮搞皮肉?那碗飯是那麼好吃的?藍皮弄大麻?等著吧,遲早栽進去。咱們現在,是叫保安,是不像以前那樣『威風』了。可阿強,你摸著良心說,這日子,真他媽不如以前?家裡人能睡個安穩覺,咱也不用天天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干架,月底錢準時打到卡里,不少一分。這叫啥?這叫安穩!這年頭,啥最值錢?安穩!」

  王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阿強心坎上。

  他想起媳婦大著肚子給他熬湯的樣子,想起老爹吃了新藥精神好了點的樣子,想起不用再東躲西藏的日子……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覺,好像真被什麼東西填進去了一點,沉甸甸的。

  阿強張了張嘴,還想說點啥,比如「就是覺得手腳沒處放」或者「有點憋屈」,但看著王猛後腦勺那塊紗布,還有他那雙看透了太多東西、現在只求個踏實平靜的眼睛,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頭,嘟囔了一句:「是,猛哥說得對……安穩。」

  王猛看他那樣,知道這小子心裡那股子擰巴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但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他剛想再說點什麼,比如「慢慢就習慣了」,或者「總比躺醫院強」,眼角的餘光卻像雷達一樣猛地掃到了街口。

  幾輛漆面光得能晃瞎人眼的黑色大轎車,一點聲兒沒有地滑了過來,穩穩噹噹停在了冬日傳媒的大門口。

  那車一看就不是普通貨色,厚重,低調,但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勁兒。

  車門幾乎是同時打開的,下來幾個穿著剪裁合身黑西裝的男人,一個個站得筆直,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飛快地掃視著周圍。

  領頭那個,是個身材保持得相當好的中年男人。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但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從容。

  是羅德里格斯。

  阿強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繃緊了身體,手就往後腰上摸。

  那是他以前別傢伙的地方,現在當然啥也沒有,只摸到了硬邦邦的對講機。

  他緊張地看向王猛。

  王猛眼神一凝,剛才那點跟阿強說話時的平和瞬間收了起來,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沒動,就站在大門口正中央,像根楔進地里的鐵柱子。

  阿強緊跟著也往前一步,雖然心裡有點打鼓,但身體還是下意識地擋在了王猛側前方一點。

  羅德里格斯腳步沒停,徑直走過來。他臉上居然沒什麼兇相,反而帶著一種…嗯,算是禮貌性的微笑?

  但這笑容在王猛眼裡,比他冷著臉還讓人警惕。

  「王先生,」羅德里格斯在王猛面前幾步遠站定,聲音挺溫和,還帶著點西班牙口音的英語,「打擾了。楚先生在公司嗎?麻煩通傳一聲,羅德里格斯,有事拜訪。」他說得很客氣,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王猛沒放鬆警惕,那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羅德里格斯和他身後那幾個保鏢身上掃了一圈。

  對方沒帶傢伙。

  至少明面上沒看見。

  態度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心裡門兒清,這老小子來找老闆,准沒好事。

  「等著。」

  王猛的聲音硬邦邦的,像塊冷石頭。

  他沒讓開,只是側身掏出腰間別著的、公司統一配發的老舊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楚總,樓下。羅德里格斯來了,說是要見您。」

  「哦?稀客啊。讓他上來吧,頂層辦公室。」聲音平平淡淡,聽不出情緒。

  王猛鬆開按鍵,對著羅德里格斯抬了抬下巴,側身讓開了大門的位置,但眼神依舊釘在對方身上:「頂層。楚總讓你上去。」

  「多謝。」羅德里格斯點點頭,臉上那點禮貌性的笑容似乎深了一點點。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後一個保鏢立刻遞過來一個看起來就很沉的黑色真皮手提箱。

  羅德里格斯接過來,也沒看王猛和阿強,帶著人徑直走向電梯廳。

  那幾個保鏢走路幾乎沒聲,訓練有素得很。

  阿強看著那幾道黑色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才鬆了口氣,感覺後背有點潮乎乎的。

  「猛哥,這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吧?」他小聲嘀咕。

  王猛沒說話,重新摸出煙盒,又點上一支。

  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盯著電梯樓層顯示數字的眼神。

  那眼神深處,是經歷過無數街頭血斗和生死瞬間淬鍊出來的警惕和冷光。

  安穩日子是好,但麻煩,似乎總是自己找上門來。

  頂樓的辦公室,大得有點空曠。

  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洛杉磯下午那種帶著點慵懶的金色陽光,把城市的天際線勾勒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

  楚涵沒坐在那張巨大的老闆桌後面,他歪在一張看起來就很舒服的米白色大沙發里,兩條腿隨意地伸展著,手裡拿著個平板,手指頭在上面有一搭沒一搭地劃拉著。

  屏幕上不是報表,看起來像是某個拍攝現場的花絮視頻。

  瓦格斯,他那跟影子似的助理,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靠牆的陰影里,幾乎和深色的牆融為一體,只有鏡片偶爾反射一點微弱的光。

  敲門聲響起,輕輕的,兩下,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恭敬。

  「進。」楚涵頭也沒抬,聲音懶洋洋的。

  門開了,羅德里格斯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他那個手提箱沒帶進來,估計留給了外面的保鏢。

  他進來後,順手帶上了門,動作輕巧。

  「楚,好久不見。」羅德里格斯走到沙發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楚涵這才慢悠悠地把平板放到旁邊的小圓桌上,抬眼看他。

  「坐。」楚涵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羅德里格斯沒客氣,在對面坐下。

  「這兩天你看起來很忙啊。」

  「嗯,還行。」

  楚涵隨口應著,拿起桌上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白瓷杯,喝了一口裡面的東西,聞著像是茶。

  順手給羅德里格斯倒了一杯。

  「議員先生這一次來找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嗎?」楚涵問道。

  「沒什麼事情,就是想來看看你。」羅德里格斯巧妙地接話。

  「不會又是送香檳吧?上次那幾瓶還沒喝完呢。」。

  「當然不是。」羅德里格斯笑容不變,「主要是想問問,您這邊的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進展很順利吧?大概什麼時候能跟觀眾見面呢?我們電影協會,都非常期待。」

  他問得挺真誠,像是真關心。

  楚涵靠在沙發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快了。棚里拍得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後期那些細活兒,剪剪弄弄,加些特效。檔期嘛,」

  他頓了一下,眼神有點玩味地看著羅德里格斯,「瞄準的還是感恩節那塊肥肉。」

  羅德里格斯臉上的笑道:「是嘛?那就好,那就好,最近這段時間,並沒有太好的電影作品,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你的電影呢,包括我們協會的其他人,不過這一次,我來這裡,也不僅僅是關於電影的事情。」

  羅德里格斯顯的有些遲疑,但還是說道:「楚先生,我今天來,其實……是有點私人的事情,想跟您提個醒。」

  「哦?」楚涵挑了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示意他繼續說。

  羅德里格斯舔了下嘴唇。

  「您知道,富爾曼先生……他身邊圍著很多人。有些人,可能……想法比較多,手伸得也比較長。」

  他斟酌著措辭,「最近,有個……算是富爾曼先生圈子裡,有點能量的人吧。這人跟富爾曼先生有些生意上的……交集,但路子比較野。他可能,對您有點……嗯,不太好的看法。」

  楚涵沒吭聲,就那麼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湖水,卻讓羅德里格斯感覺有點壓力。

  羅德里格斯吸了口氣,語速稍微快了一點:「這人,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您的新片要上感恩節檔。他……他好像咽不下之前合作里跟富爾曼先生鬧的一點不愉快,也可能是單純看您不順眼。反正,他最近找了個人,打算在電影上……給您製造點麻煩。」他停住了,似乎在觀察楚涵的反應。


  楚涵臉上還是沒什麼大變化,只是那敲著沙發扶手的手指停下了。「麻煩?怎麼個麻煩法?」

  「他……他找了一個導演。」羅德里格斯終於把關鍵信息說了出來,「一個叫格蘭特的導演。您可能……聽說過?」

  「格蘭特…《城市輓歌》那個?」

  「對!就是他!」

  羅德里格斯連忙點頭,「去年他那部片子,投資不小,宣傳陣勢也大,結果……結果票房上被您那部小成本給……嗯,給蓋過去了。聽說他後來挺受打擊,一直沒緩過來,有點……一蹶不振的意思。結果,就被那位『有心人』給盯上了。那人給格蘭特投了一大筆錢,具體多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小數。條件就是,讓格蘭特也拍一部片子,就卡在感恩節檔期上……目標,就是衝著您的。明擺著是要打擂台,狙擊您。」

  羅德里格斯一口氣說完,喘了口氣。

  他看著楚涵,不知道這位爺會作何反應。

  暴怒?擔憂?或者不屑一顧?

  楚涵沉默了幾秒鐘。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輕地把杯子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

  那笑容很淺,甚至有點……愉快?就像是聽到了一個挺有意思的笑話,或者,期待已久的挑戰終於來了。

  「嘿,」楚涵喉嚨里滾出這麼一個短促的音節,帶著點沙啞的磁性,他身體往前傾了傾,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看向羅德里格斯,嘴角那個弧度咧得更開了些,露出了點牙齒,「讓他來。」

  羅德里格斯被他這反應弄得有點懵:「楚先生,您……」

  「我說,讓他來!」楚涵重複了一遍,語氣里那股子懶洋洋的勁頭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帶著強烈自信的鋒芒,像沉睡的獅子睜開了眼。

  「那個格蘭特,還有他背後那個藏頭露尾的『有心人』。告訴他們,感恩節,我等著。我倒要好好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兒來,有多厲害。」

  他身體後仰,重新靠進沙發里,臉上那點笑容還在,眼神卻像淬火的刀鋒,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投向遠處鱗次櫛比的城市森林。

  「我楚涵的片子,是那麼好狙的?放馬過來。」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聲。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楚涵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金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那笑容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格外玩味,也格外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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