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念故人 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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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武館,還是那個老樣子。

  斑駁的木門,青石板鋪的院子,還有那棵老槐樹。

  蘇銘推門進去時,劉姨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看到他,她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

  「蘇銘!你……你回來了!」

  她連忙放下手裡的衣服,快步迎上來,眼眶微微泛紅。

  蘇銘點了點頭:「師母。」

  劉姨拉著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說道:「瘦了……瘦了好多……你在外面一定吃了很多苦……」

  蘇銘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媽媽,誰來了呀?」

  一個小腦袋從門後探出來,扎著兩個羊角辮,眼睛又大又亮。

  看到蘇銘,那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飛馬王子!」

  小念慈一聲歡呼,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抱住蘇銘的腿。

  蘇銘低頭看著她。

  一年不見,她長高了一點,還是那麼瘦,但氣色比從前好多了,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哥,你終於回來了!」念慈仰著小臉,眼睛裡全是興奮,

  「你這次回來還走嗎?你能陪我玩嗎?我給你看我新學會的拳!」

  蘇銘彎下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

  念慈高興得跳起來,拉著他的手往院子裡跑。

  劉姨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

  她悄悄轉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院子裡,念慈一本正經地站好,有模有樣地打起拳來。

  是流水碎岩掌的起手式。

  雖然動作還很稚嫩,但已經有幾分模樣了。

  「大哥哥你看!」念慈一邊打拳一邊喊,「我練得怎麼樣?」

  蘇銘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很好。」

  念慈更高興了,打得也更起勁了。

  一套拳打完,她跑回蘇銘身邊,仰著小臉問:「大哥哥,我打得對嗎?有沒有哪裡不對?」

  蘇銘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幫她糾正了一下手勢。

  「這裡,要再彎一點。」

  念慈認真點頭,照著做了一遍。

  「對,就是這樣。」

  念慈高興笑起來,忽然想起什麼,跑回屋裡,拿出一個東西,雙手捧著遞給蘇銘。

  是一朵紙折的杜鵑花。

  紅紅的,像火一樣。

  「大哥哥,這個送給你!」

  蘇銘愣住了。

  他接過那朵紙杜鵑,低頭看著,很久沒有說話。

  念慈仰著小臉,認真地說,「媽媽說你去看小雨姐姐了。小雨姐姐喜歡杜鵑花,對不對?這是我折的,你下次去看她的時候,幫我帶給她好不好?」

  蘇銘握著那朵紙杜鵑,指尖微微收緊。

  「好。」

  念慈滿意笑了,又跑回去玩她的。

  劉姨走過來,站在蘇銘身邊,輕聲問,「小雨……還好嗎?」

  蘇銘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那朵紙杜鵑。

  良久,他開口。

  「師母,我有個想法。」

  劉姨看著他。

  蘇銘抬起頭,望向武館的大門。

  「我想把武館,設為城防軍預備役的定點訓練基地。」

  劉姨愣住了。

  「這……這……」

  蘇銘轉過頭,看著她。

  「您放心,不是要拿走武館。只是借用場地,定期派人來訓練。城防軍會出一筆費用,足夠您和念慈生活,也能維持武館的正常運轉。」


  劉姨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師母,」蘇銘看著她,「王老師教我的那些東西,我一直記得。這套拳,不應該只在我手裡。」

  劉姨的眼眶又紅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

  傍晚時分,蘇銘準備離開。

  念慈拉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

  「大哥哥,你又要走了嗎?」

  蘇銘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

  「嗯。」

  念慈的嘴癟了癟,眼眶紅了。

  「那你什麼時候再回來?」

  蘇銘沉默了一瞬。

  「等哥哥辦完事,就回來。」

  念慈用力點頭:「那你要快點哦!」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塞到蘇銘手裡。

  是一顆糖,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

  「這個給你!」念慈認真地說,「路上吃!」

  蘇銘握著那顆糖,低頭看著她。

  「好。」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看了一眼青石板的院子,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劉姨。

  然後他轉身,走進暮色里。

  身後,念慈的聲音傳來。

  「大哥哥!你是最厲害的飛馬王子!你一定要回來哦!」

  蘇銘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

  夕陽西斜。

  蘇銘站在臨江一中的廢墟前,許久沒有動。

  曾經的校門只剩半截斷牆,上面還殘留著半個「臨」字,被硝煙燻得發黑。

  門內的主教學樓早已坍塌。操場上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風吹過時沙沙作響。

  唯有那座試煉塔,依然巍然矗立。

  通體漆黑,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與周圍的斷壁殘垣格格不入。

  「還活著的人,都走了。」

  蘇銘低聲自語,邁步跨過那道早已不存在的校門。

  腳下的碎石咯吱作響。

  他走得很慢,緩緩掃過那些曾經無比熟悉的角落。

  食堂的廢墟里,半截鐵鍋還掛在灶台上.

  宿舍樓的殘骸中,能看見幾床破爛的被褥,操場的角落裡,那隻曾經用來集合的破鍾歪倒在地上。

  他的腳步在操場中央停下。

  這裡,曾經是覺醒儀式的地方。

  他還記得那一天。

  台下那麼多人,那麼多目光。有的期待,有的嫉妒,有的冷眼旁觀。

  他把手按在那顆覺醒石上,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有。

  然後就是那些話。

  「失……失敗了?」

  「這怎麼可能?蘇銘的氣血值可是年級前三啊!」

  「可惜了,長得還挺帥的……」

  「他要是失敗了,那筆重點獎金不就泡湯了?他拼命練武,就是為了拿那筆錢給他妹妹湊手術費呢……這下全完了。」

  還有周芷雅。

  站在台上,周身冰藍色的光芒沖天而起,S級異能【絕對零度】的異象讓整個操場沸騰。

  成了臨江的驕傲,被戰神殿接走,從此天高海闊。

  而他,站在人群末尾,低著頭,死死攥緊拳頭。

  「蘇銘,下去吧。」

  蘇銘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極淡。

  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進那座試煉塔。

  塔內的空間還是老樣子,一層層向上延伸,每一層都自成天地。

  第一層空空蕩蕩。

  當年那些異獸的嘶吼,那些學生驚恐的尖叫,那些逃亡時雜亂的腳步聲,如今只剩一片安靜。


  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通往第二層的階梯。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

  每上一層,記憶就越發清晰。

  第四層的森林地帶,他曾帶著黃梅和王剛在這裡穿行,小姑娘緊張兮兮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蘇學神」,眼睛亮得像藏了兩顆星星。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會在不久前變成一具不人不鬼的東西,被他一刀斬滅。

  第五層,風沙之地。

  這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蘇銘站在第五層的入口,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黃沙。

  風還是那麼大,沙還是那麼密,和一月前一模一樣。

  當初他和劉雁在這裡廝殺,引動了地下的神通秘境,結果陰差陽錯,把那個叫「櫻」的女人給放了出來。

  他邁步走進風沙。

  黃沙撲面而來,打在身上噼啪作響,卻沒有一粒能沾他的衣襟。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麼。

  繞過幾座沙丘,終於,他看到了那個地方。

  一座小小的土墳,孤零零地立著。

  墳前還放著一雙貓爪襪,就是他當初留下的那一雙。

  襪子已經被風沙侵蝕得褪了色,邊緣也起了毛邊,但還在那裡,沒有被人動過。

  蘇銘在墳前停下。

  他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那座小小的土丘,很久很久。

  風沙呼嘯著從他身邊卷過,揚起的黃沙幾乎要迷了人的眼睛。

  蘇銘忽然開口。

  「傻女孩。」

  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朵紙折的杜鵑花,紅紅的,像火一樣,是念慈塞給他的。

  彎下腰,把那朵紙杜鵑輕輕放在墳前,和那雙褪了色的貓爪襪並排放著。

  「這是念慈折的。」那語氣,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她讓我帶給小雨。我想著,給你也帶一朵。」

  風沙嗚咽著卷過,吹動那朵紙杜鵑的花瓣,發出沙沙聲。

  蘇銘直起身,依然看著那座土墳。

  「這一路走來,送走的人太多了。」

  「李洛,王國強老師、黃梅......李潔,塗山瑤。」

  「有的人是我殺的,有的是別人殺的,有的是自己找死。」

  「但我都記得。」

  他頓了頓。

  「你都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死之前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我都記得。」

  「記得太多了。」

  風沙越來越大了,幾乎要把那座小小的土墳都埋沒。

  蘇銘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墳,看著那朵在風沙中瑟瑟發抖的紙杜鵑,看著那雙褪了色的貓爪襪。

  很久。

  他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下。

  「當初你跟我說,」他沒有回頭,「『蘇學神,你真好看』。」

  風沙呼嘯。

  「我其實知道的。」

  「從初賽開始,你就一直跟著我。試煉塔里,那麼多人想殺我,只有你站在我這邊。」

  「可我沒能護住你。」

  「等我想護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沉默了幾秒。

  「怪我。」

  然後他邁步,繼續往前走。

  風沙在身後呼嘯,漸漸吞沒了那座小小的土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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