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紙片換糧,黑帆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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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州城南。

  永豐米鋪。

  三個穿綢衫的商賈站在櫃檯前。

  為首那個胖子掏出一沓銀票。

  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一百兩一張,二十張。」

  「你這鋪子裡多少米,我全包了。」

  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

  他看了一眼銀票,沒有動。

  伸手往櫃檯上方指了指。

  一張蓋了紅印的告示貼在那裡。

  「客官,官府有了新令。」

  「本鋪即日起只收糧票。」

  「金銀銅錢,概不接受。」

  胖商賈愣住了。

  他身後兩個夥計互相看了一眼。

  「糧票?什麼糧票?」

  掌柜從櫃檯下抽出一張巴掌大的紙片。

  紙片是靛藍底色。

  左上角印著虎頭紋。

  右下角蓋著定北侯的大印。

  中間用硃砂印著粟米十斤四個大字。

  紙面上隱約透著一道暗紋。

  迎著光才能看見。

  胖商賈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臉漲得通紅。

  「一張破紙就能換糧食?你糊弄誰呢!」

  掌柜沒理他。

  因為身後已經排起了隊。

  排隊的都是齊州本地百姓。

  他們一個接一個掏出糧票遞上櫃檯。

  換十斤粟米,五斤白面,三斤菜油。

  掌柜麻利地核驗暗紋。

  在票根上戳個章。

  再吩咐夥計從後倉扛出米袋。

  價格跟半個月前一模一樣。

  一文沒漲。

  隊伍里有人扭頭看了那幾個江南商賈一眼。

  表情平淡。

  像看幾隻飛進屋裡的蒼蠅。

  胖商賈攥著銀票站在原地。

  臉上的血色一陣陣地褪去。

  他轉身衝出米鋪。

  沿街又跑了三家。

  布莊,油坊,藥鋪。

  一樣的告示。

  一樣的回答。

  只收票,不收銀。

  他站在街心,喘著粗氣。

  忽然想起一件事。

  客棧里還堆著三天前高價掃來的貨。

  兩百石散糧,八十捆生絲。

  還有三十箱藥材。

  運出去就是了。

  虧不了。

  他招呼夥計回客棧。

  推開庫房門,貨還在。

  碼得整整齊齊。

  但他站在客棧門口。

  朝著街上張望了半炷香。

  一輛騾馬大車都沒見著。

  客棧掌柜端著茶壺從後面晃過來。

  「別等了,客官。」

  「城裡的車和騾子,前天就被官府徵調光了。」

  「運軍糧用。」

  胖商賈的瞳孔縮了一下。

  運不出去。

  幾百兩銀子換來的貨,堆在客棧里。

  吃不完,搬不走,賣不掉。

  因為齊州百姓手裡拿的是票。

  不需要跟他買。

  他撲通一聲坐在門檻上。

  銀票還攥在手裡。

  汗把紙都洇透了。

  侯府後院。

  葉紫蘇盤腿坐在石桌旁。


  面前攤著幾張花花綠綠的票。

  糧票兩張,布票一張,肉票一張。

  她把票按顏色排成一隊。

  歪著頭端詳了半天。

  「這張藍的換米,這張綠的換布,這張紅的換肉。」

  她掰著手指頭算。

  「官營鋪子的棉布,一張票扯六尺。」

  「悅悅一件襖子用不了三尺。」

  「四個孩子四件,十二尺。」

  「兩張票夠了。」

  「還剩一張肉票,給你爹燉個豬蹄。」

  陳悅坐在她腿上,伸手去抓那張紅色的肉票。

  葉紫蘇一把按住。

  「別抓,口水糊上去就不認了。」

  廊檐下。

  葉清嫵坐在繡墩上。

  膝上鋪著一件半成的大氅。

  狐皮里子,外罩玄色細棉。

  她低著頭,針線穿得極快。

  每一針紮下去,拇指便順勢一捻。

  線頭收得又齊又整。

  針腳細密到看不出來。

  葉紫蘇湊過來瞅了一眼。

  「二姐,這是給誰做的?」

  葉清嫵沒抬頭。

  耳根微微泛紅。

  「海上冷。」

  就三個字。

  葉紫蘇嘿嘿一笑,識趣地沒再問。

  正房。

  葉窕雲把縫好的大氅疊得方方正正。

  她將四角對齊,壓平。

  再裝進防潮的油紙袋。

  旁邊放著一隻小陶罐。

  拳頭大,蓋子用蠟封了口。

  裡面是酸梅子。

  她親手醃了半個月。

  鹽漬過,日頭下曬了三遍。

  酸得能讓人牙根發軟。

  專治暈船。

  她把陶罐塞進行囊夾層。

  大氅疊在最上面。

  行囊紮好口。

  她拎了拎,掂量了一下重量。

  又打開,從裡面掏出一雙多餘的棉襪。

  太沉了。

  船上顛簸,背著費力。

  重新紮口。

  陳遠進門的時候。

  她正把行囊掛上門後銅鉤。

  「收拾好了?」

  「嗯。」

  葉窕雲轉過身。

  替他按平翻起的衣領。

  「海上風大,早去早回。」

  齊州造船廠。

  碼頭上三艘大船並排停泊。

  是五千料的福船。

  船身黑漆。

  吃水線以下刷了桐油。

  船有三根桅杆。

  最高那根的頂端,掛著一面捲起的旗。

  黑底赤字。

  胡嚴站在棧橋上。

  他兩手捲成喇叭狀。

  衝著船上的士兵大嚎。

  「炮往下搬的時候給我慢點!磕了膛線老子拿你腦袋賠!」

  新鑄的滑膛炮用麻繩捆著。

  十六個人才能抬動一門。

  從棧橋走到舷梯,再運進底艙。

  鐵炮沉得很,踏板被壓得吱嘎作響。

  每艘船裝四門。

  十二門炮。

  加上船舷兩側的虎蹲炮。

  這火力足夠轟平一座小城。

  趙平川從主艦的船艙里鑽出來。


  手裡捧著名冊,走到棧橋前。

  「侯爺,三千火銃手,一千長槍兵,全部登船完畢。」

  「彈藥箱三百二十個,火藥桶一百六十桶。」

  「淡水和乾糧備了四十天的量。」

  陳遠站在棧橋末端。

  玄色常服,沒披甲。

  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往後揚。

  他接過名冊掃了一遍。

  隨即合上,丟還給趙平川。

  「走吧。」

  碼頭後方。

  柴琳和柴沅站在一起。

  相距三步。

  柴琳看著那三艘黑漆大船。

  目光從船頭一直掃到船尾。

  如此規模的艦隊。

  大周水師傾盡全力也湊不出來。

  而陳遠用十天造了出來。

  柴沅的視線落在主艦桅杆頂端。

  那面卷著的旗還沒展開。

  她知道那面旗展開後是什麼字。

  號角聲響了。

  一聲。

  悠長,沉穩,穿透海風。

  主艦桅杆上,帆布緩緩升起。

  黑帆撐開。

  遮住了半片天。

  同時,那面旗嘩啦一聲展開。

  旗上是一個赤色大字。

  陳。

  赤色的字在海風裡繃得筆直。

  纜繩解開。

  船身在水面上緩緩移動。

  船頭劈開灰綠色的海水。

  推出兩道長長的白浪。

  第二艘跟上。

  第三艘跟上。

  三艘大船排成縱隊。

  沿著航道駛向外海。

  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小。

  柴琳站在原處沒動。

  海風把她的髮絲吹得亂七八糟。

  她看著那面遠去的黑旗。

  忽然開了口。

  「他不是在賭。」

  柴沅轉頭看她。

  「他知道那座銀山在哪。」

  柴琳收回目光。

  「就像他知道怎麼打贏三萬騎兵一樣。」

  「他全都知道。」

  柴沅沉默了很久。

  海面上,艦隊已經變成三個黑點。

  她攥著絲帕的手鬆了又緊。

  「二姐。」

  「嗯。」

  「你不覺得害怕嗎?」

  柴琳沒回答。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怕。」

  「但不怕他。」

  「怕的是,這天下遲早都是他的。」

  「而我們,只能站在碼頭上看著。」

  海風灌進城門洞,嗚嗚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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