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泰樂簽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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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無盡的沉默。

  這個小房間裡,母女倆都安靜了起來,不在說話。

  卡洛琳那渾濁的眼珠子,終於從吵鬧的電視屏幕上移開,慢吞吞地、帶著審視地,落到了泰樂手上。

  她看到了那份合同。

  雖然她不認得幾個字,但那白紙黑字、那列印得整整齊齊的格式,還有泰樂那副視若珍寶的神情。

  良久,卡洛琳才終於開口。

  「去華國?」

  卡洛琳嗤笑一聲。

  「就你?一個黑丫頭,連高中都沒念完,哪個傻蛋會跟你簽合同?賣身契吧?哪個場子要你去賣唱?還是……賣別的?」

  她的眼神變得刻毒,上下掃視著泰樂年輕的身體,像在估量一件貨物。

  泰樂猛地轉過身,眼睛死死盯著沙發上的女人。

  昏暗的光線里,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燒紅的炭。

  「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壓抑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是唱歌!是正正經經的工作!去華國!上電視唱歌!」

  「華國?!你瘋了嗎?!你腦子被門夾了?還是被哪個黃皮猴子灌了迷魂湯?!華國?!那種鬼地方!」

  泰樂看著她媽這副樣子,心底那點殘存的猶豫和軟弱瞬間被怒火燒成了灰燼。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試圖掙扎卻徒勞無功的女人。「對,華國!離開這裡!離開你!」

  卡洛琳的臉扭曲著,她又一次試圖撐起身體,手臂用力地按在沙發扶手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往前撲了一下,目標直指泰樂手裡的合同!

  然而,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意志。

  常年酗酒、無節制的生活早已掏空了她的力氣,那雙腿像灌滿了鉛,沉重得不聽使喚。

  支撐身體的手臂猛地一軟,整個人又重重地跌回沙發深處,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只能徒勞地揮舞著雙臂,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卻離那份近在咫尺的合同越來越遠。

  「給……給我!」

  她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充滿了被挫敗的狂怒和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虛弱感。

  「不准簽!泰樂!你敢簽!那種地方……那種地方會害死你!」

  她放棄了搶奪,改用語言攻擊。

  「你知道什麼啊!你以為那是好地方?電視上都是騙人的!那裡的人……野蠻!根本不講道理!我聽說……聽說他們吃奇怪的東西,老鼠!狗!什麼都吃!街上都是騙子和小偷!警察跟黑幫是一夥的!你一個黑皮膚的外國女人過去,他們會把你生吞活剝了!骨頭渣子都不剩!」

  她搜腸刮肚地想著所有關於那個遙遠東方國度的、道聽途說的恐怖傳聞,試圖用這些編織的恐懼網住泰樂。

  「那是個神秘的鬼地方!到處都是危險!你去了就是送死!聽話,把合同給我,撕了它!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這裡……這裡至少……」

  她卡殼了,似乎想找出這個家哪怕一絲一毫值得留戀的好處,卻發現除了污穢、咒罵和絕望,什麼也說不出口。

  「這裡?」

  泰樂的聲音陡然拔高:「在你旁邊才是最大的危險!」

  她幾乎是吼叫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因為這個家就是地獄!你就是最大的危險!」

  卡洛琳被她吼得愣住了,張著嘴,後面那些編排華國的壞話卡在喉嚨里。

  泰樂的眼睛裡燃燒著火焰,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她指著那扇薄薄的、永遠關不嚴實、甚至能看到外面走廊燈光的臥室門。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聾了瞎了?那些男人!你帶回來的那些男人!那些醉醺醺、臭烘烘的嫖客!」

  「他們看我的眼神……」泰樂的聲音哽咽了一下,隨即是更洶湧的憤怒,「就像……就像餓瘋了的野狗看見一塊帶血的肉!那眼神……噁心!黏糊糊的!恨不得把我扒光了生吞下去!就在這個客廳!就在我的房門口!你就在旁邊!你就在旁邊收著他們的髒錢!你管過嗎?你吭過一聲嗎?你只會在他們走後罵我『小騷貨』,罵我『招蜂引蝶』!我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抱著我的破吉他,聽著外面的動靜,嚇得渾身發抖!每一分鐘都是煎熬!每一分鐘都像在地獄裡烤!」


  「在你身邊,我連睡覺都要睜著一隻眼!我怕!我怕得要死!我怕哪一天門鎖壞了,或者你喝多了忘了關門……那種危險,比你說的那個『神秘國度』可怕一萬倍!至少那裡沒有人認識我!至少那裡沒有人會用那種眼神看我!至少在那裡,我可以靠唱歌堂堂正正地活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活得像個陰溝里的老鼠,隨時擔心被踩死,被……被吃掉!」

  她一口氣吼完,胸口劇烈起伏,房間裡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聲和電視機里空洞無聊的笑聲。

  卡洛琳徹底僵住了,像一尊被風化的石膏像,臉上那些刻薄、憤怒、驚恐的表情全部凝固。

  她夾著煙的手指無意識地鬆開,燃燒的菸頭掉落在她滿是污漬的睡裙上,燙出一個焦黑的洞,冒起一縷細微的青煙,她也毫無知覺。

  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泰樂,裡面有什麼東西碎裂了,露出了底下深不見底的、茫然失措的恐懼。

  她似乎第一次真正「看見」了自己施加在女兒身上的東西,那赤裸裸的、令人作嘔的殘忍和忽視。

  她想反駁,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塊滾燙的烙鐵。

  泰樂不再看她一眼。

  所有的力氣仿佛都在剛才的爆發中用盡了。

  她感到一種虛脫般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一種從沉重枷鎖中掙脫出來的輕快感,儘管這輕快感還帶著撕裂的痛楚。

  她像避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一樣,側身繞過沙發,徑直走向自己那個狹小陰暗的「房間」。

  那扇薄薄的、布滿劃痕的木門在她身後被用力關上。

  沒有鎖門,她知道這破門鎖形同虛設。

  但她還是用盡全身力氣,「砰」地一聲撞上了門板。

  巨大的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震得牆皮似乎都在簌簌發抖。

  這聲巨響,是她為自己劃下的一道界線,一道隔絕過去、隔絕恐懼、隔絕那個名為「母親」的噩夢的界線。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泰樂滑坐在地上,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

  門外一片死寂,電視機的聲音不知何時也關掉了。

  剛才爆發時的怒火漸漸冷卻,留下的是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幾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皺的紙。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平捲起的邊角。

  仿佛那不是幾張普通的紙,而是一對脆弱卻蘊含著無限可能的翅膀。

  她摸索著,從地上散亂的雜物里,找到一支被踩扁了半截的廉價原子筆。

  筆芯的油墨已經不太流暢了。

  沒有桌子。

  她就著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一線微弱光芒,把合同攤平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紙張傳到手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努力穩住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手。

  然後,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在那片需要她簽名的空白處,一筆一划,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地,寫下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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