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蛛網的標記
蘇遠抬手，指尖在符號中心輕點三下，節奏兩快一慢。鐵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條縫隙，剛好容一人通過。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階梯，牆壁上的魂導燈發出昏黃的光。走下約二十級台階後，眼前出現一個約三十平米的地下室。房間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壁上掛著明都舊城區的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線標記著複雜的路線。
織工已經等在桌旁。她換下了之前的銀色面具，戴著一副遮住上半張臉的黑色眼罩，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普通的舊城區居民樣式。
「主上，一切準備就緒。」織工低聲說，「干擾結界已經啟動，可以屏蔽七級以下的所有魂導探測和魂力追蹤。橘子預計九點整到達，還有十五分鐘。」
蘇遠點點頭，走到牆邊查看地圖。舊城區的地下結構比他想像中更複雜——不僅有自然形成的地下河、古代遺留的防空洞，還有許多居民私自挖掘的地窖和通道，這些在官方地圖上都沒有標註，但在「蛛網」的地圖上清晰可見。
「這裡的居民對陌生人很警惕。」織工說，「我們的人花了三個月才融入。但好處是，皇室暗衛和聖靈教也很少深入這裡——舊城區太混亂，魂導監控設備經常被破壞或盜竊，信息收集成本太高。」
正說著，地下室另一側的暗門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織工上前開門。一個瘦小的身影閃身進來，脫下兜帽，露出橘子的臉。
她看起來和白天完全不同。宴會上的橘子端莊優雅，學院裡的橘子專業冷靜，而此刻的她，臉色蒼白，眼神中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恐懼。
「蘇遠。」橘子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地看向織工，「她是……」
「自己人。」蘇遠說，「這裡絕對安全，你可以放心說。」
橘子咬了咬嘴唇，走到桌邊坐下。織工給她倒了杯熱水，她雙手捧著杯子，似乎想從杯壁的溫度中汲取一些勇氣。
「我在太子府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橘子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或者說……徐天然可能故意讓我看到的。」
蘇遠眼神一凝：「什麼意思？」
「今天下午，太子突然召集所有核心幕僚，說是商討『明都防衛體系升級計劃』。」橘子喝了口水，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會議在太子府的『觀星廳』舉行，那是府內保密等級最高的房間，牆壁內置了八級魂導隔音法陣，外界不可能竊聽。」
「但會議中途，徐天然讓我去資料室取一份『古代魂導防禦陣圖』。資料室在觀星廳隔壁，中間有一道暗門，平時是鎖死的。可我今天去的時候……暗門是虛掩的。」
橘子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我本來想直接離開，但我聽到了我的名字。他們在討論我。」
地下室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魂導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徐天然說：『橘子那邊，鏡紅塵已經打過招呼，她不會反對計劃。』另一個聲音說：『但如果她發現真相呢？她畢竟還年輕，心不夠硬。』然後徐天然笑了，他說：『所以我們需要讓她『偶然』發現一些東西。讓她以為是自己聰明，自己發現了秘密。這樣她會有成就感，會更容易接受現實。』」
蘇遠和織工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知道你在偷聽？」蘇遠問。
「我不知道。」橘子搖頭，「但我離開資料室後，特意繞道從觀星廳正門經過。守衛說會議已經結束，所有人都走了。可我從偷聽到離開，前後不超過十分鐘……除非他們在我離開資料室的同時就散會，否則時間對不上。」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蘇遠，你覺得他們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嗎？如果是，他們想讓我知道什麼？」
「你先說說，你聽到了什麼。」蘇遠冷靜地說。
橘子深吸一口氣，開始複述她聽到的內容。
根據她的描述，徐天然和幕僚們討論的根本不是明都防衛，而是一個名為「獵蛛行動」的計劃。計劃的核心目標，是捕獲一隻「特殊的十萬年魂獸」——這隻魂獸目前已經化形為人類，潛伏在史萊克交流團中，擁有強大的黑暗屬性和特殊能力。
「他們描述的特徵……」橘子看著蘇遠，「黑色蛛絲、吞噬能力、魂力與生命力吸收、偽裝成人類的完美形態……還有，他們提到這隻魂獸體內可能融合了『藍銀皇魂骨』，因為在之前的探測中，檢測到了與植物系頂級魂骨共鳴的信號。」
蘇遠面無表情，但心中已經翻起驚濤駭浪。
聖靈教的標記被清除，對方果然察覺了。而且他們不僅知道他是魂獸，還知道這麼多細節——藍銀皇魂骨來自唐雅，這件事除了他和唐雅，應該只有系統知道。
除非……系統本身被監控了？還是說，聖靈教有某種探測魂骨的特殊手段？
「獵蛛行動分三個階段。」橘子繼續道，「第一階段是『標記與追蹤』，通過鏡像擂台對所有史萊克學員施加精神標記，重點標記黑暗屬性魂力持有者。這一階段應該已經完成。」
蘇遠心中一動——果然，鏡像擂台的問題和他猜的一樣。
「第二階段是『誘捕』。計劃利用一場『意外事故』，將目標與史萊克其他人分開，然後由聖靈教的高手出手捕獲。他們討論了幾個方案：魂導列車事故、野外實訓遇襲、甚至……在學院內製造魂獸暴動。」
橘子的聲音越來越低：「第三階段是『轉化』。捕獲目標後，聖靈教會用某種秘法剝離目標的魂環魂骨，然後將魂獸本源提取出來，注入到……注入到……」
她說不下去了。
「注入到哪裡？」織工追問。
「徐天然的體內。」橘子閉上眼睛，聲音幾乎聽不見，「太子先天雙腿殘疾，雖然有魂導師天賦，但武魂品質不高，修為一直卡在魂王境界無法突破。聖靈教承諾，只要獲得這隻十萬年魂獸的本源，就能為他重塑武魂根基，甚至可能獲得魂獸的某些天賦能力。」
地下室陷入死寂。
許久，蘇遠才緩緩開口：「所以，我是徐天然突破修為的『藥材』。」
「不只是你。」橘子睜開眼睛，眼中已經沒有了恐懼，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憤怒，「他們還在討論其他目標。笑紅塵和夢紅塵的武魂雖然強大，但都有缺陷——笑紅塵的金屬性武魂與魂導器親和度太高，導致身體金屬化傾向；夢紅塵的冰屬性武魂有寒毒反噬的風險。聖靈教說，如果能捕獲更多高品質的魂獸，可以為他們進行『武魂優化』。」
「鏡紅塵知道這些嗎？」織工問。
橘子苦笑：「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在會議的最後，徐天然說：『鏡紅塵院長那邊，暫時不要透露太多。他雖然忠誠，但太過理想主義，可能會反對我們與聖靈教的合作方式。等計劃成功，事實擺在眼前，他自然會理解。』」
她看向蘇遠：「我叔祖父……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聖靈教的真正計劃。他以為徐天然只是借用聖靈教的技術和力量來強化帝國的魂師，但不知道他們要做的，是直接獵殺十萬年魂獸、剝離本源、進行人體移植這種……邪惡的事。」
蘇遠走到牆邊，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
「計劃什麼時候開始？」
「第一階段已經結束。第二階段……」橘子想了想，「他們提到『全大陸魂導師創新大賽』還有兩個月開幕，那是明都每年最重要的活動之一，屆時會有大量外來人員，容易製造混亂。很可能在那期間動手。」
兩個月。
時間不算緊迫，但也不寬裕。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蘇遠轉身，直視橘子的眼睛，「如果徐天然真的是故意讓你聽到，那他現在可能已經在監視你。你來見我，風險很大。」
橘子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不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她低聲說，「我父母死於魂導實驗事故，那是一場為了追求力量而忽略安全的悲劇。從小叔祖父就告訴我，魂導器應該是改善生活、保護弱者的工具，而不是製造災難的武器。」
「徐天然曾經也這麼說過。他說，魂導技術會讓日月帝國更強大，會讓人民更幸福。我相信了他，所以這些年，我為他設計了那麼多軍用魂導器——新型魂導炮、戰術通訊系統、甚至……針對魂師的特殊束縛器。」
她握緊拳頭：「但我越來越覺得不對。我設計的武器越來越先進，殺傷力越來越大，而徐天然討論的話題，也從『防衛』變成了『征服』，從『保護』變成了『統治』。現在他又要和聖靈教合作，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橘子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蘇遠，我知道你是魂獸。宴會那天晚上，鏡紅塵院長實驗室里的魂導探測器有異常反應——它對黑暗屬性和生命力的敏感度調到了最高，而當你經過時，探測器的讀數飆升到了危險閾值。院長可能以為是儀器故障，但我查了記錄，那段時間只有你進入過實驗室。」
她頓了頓：「我不在乎你是什麼。魂獸也好，人類也好，重要的是你在做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是對知識的渴求，是對同伴的保護，是即使面對挑釁也保持的克制……這些比徐天然口中那些『帝國榮耀』『偉大理想』要真實得多。」
蘇遠看著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這個人。
橘子不是天真，也不是叛逆。她是一個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掙扎的魂導師，一個試圖在黑暗的棋盤上找到一線光明的棋手。
「你告訴我這些，希望我怎麼做？」蘇遠問。
「離開明都。」橘子毫不猶豫，「趁他們還沒準備好，趁標記剛被清除，立刻帶史萊克的人離開。回斗羅大陸，回史萊克，那裡至少是安全的。」
蘇遠搖頭：「不可能。我是交流團成員，擅自離隊會引起更大懷疑。而且，如果我走了，徐天然和聖靈教會怎麼對待剩下的史萊克學員？他們會成為人質，成為逼我現身的籌碼。」
橘子臉色一白，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那……向鏡紅塵院長揭發？」她猶豫地說，「如果他知道真相，一定會阻止徐天然。」
「證據呢？」織工開口，「我們只有你的證詞，而你是太子的幕僚，徐天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你是被史萊克收買，或者精神出了問題。鏡紅塵會相信誰？是相信自己的侄孫女，還是相信他效忠的太子？」
橘子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而且，」蘇遠補充，「如果鏡紅塵真的如徐天然所說，是個『理想主義者』，那麼在他心中，帝國的利益可能高於一切。即使他知道真相，也可能選擇沉默，或者試圖『溫和』地解決問題——比如讓我『自願』貢獻一部分本源。」
這個判斷很殘酷，但很可能就是現實。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牆上的魂導時鐘指向九點三十五分，橘子已經在這裡待了半個多小時。
「你先回去。」蘇遠做出決定，「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像以前一樣工作。如果徐天然問起你今晚的去向……」
「我說去舊城區買一種稀有魂導材料。」橘子已經從最初的慌亂中恢復過來，展現出魂導師的專業素養，「這裡確實有一家黑市店鋪，出售一些官方渠道弄不到的東西。我有購買記錄，不會引起懷疑。」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遞給蘇遠：「這個給你。裡面是三枚『靜默信標』，激活後可以產生持續十分鐘的魂力干擾場，能屏蔽七級以下的精神探測和追蹤。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可以用它爭取時間。」
蘇遠接過盒子：「謝謝。」
「還有這個。」橘子又取出一枚記憶魂導水晶，「裡面是我整理的，徐天然和聖靈教近期接觸的人員名單、資金流向、以及幾個可疑地點的坐標。雖然不完整，但應該有用。」
織工接過水晶，迅速檢查後對蘇遠點頭：「信息量很大，需要時間分析。」
「我會儘快安排人撤離。」橘子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蘇遠，保重。如果……如果事情真的無法挽回，就自己逃吧。至少你活著，還能想辦法救其他人。」
她說完，轉身走向暗門。織工為她開門，橘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的巷道中。
門關上後，織工看向蘇遠：「主上，接下來怎麼做？」
蘇遠走到桌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第一，核實橘子提供的情報。重點查證『獵蛛行動』的具體執行人員、時間節點、以及聖靈教在明都的據點位置。」
「第二，加強史萊克交流中心的防護。在不妨礙正常活動的前提下，布設警戒蛛絲和隱蔽探測節點。特別是霍雨浩、蕭蕭這些和我關係密切的人，要重點保護。」
「第三，」他看向織工，「啟動『蛛網』在明都的緊急預案。我需要你準備三條安全撤離路線，以及至少兩個可供藏身的秘密據點。做好最壞的打算。」
織工一一記下：「明白。另外，關於徐天然想用主上的本源重塑武魂這件事……需要向銀龍王大人匯報嗎？」
蘇遠想了想：「暫時不用。古月娜現在的主要精力在深淵裂縫上，不能讓她分心。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如果徐天然和聖靈教真的把我當成任人宰割的藥材，那我不介意讓他們知道，有些藥材是有毒的。」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
蘇遠離開地下室，重新回到舊城區的巷道中。夜色已深，舊城區沒有中央城區那種徹夜不息的魂導燈光，只有零星幾家店鋪還亮著昏黃的油燈。遠處傳來醉漢的歌聲，夾雜著犬吠和嬰兒的啼哭。
他按照來時的路線返回，但走到一半時，突然停下腳步。
前方巷道的拐角處，隱約有人影晃動。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他們站的位置很巧妙，剛好封死了巷道的前進方向，同時卡住了兩側可能的逃跑路線。更重要的是，蘇遠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魂力波動——陰冷、粘稠，帶著明顯的黑暗屬性。
聖靈教。
來得真快。
蘇遠沒有轉身逃跑。他知道，既然對方已經在這裡等他，那麼退路上肯定也有埋伏。他緩緩向前走，同時激活了橘子給的「靜默信標」。
無形的魂力干擾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半徑約二十米。這個範圍內，所有的魂力探測和精神掃描都會受到嚴重干擾。
「哦？發現我們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三個黑衣人從陰影中走出，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猙獰傷疤。他的眼睛是詭異的灰白色，瞳孔深處似乎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燒。
「聖靈教執事，代號『幽影』。」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奉太子殿下之命，請蘇遠同學跟我們走一趟。放心，只是『聊聊天』。」
他身後的兩人，一個身材高大如鐵塔，雙手戴著金屬拳套；另一個則瘦小如猴，手指奇長，指尖泛著幽綠的光——明顯塗了毒。
三個魂帝。
聖靈教還真是看得起他。
蘇遠平靜地看著他們：「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們就只能……」幽影的話還沒說完，他身後的高大男子已經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鐵塔般的身體瞬間爆發，拳套上凝聚出黑色的魂力光芒，直轟蘇遠面門。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完全達到了魂帝級別，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但蘇遠的動作更快。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臂抬起，無數蛛絲瞬間交織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擋在拳路前方。
拳頭轟在蛛絲盾上，爆發出悶雷般的巨響。盾牌表面凹陷，蛛絲劇烈震顫，卻沒有破碎——進階後的蛛絲韌性，已經可以硬抗魂帝級別的攻擊。
高大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正要收拳再攻，卻發現自己拳頭上的魂力正在被蛛絲迅速吸收。
「吞噬？」
他臉色一變，想要抽身，但蛛絲已經順著他的手臂蔓延上來，如活物般纏繞、收緊。
「老三小心！」
瘦小男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蘇遠側方，十指彈出，十道幽綠色的毒芒射向蘇遠要害。這些毒芒速度極快，且軌跡飄忽，封死了所有閃避角度。
蘇遠右手虛握，【獸神槍】凝聚成形，槍尖劃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線。不是格擋，而是進攻——以攻對攻。
槍尖精準地點在五道毒芒上，將其震散。同時，他左手的蛛絲盾突然變形，從盾牌化為一張大網，將剩餘的五道毒芒全部網住。毒芒在網中掙扎，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但蛛網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那是【淨化之網】的效果，毒性能量被迅速淨化、消散。
「這是什麼魂技？」瘦小男子驚疑不定。
幽影的臉色沉了下來：「情報有誤。他的實力不止魂王，至少是魂帝巔峰，而且魂技屬性克制我們。」
他不再旁觀，雙手在胸前結印，灰白色的眼中黑焰大盛。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陰影仿佛活了過來，從牆壁、地面、屋頂各處湧出，化作無數黑色的觸手，向蘇遠纏繞而來。
這是陰影控制類的魂技，配合舊城區昏暗的環境，威力倍增。
但蘇遠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體內，不死魔蛛本源全面釋放。不是魂帝巔峰，而是——五萬九千年的修為完全爆發！
磅礴的黑暗魂力如潮水般湧出，瞬間衝散了周圍的陰影觸手。幽影三人臉色劇變，他們感覺到的不再是一個「偽裝成人類的魂獸」，而是一頭真正的、來自遠古的凶獸。
「十萬年……不，不止！」幽影嘶聲喊道，「撤退！」
但已經晚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階梯，牆壁上的魂導燈發出昏黃的光。走下約二十級台階後，眼前出現一個約三十平米的地下室。房間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壁上掛著明都舊城區的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線標記著複雜的路線。
織工已經等在桌旁。她換下了之前的銀色面具，戴著一副遮住上半張臉的黑色眼罩，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普通的舊城區居民樣式。
「主上，一切準備就緒。」織工低聲說，「干擾結界已經啟動，可以屏蔽七級以下的所有魂導探測和魂力追蹤。橘子預計九點整到達，還有十五分鐘。」
蘇遠點點頭，走到牆邊查看地圖。舊城區的地下結構比他想像中更複雜——不僅有自然形成的地下河、古代遺留的防空洞，還有許多居民私自挖掘的地窖和通道，這些在官方地圖上都沒有標註，但在「蛛網」的地圖上清晰可見。
「這裡的居民對陌生人很警惕。」織工說，「我們的人花了三個月才融入。但好處是，皇室暗衛和聖靈教也很少深入這裡——舊城區太混亂，魂導監控設備經常被破壞或盜竊，信息收集成本太高。」
正說著，地下室另一側的暗門傳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織工上前開門。一個瘦小的身影閃身進來，脫下兜帽，露出橘子的臉。
她看起來和白天完全不同。宴會上的橘子端莊優雅，學院裡的橘子專業冷靜，而此刻的她，臉色蒼白，眼神中帶著明顯的疲憊和……恐懼。
「蘇遠。」橘子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緊張地看向織工，「她是……」
「自己人。」蘇遠說，「這裡絕對安全，你可以放心說。」
橘子咬了咬嘴唇，走到桌邊坐下。織工給她倒了杯熱水，她雙手捧著杯子，似乎想從杯壁的溫度中汲取一些勇氣。
「我在太子府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橘子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或者說……徐天然可能故意讓我看到的。」
蘇遠眼神一凝：「什麼意思？」
「今天下午，太子突然召集所有核心幕僚，說是商討『明都防衛體系升級計劃』。」橘子喝了口水，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會議在太子府的『觀星廳』舉行，那是府內保密等級最高的房間，牆壁內置了八級魂導隔音法陣，外界不可能竊聽。」
「但會議中途，徐天然讓我去資料室取一份『古代魂導防禦陣圖』。資料室在觀星廳隔壁，中間有一道暗門，平時是鎖死的。可我今天去的時候……暗門是虛掩的。」
橘子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我本來想直接離開，但我聽到了我的名字。他們在討論我。」
地下室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魂導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徐天然說：『橘子那邊，鏡紅塵已經打過招呼，她不會反對計劃。』另一個聲音說：『但如果她發現真相呢？她畢竟還年輕，心不夠硬。』然後徐天然笑了，他說：『所以我們需要讓她『偶然』發現一些東西。讓她以為是自己聰明，自己發現了秘密。這樣她會有成就感，會更容易接受現實。』」
蘇遠和織工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知道你在偷聽？」蘇遠問。
「我不知道。」橘子搖頭，「但我離開資料室後，特意繞道從觀星廳正門經過。守衛說會議已經結束，所有人都走了。可我從偷聽到離開，前後不超過十分鐘……除非他們在我離開資料室的同時就散會，否則時間對不上。」
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蘇遠，你覺得他們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嗎？如果是，他們想讓我知道什麼？」
「你先說說，你聽到了什麼。」蘇遠冷靜地說。
橘子深吸一口氣，開始複述她聽到的內容。
根據她的描述，徐天然和幕僚們討論的根本不是明都防衛，而是一個名為「獵蛛行動」的計劃。計劃的核心目標，是捕獲一隻「特殊的十萬年魂獸」——這隻魂獸目前已經化形為人類，潛伏在史萊克交流團中，擁有強大的黑暗屬性和特殊能力。
「他們描述的特徵……」橘子看著蘇遠，「黑色蛛絲、吞噬能力、魂力與生命力吸收、偽裝成人類的完美形態……還有，他們提到這隻魂獸體內可能融合了『藍銀皇魂骨』，因為在之前的探測中，檢測到了與植物系頂級魂骨共鳴的信號。」
蘇遠面無表情，但心中已經翻起驚濤駭浪。
聖靈教的標記被清除，對方果然察覺了。而且他們不僅知道他是魂獸，還知道這麼多細節——藍銀皇魂骨來自唐雅，這件事除了他和唐雅，應該只有系統知道。
除非……系統本身被監控了？還是說，聖靈教有某種探測魂骨的特殊手段？
「獵蛛行動分三個階段。」橘子繼續道，「第一階段是『標記與追蹤』，通過鏡像擂台對所有史萊克學員施加精神標記，重點標記黑暗屬性魂力持有者。這一階段應該已經完成。」
蘇遠心中一動——果然，鏡像擂台的問題和他猜的一樣。
「第二階段是『誘捕』。計劃利用一場『意外事故』，將目標與史萊克其他人分開，然後由聖靈教的高手出手捕獲。他們討論了幾個方案：魂導列車事故、野外實訓遇襲、甚至……在學院內製造魂獸暴動。」
橘子的聲音越來越低：「第三階段是『轉化』。捕獲目標後，聖靈教會用某種秘法剝離目標的魂環魂骨，然後將魂獸本源提取出來，注入到……注入到……」
她說不下去了。
「注入到哪裡？」織工追問。
「徐天然的體內。」橘子閉上眼睛，聲音幾乎聽不見，「太子先天雙腿殘疾，雖然有魂導師天賦，但武魂品質不高，修為一直卡在魂王境界無法突破。聖靈教承諾，只要獲得這隻十萬年魂獸的本源，就能為他重塑武魂根基，甚至可能獲得魂獸的某些天賦能力。」
地下室陷入死寂。
許久，蘇遠才緩緩開口：「所以，我是徐天然突破修為的『藥材』。」
「不只是你。」橘子睜開眼睛，眼中已經沒有了恐懼，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憤怒，「他們還在討論其他目標。笑紅塵和夢紅塵的武魂雖然強大，但都有缺陷——笑紅塵的金屬性武魂與魂導器親和度太高，導致身體金屬化傾向；夢紅塵的冰屬性武魂有寒毒反噬的風險。聖靈教說，如果能捕獲更多高品質的魂獸，可以為他們進行『武魂優化』。」
「鏡紅塵知道這些嗎？」織工問。
橘子苦笑：「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在會議的最後，徐天然說：『鏡紅塵院長那邊，暫時不要透露太多。他雖然忠誠，但太過理想主義，可能會反對我們與聖靈教的合作方式。等計劃成功，事實擺在眼前，他自然會理解。』」
她看向蘇遠：「我叔祖父……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聖靈教的真正計劃。他以為徐天然只是借用聖靈教的技術和力量來強化帝國的魂師，但不知道他們要做的，是直接獵殺十萬年魂獸、剝離本源、進行人體移植這種……邪惡的事。」
蘇遠走到牆邊，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
「計劃什麼時候開始？」
「第一階段已經結束。第二階段……」橘子想了想，「他們提到『全大陸魂導師創新大賽』還有兩個月開幕，那是明都每年最重要的活動之一，屆時會有大量外來人員，容易製造混亂。很可能在那期間動手。」
兩個月。
時間不算緊迫，但也不寬裕。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蘇遠轉身，直視橘子的眼睛，「如果徐天然真的是故意讓你聽到，那他現在可能已經在監視你。你來見我，風險很大。」
橘子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不想變成他們那樣的人。」她低聲說，「我父母死於魂導實驗事故，那是一場為了追求力量而忽略安全的悲劇。從小叔祖父就告訴我，魂導器應該是改善生活、保護弱者的工具，而不是製造災難的武器。」
「徐天然曾經也這麼說過。他說，魂導技術會讓日月帝國更強大，會讓人民更幸福。我相信了他，所以這些年，我為他設計了那麼多軍用魂導器——新型魂導炮、戰術通訊系統、甚至……針對魂師的特殊束縛器。」
她握緊拳頭：「但我越來越覺得不對。我設計的武器越來越先進，殺傷力越來越大，而徐天然討論的話題，也從『防衛』變成了『征服』，從『保護』變成了『統治』。現在他又要和聖靈教合作，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橘子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蘇遠，我知道你是魂獸。宴會那天晚上，鏡紅塵院長實驗室里的魂導探測器有異常反應——它對黑暗屬性和生命力的敏感度調到了最高，而當你經過時，探測器的讀數飆升到了危險閾值。院長可能以為是儀器故障，但我查了記錄，那段時間只有你進入過實驗室。」
她頓了頓：「我不在乎你是什麼。魂獸也好，人類也好，重要的是你在做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在你身上看到的，是對知識的渴求，是對同伴的保護，是即使面對挑釁也保持的克制……這些比徐天然口中那些『帝國榮耀』『偉大理想』要真實得多。」
蘇遠看著她，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這個人。
橘子不是天真，也不是叛逆。她是一個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掙扎的魂導師，一個試圖在黑暗的棋盤上找到一線光明的棋手。
「你告訴我這些，希望我怎麼做？」蘇遠問。
「離開明都。」橘子毫不猶豫，「趁他們還沒準備好，趁標記剛被清除，立刻帶史萊克的人離開。回斗羅大陸，回史萊克，那裡至少是安全的。」
蘇遠搖頭：「不可能。我是交流團成員，擅自離隊會引起更大懷疑。而且，如果我走了，徐天然和聖靈教會怎麼對待剩下的史萊克學員？他們會成為人質，成為逼我現身的籌碼。」
橘子臉色一白，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那……向鏡紅塵院長揭發？」她猶豫地說，「如果他知道真相，一定會阻止徐天然。」
「證據呢？」織工開口，「我們只有你的證詞，而你是太子的幕僚，徐天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你是被史萊克收買，或者精神出了問題。鏡紅塵會相信誰？是相信自己的侄孫女，還是相信他效忠的太子？」
橘子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而且，」蘇遠補充，「如果鏡紅塵真的如徐天然所說，是個『理想主義者』，那麼在他心中，帝國的利益可能高於一切。即使他知道真相，也可能選擇沉默，或者試圖『溫和』地解決問題——比如讓我『自願』貢獻一部分本源。」
這個判斷很殘酷，但很可能就是現實。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牆上的魂導時鐘指向九點三十五分，橘子已經在這裡待了半個多小時。
「你先回去。」蘇遠做出決定，「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像以前一樣工作。如果徐天然問起你今晚的去向……」
「我說去舊城區買一種稀有魂導材料。」橘子已經從最初的慌亂中恢復過來，展現出魂導師的專業素養，「這裡確實有一家黑市店鋪，出售一些官方渠道弄不到的東西。我有購買記錄，不會引起懷疑。」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金屬盒，遞給蘇遠：「這個給你。裡面是三枚『靜默信標』，激活後可以產生持續十分鐘的魂力干擾場，能屏蔽七級以下的精神探測和追蹤。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可以用它爭取時間。」
蘇遠接過盒子：「謝謝。」
「還有這個。」橘子又取出一枚記憶魂導水晶，「裡面是我整理的，徐天然和聖靈教近期接觸的人員名單、資金流向、以及幾個可疑地點的坐標。雖然不完整，但應該有用。」
織工接過水晶，迅速檢查後對蘇遠點頭：「信息量很大，需要時間分析。」
「我會儘快安排人撤離。」橘子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蘇遠，保重。如果……如果事情真的無法挽回，就自己逃吧。至少你活著，還能想辦法救其他人。」
她說完，轉身走向暗門。織工為她開門，橘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後的巷道中。
門關上後，織工看向蘇遠：「主上，接下來怎麼做？」
蘇遠走到桌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第一，核實橘子提供的情報。重點查證『獵蛛行動』的具體執行人員、時間節點、以及聖靈教在明都的據點位置。」
「第二，加強史萊克交流中心的防護。在不妨礙正常活動的前提下，布設警戒蛛絲和隱蔽探測節點。特別是霍雨浩、蕭蕭這些和我關係密切的人，要重點保護。」
「第三，」他看向織工，「啟動『蛛網』在明都的緊急預案。我需要你準備三條安全撤離路線，以及至少兩個可供藏身的秘密據點。做好最壞的打算。」
織工一一記下：「明白。另外，關於徐天然想用主上的本源重塑武魂這件事……需要向銀龍王大人匯報嗎？」
蘇遠想了想：「暫時不用。古月娜現在的主要精力在深淵裂縫上，不能讓她分心。不過……」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如果徐天然和聖靈教真的把我當成任人宰割的藥材，那我不介意讓他們知道，有些藥材是有毒的。」
牆上的時鐘指向十點。
蘇遠離開地下室，重新回到舊城區的巷道中。夜色已深，舊城區沒有中央城區那種徹夜不息的魂導燈光，只有零星幾家店鋪還亮著昏黃的油燈。遠處傳來醉漢的歌聲，夾雜著犬吠和嬰兒的啼哭。
他按照來時的路線返回，但走到一半時，突然停下腳步。
前方巷道的拐角處，隱約有人影晃動。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他們站的位置很巧妙，剛好封死了巷道的前進方向，同時卡住了兩側可能的逃跑路線。更重要的是，蘇遠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魂力波動——陰冷、粘稠，帶著明顯的黑暗屬性。
聖靈教。
來得真快。
蘇遠沒有轉身逃跑。他知道，既然對方已經在這裡等他，那麼退路上肯定也有埋伏。他緩緩向前走，同時激活了橘子給的「靜默信標」。
無形的魂力干擾場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半徑約二十米。這個範圍內，所有的魂力探測和精神掃描都會受到嚴重干擾。
「哦？發現我們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三個黑衣人從陰影中走出，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猙獰傷疤。他的眼睛是詭異的灰白色，瞳孔深處似乎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燒。
「聖靈教執事，代號『幽影』。」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奉太子殿下之命，請蘇遠同學跟我們走一趟。放心，只是『聊聊天』。」
他身後的兩人，一個身材高大如鐵塔，雙手戴著金屬拳套；另一個則瘦小如猴，手指奇長，指尖泛著幽綠的光——明顯塗了毒。
三個魂帝。
聖靈教還真是看得起他。
蘇遠平靜地看著他們：「如果我說不呢？」
「那我們就只能……」幽影的話還沒說完，他身後的高大男子已經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鐵塔般的身體瞬間爆發，拳套上凝聚出黑色的魂力光芒，直轟蘇遠面門。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完全達到了魂帝級別，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但蘇遠的動作更快。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臂抬起，無數蛛絲瞬間交織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擋在拳路前方。
拳頭轟在蛛絲盾上，爆發出悶雷般的巨響。盾牌表面凹陷，蛛絲劇烈震顫，卻沒有破碎——進階後的蛛絲韌性，已經可以硬抗魂帝級別的攻擊。
高大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正要收拳再攻，卻發現自己拳頭上的魂力正在被蛛絲迅速吸收。
「吞噬？」
他臉色一變，想要抽身，但蛛絲已經順著他的手臂蔓延上來，如活物般纏繞、收緊。
「老三小心！」
瘦小男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蘇遠側方，十指彈出，十道幽綠色的毒芒射向蘇遠要害。這些毒芒速度極快，且軌跡飄忽，封死了所有閃避角度。
蘇遠右手虛握，【獸神槍】凝聚成形，槍尖劃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線。不是格擋，而是進攻——以攻對攻。
槍尖精準地點在五道毒芒上，將其震散。同時，他左手的蛛絲盾突然變形，從盾牌化為一張大網，將剩餘的五道毒芒全部網住。毒芒在網中掙扎，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但蛛網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那是【淨化之網】的效果，毒性能量被迅速淨化、消散。
「這是什麼魂技？」瘦小男子驚疑不定。
幽影的臉色沉了下來：「情報有誤。他的實力不止魂王，至少是魂帝巔峰，而且魂技屬性克制我們。」
他不再旁觀，雙手在胸前結印，灰白色的眼中黑焰大盛。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陰影仿佛活了過來，從牆壁、地面、屋頂各處湧出，化作無數黑色的觸手，向蘇遠纏繞而來。
這是陰影控制類的魂技，配合舊城區昏暗的環境，威力倍增。
但蘇遠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體內，不死魔蛛本源全面釋放。不是魂帝巔峰，而是——五萬九千年的修為完全爆發！
磅礴的黑暗魂力如潮水般湧出，瞬間衝散了周圍的陰影觸手。幽影三人臉色劇變，他們感覺到的不再是一個「偽裝成人類的魂獸」，而是一頭真正的、來自遠古的凶獸。
「十萬年……不，不止！」幽影嘶聲喊道，「撤退！」
但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