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驚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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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徑超過千米的半球形深坑橫亘在城西大地上。

  月光照不進來。

  坑底是一片純粹的黑暗,連星光都被那道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間之力扭曲、吞噬。

  偶爾有細小的空間裂縫從黑暗中一閃而逝,將途經的飛蟲、飄落的塵埃吞沒,連一聲輕響都沒有留下。

  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是「空間」這個概念本身被撕裂後留下的傷疤。

  林遠圖率眾抵達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一行七人踏空而來,林遠圖在前,深青色便裝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身後跟著兩名親隨,再往後是周芷雅、林霄,以及另外三名戰神殿的年輕人。

  林霄第一個落在地面上,往前走了兩步,探頭往坑底望去。

  只一眼。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這……這是人力能造成的?」

  那坑太深了。

  深到以他元海境巔峰的目力,竟然完全看不清坑底。

  那黑暗像是活的一樣,在不斷蠕動、翻湧,每一次蠕動都讓他的神魂感到一陣刺痛。

  林遠圖沒有說話,伸手觸摸。

  指尖剛觸及那片區域——

  「嗤。」

  一陣刺痛傳來。

  他迅速縮手。

  指尖已經破了一道小口,鮮血滲出,滴落在地上。

  林遠圖的瞳孔微微收縮。

  只是觸碰殘留的氣息,就能破開他半步虛境的護體元氣。

  那道裂縫暴走時的威力,到底有多強?

  「林叔。」周芷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冷中帶著一絲凝重,「是什麼級別的力量?」

  林遠圖沉默了三秒。

  「規則系異能暴走。還有另一股力量,強行鎮壓了它。」

  他頓了頓,凝重道:「出手的人,至少虛境。」

  虛境。

  這兩個字落在林霄耳朵里,讓他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他忍不住又往前走了兩步,想湊近看看,想親眼確認一下那坑到底有多深,那股力量到底有多恐怖。

  剛走出三步。

  「林霄!!」

  林遠圖的厲喝炸響。

  但已經晚了。

  一道細小的空間裂縫,毫無徵兆地從虛空中閃現,擦著他的肩膀掠過。

  林霄身上的護體元氣,瞬間破碎。

  「啊!!!」

  林霄整個人向後倒飛,重重摔在三米外的地上,捂著肩膀翻滾慘叫。

  鮮血從他指縫間湧出,順著胳膊往下淌,在地上洇開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

  那道傷口深可見骨,從肩膀一直延伸到後心,皮肉翻卷著,邊緣還在被殘留的空間之力侵蝕,遲遲無法癒合。

  兩名戰神殿戰士連忙衝上去,一個按住他,一個掏藥。

  林遠圖站在坑邊,低頭看著他。

  那一眼裡,沒有心疼,沒有關切,只有一種……失望。

  「不知死活。」他淡淡道。

  林霄捂著肩膀,臉色慘白,卻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站在坑邊的背影。

  周芷雅站在一旁,目光越過深坑,望向更遠處那片漆黑的廢墟。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

  四名暗金色勁裝的護衛抬著一頂軟轎,落在深坑另一側。

  轎身以百年沉香木雕琢而成,四角垂著流蘇,轎簾是上好的雲錦織就。

  灰衣管家站在轎旁,微微躬身。

  納蘭承澤沒有下轎。

  他只是掀起轎簾一角,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臉。

  月光從轎簾縫隙漏進去,落在他臉上,將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眼睛深處,閃爍著某種極亮的光芒。

  「有意思。」

  灰衣管家向前一步,低聲匯報:

  「公子,根據殘留氣息分析,有三股力量。」

  納蘭承澤微微側頭,示意他說下去。

  「第一股,規則系異能。」管家頓了頓,「很年輕,很狂暴。從氣息波動判斷,異能者年齡不超過十歲。」

  納蘭承澤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超過十歲的規則系異能者。

  「第二股,純粹的肉身之力。」管家的聲音更低了,「霸道,蠻橫。沒有任何元氣波動,沒有任何異能痕跡。只有一種東西……」

  「力。」

  納蘭承澤替他說出了那個字。

  管家垂首:「是。」

  納蘭承澤放下轎簾,沉默了片刻。

  那股力量的風格,讓他想起一個人。

  在北海城永夜宴會上,坐在角落裡喝茶的人。

  被林霄挑釁,隨手一巴掌扇飛對方的人。

  他親自邀請,只說了一句「多謝款待」便轉身離開的人。

  林墨。

  「第三股呢?」納蘭承澤問。

  管家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第三股……與北海城三葉草公司的人有關。具體身份暫時無法確認。」

  納蘭承澤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葉草公司。

  淨世會。

  右萬年。

  規則系異能者。

  還有那個神秘的林墨。

  這幾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笑了。

  「有意思。」納蘭承澤邪魅一笑,「太有意思了。」

  他重新掀起轎簾,望向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派人暗中搜尋林墨下落。」他吩咐道,「找到後,不要驚動,立刻回報。」

  灰衣管家躬身:「是。」

  軟轎緩緩升起,在四名護衛的抬護下,消失在夜色中。

  沒有人注意到,轎簾掀起的那一瞬間,納蘭承澤的目光越過深坑,落在千米外的一棟廢棄樓上。

  那裡,有一道若有若無的氣息,正趴伏在樓頂,用儀器採集著什麼。

  ————

  青老頭趴在樓頂邊緣,手裡捏著一個巴掌大小的儀器。

  儀器是異能協會總部最新配發的「能量溯源儀」,據說能採集任何殘留的能量波動,並追溯其源頭。

  此刻,儀器屏幕上數據瘋狂跳動。

  紅的、藍的、金的、紫的……各種顏色的曲線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複雜到極點的網。

  青老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長老……」身後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青老頭回頭,惡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那年輕異能者被他瞪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硬著頭皮小聲問:

  「這力量層次……咱們還查嗎?」

  青老頭臉上的皺紋狠狠抽動了一下。

  查?

  查什麼查?

  那股力量殘留的氣息,隨便一縷都能讓他這大神通境一重的老傢伙心驚肉跳。

  真要追查下去,萬一惹上什麼不該惹的人。

  「查什麼查?找死嗎?」

  他壓低聲音罵道。

  年輕異能者不敢再問。

  就在這時。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落在樓頂邊緣。

  青老頭猛地回頭,看見來人的臉,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林遠圖。」

  林遠圖負手而立,站在樓頂邊緣,俯瞰著下方那道深坑,側過頭,看著青老頭,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長老,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吹冷風?」

  青老頭臉色鐵青,手裡的儀器差點沒拿穩。

  「林遠圖,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

  林遠圖笑了笑,沒有動怒。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青老頭身後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年輕異能者。

  「你那些小玩意兒,還是收起來吧。」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冷。

  「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不該查的別查。異能協會的手,還沒長到能伸進這種事裡。」

  青老頭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想反駁,可對上林遠圖那雙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林遠圖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轉身,踏空而去。

  只留下青老頭一個人站在樓頂,咬牙切齒。

  年輕異能者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長老,咱們……」

  青老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收隊!」

  ————

  商羊站在巷口陰影中。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看起來像個本分的商人。

  但那雙眼睛,此刻閃爍著與他身份不符的光芒。

  身後,數十名黑衣人無聲而立,氣息內斂,動作整齊劃一。

  商羊望著遠處那片被撕裂的夜空,眉頭緊鎖。

  一名手下快步跑來,單膝跪地。

  「大人,查到了。之前追丟那個胖子的區域,就在深坑附近。」

  商羊的瞳孔狠狠收縮了一下。

  果然是他。

  神使親自下令追查的可疑人物。

  「封鎖城西所有出口。」商羊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調集所有人手,挨家挨戶搜。活要見人,死要要見屍。」

  「是!」

  手下領命,轉身疾掠而去。

  商羊站在原地,目光越過那片廢墟,望向更深處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右萬年那雙眼睛。

  那雙空洞、滄桑、仿佛看透了漫長歲月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說:「那個叫林墨的人,必須找到。」

  商羊深吸一口氣。

  能讓右萬年親自開口的人,絕不會簡單。

  就在這時。

  兩道身影從另一個方向疾掠而來,落在他面前。

  是兩名神通境執事,胸口別著三葉草公司的徽記。

  其中一人沉聲道:「馬執事三人的氣息,全消失了。就在那片區域。」

  商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馬執事,神通境五階。

  兩個手下,極元境巔峰。

  這種配置,在江南城也算得上是頂尖戰力。

  全消失了。

  連求救信號都沒發出。

  另一人補充道:「那個人,必須死。否則總部那邊,我們沒法交代。」

  商羊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合作。」

  他看著那兩人,道:

  「我負責找人。」

  「你們負責殺人。」

  兩名執事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成交。」

  ————

  管道里陰暗潮濕。

  頭頂偶爾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

  牆角的垃圾堆里,幾隻老鼠窸窸窣窣爬過,完全無視蜷縮在角落裡的那三個人影。

  蘇銘靠坐在管道壁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下面布滿血痕的皮膚。

  那血的顏色……是金色的。

  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詭異的光。


  雙臂的皮膚崩裂了大半,露出下面金色的骨骼。

  他閉著眼。

  八九玄功在體內瘋狂運轉,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口金色的霧氣。

  那霧氣在空氣中凝聚、散開,又被他重新吸入體內。

  循環往復。

  王英俊趴在管道口,透過縫隙往外看。

  他的胖臉上全是汗,油膩膩的,在從縫隙漏進來的微弱月光下反著光。

  小眼睛眯成一條縫,死死盯著外面那條街。

  街口,又走過一隊黑衣人。

  這是今晚的第幾波了?第七波?還是第八波?

  他數不清了。

  只知道那些人像發瘋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在附近轉悠,搜得越來越細。

  王英俊縮回腦袋,大口喘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管道深處。

  零玖蜷縮在蘇銘身邊,小小的手抓著他的衣角,睡著了。

  王英俊看著那張小臉,忽然想起剛才那一幕。

  空間裂縫暴走時,那道黑色的身影站在裂縫正中央。

  沒有屏障。

  沒有防護。

  就用那具肉身,硬扛著足以毀滅一切的規則之力。

  一步都沒有退。

  直到那道裂縫被徹底鎮壓。

  王英俊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高手,聽過無數傳說。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不。

  這不是人。

  這是……怪物。

  真正的怪物。

  想到這,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媽的,老子這輩子沒服過誰,這回是真服了。」

  蘇銘忽然睜開眼。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幽深如淵。

  他看向管道口,目光穿透層層壁障,看在外面那片正在被搜捕的街道上。

  神魂掃過。

  八千米範圍內,無數道氣息正在移動。

  有的極元境,有的神通境,還有幾道晦澀難測的波動。

  淨世會。

  三葉草公司。

  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的鬣狗。

  「天亮之前。」蘇銘緩緩說道「必須離開這裡。」

  王英俊回頭,看見他站起來,連忙湊過去。

  「大人,您這狀態……」

  蘇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雙臂上的裂紋還在,金色的骨骼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光。

  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是麻木了嗎?

  「不礙事。」

  他吐出這三個字,然後看向王英俊。

  「外面那些人,最多再搜一個時辰,就會搜到這片區域。」

  王英俊的臉色白了。

  一個時辰。

  這片廢棄排水管道,只有這一個出口。

  一個時辰後,那些獵狗就會找到這兒。

  而他們三個,一個重傷,一個昏迷,一個慫包。

  怎麼跑?

  「大人,要不……」王英俊咬了咬牙,「您帶著那丫頭先走?我在這兒拖住他們。」

  蘇銘看著他。

  那雙幽深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

  這胖子,居然會說這種話。

  王英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訕笑道:

  「您別這麼看我,我可不是什麼捨己為人的英雄。我只是……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管道深處那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

  「那丫頭叫您一聲哥哥,我這當叔的,總不能看著她再被抓回去吧?」

  蘇銘眉頭一挑。


  王英俊意識到說錯話,訕訕笑道,「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這當哥的......啊不對,我當小弟的.......」

  但蘇銘沒有在意,反而在王英俊肩上拍了拍。

  「放心。我很強的。」

  王英俊愣住了。

  他看著那道背影。

  月光從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身上。

  像是一座無法仰望的高山,背面無法看清。

  王英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街頭小混混的時候,也有一個人,曾這樣站在他身前。

  那人後來死了。

  死得很慘。

  可他永遠記得那個背影。

  他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轉身繼續趴在管道口,盯著外面。

  一個時辰。

  夠用了。

  管道深處。

  蘇銘看著她熟睡的臉。

  那張臉上還帶著淚痕,眉頭皺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夢話。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額頭上。

  神魂探入。

  那道封印還在。

  但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完全的壓制。

  裂縫暴走之後,封印出現了鬆動。

  零玖的力量正在甦醒。

  只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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