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南風起,神機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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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壓抑。

  極度的壓抑。

  中軍大帳內,空氣仿佛凝固。

  扎爾哈單膝跪在帳中央。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動。

  他剛剛把齊州軍在陣前架鍋燉肉敲盆唱曲的畫面,原原本本地描述了一遍,連那句「門外的野狗乾嚎叫」都沒敢漏掉。

  砰!

  一名身材魁梧的萬夫長猛地拔出腰間彎刀,一刀砍斷了身旁的木案角。

  「欺人太甚!」

  「三王子,大齊的懦夫在用咱們的羊羞辱咱們!」

  「外面那些士兵的心都快散了!給末將兩千精騎!」

  「末將現在就去沖開那堆爛木頭,把那幫雜碎的腦袋擰下來塞進鐵鍋里!」

  另一名千夫長直接跪在扎爾哈旁邊。

  「末將願立軍令狀!今日若不拿陳遠的人頭祭旗,末將提頭來見!」

  大帳內瞬間炸開。

  十幾個千夫長萬夫長紅著眼,拔出半截彎刀,嘶吼著請戰。

  屈辱。

  昨天大王子五千人被殺退,他們可以嘲笑大王子是個廢物。

  但今天扎爾哈帶人去襲擾,居然被對方用一鍋燉肉和一首淫詞艷曲生生噁心了回來,這踩的是整個戎狄大軍的臉。

  「夠了。」

  聲音不大,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喧鬧的大帳瞬間安靜。

  柯突難靠在白虎皮交椅上,他沒有發怒,手裡甚至還把玩著一把精緻的匕首。

  鋒利的刀刃在他指間靈活翻飛,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一群沒腦子的蠢貨。」

  「人家在陣前煮了一鍋肉,就把你們氣成這樣。」

  「以後到了大齊的京城,你們是不是還得先跟他們的戲子對罵三天三夜?」

  扎爾哈咽了口唾沫。

  「三王子,可是那陳遠……」

  「陳遠是個聰明人。」

  匕首在半空猛地頓住,柯突難坐直身子,目光掃過眾將。

  「一萬五千步卒被咱們三萬大軍堵在徒河邊,前面是刀山,後面是死水。」

  「那些新兵昨天剛見了血,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這時候派人去騷擾,那是壓死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柯突難將匕首插進案幾。

  「陳遠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乾脆耍無賴,陣前做飯高聲唱曲。」

  「他不是在噁心你們,他是在安撫他手底下的那些兵。」

  扎爾哈摸了摸光頭,似懂非懂。

  「安撫?那咱們就由著他安撫?」

  柯突難發出一聲冷笑。

  「安撫完了呢?人在極度緊張後一旦鬆懈下來,又吃飽喝足,會怎樣?」

  大帳內安靜了兩秒。

  一名老將眼睛一亮。

  「犯困!手腳發軟!」

  「對。」

  柯突難站起身,雙手撐在沙盤邊緣。

  「陳遠在兵行險招,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幫齊州軍釋放壓力,但他忘了一點。」

  「獵物在閉上眼睛享受陽光的時候,就是狼群咬斷它喉嚨的最佳時機。」

  他拔出案几上的匕首,一刀扎在代表齊州軍大營的紅色小旗上,紅旗應聲折斷。

  「傳本王將令!」

  唰!

  大帳內所有將領齊刷刷挺直腰板,右手握拳砸在左胸。

  「停止游騎襲擾,這種不痛不癢的把戲,陳遠已經看穿了。」

  柯突難拔出匕首,隨手扔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扎爾哈!」

  「末將在!」

  「抽調營中八千精銳重騎,人披鐵甲,馬裹重氈。」

  柯突難走到扎爾哈面前,壓低聲音。


  「分成三個梯隊,第一隊兩千人,第二隊兩千人,第三隊四千人。」

  「第一隊半個時辰後出發,衝到距離他們車陣五十步的地方大聲吶喊,假裝決死衝鋒。」

  「只要他們弓弩手一抬手,立刻調頭撤退。」

  「隔半個時辰,第二隊再去,如法炮製。」

  「他們剛吃飽肉正犯困,你衝過去他們肯定會緊張地爬起來防禦。」

  「你跑了,他們又會鬆懈。」

  「等到了第三次,他們連拿槍的力氣都沒了,甚至看到你們衝過來,都只會以為這又是一次試探。」

  柯突難猛地轉身,大手一揮。

  「去告訴下面的勇士,前兩次衝鋒必須裝得像真的,馬速要快喊聲要大,要讓齊州軍每次都覺得咱們要拼命。」

  「第三次,本王親自壓陣!四千重騎全速壓上,不用撤!」

  「直接給本王把那堆破木頭撞個稀巴爛!破陣者,賞牛羊千頭,大齊女人十個!」

  陰毒。

  這連環計狠辣至極,利用了人體的生理極限,又算死了心理上的疲憊。

  重賞之下,大帳內的將領們呼吸急促,眼中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狂熱。

  這才是他們熟悉的三王子,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絕殺。

  「末將領命!」

  扎爾哈大吼一聲,撿起地上的頭盔轉身衝出大帳。

  其他千夫長也迫不及待地跟了出去。

  整頓兵馬的號角聲很快在營地里吹響。

  大帳內空無一人。

  柯突難倒了一杯馬奶酒,他心情極好,甚至低聲哼起了戎狄的祝酒歌。

  一飲而盡後,柯突難隨手丟掉酒杯,大步走出營帳。

  馬蹄聲轟鳴,第一梯隊的兩千騎兵已經在營門外集結。

  「陳遠啊陳遠。」

  柯突難雙手背在身後,深吸了一口曠野的空氣。

  他抬頭看向營地中央那面高高飄揚的戎狄大旗,腦海中已經開始幻想著陳遠狼狽跪地的模樣。

  「本王倒要看看,等鐵蹄踩在你的臉上,你還能不能燉出這麼香的肉。」

  處於亢奮中的柯突難,滿心都是對接下來進攻的期待。

  卻渾然沒有注意到。

  那面在寒風中翻滾的大旗。

  其飄揚的方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徹底反了過來。

  ……

  陳遠端坐在中軍戰車上。

  他手裡端著那隻缺了口的陶碗,碗底的羊肉殘渣早已冷卻。

  他的注意力不在碗裡。

  他閉著眼睛,感受著拂過臉頰的冷空氣。

  一個時辰前,刮過脖頸的風帶著刺骨的乾冷,從後腦勺直撲面門。

  此刻,那種撕裂皮膚的銳痛感消失了。

  一絲帶著綿軟涼意的氣流,正從正前方吹來,掠過他的下巴,鑽進黑色大氅的領口。

  南風起了。

  而且,風力在持續增大。

  陳遠睜開眼。

  隨手將陶碗放在小案上,站起身,邁步走下戰車。

  彎下腰,手指鉗住一株枯死的野草根部,用力拔出。

  帶著冰碴的泥土簌簌落下。

  陳遠將枯草放在掌心,雙手用力揉搓。

  枯黃的莖葉碎裂成細小的草屑。

  他平伸右臂,五指緩緩張開。

  風吹過掌心。

  細碎的草屑瞬間脫離手掌,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徑直朝著正北方飄去。

  那裡,是戎狄三萬大軍駐紮的方位。

  陳遠拍去手上的泥灰,眼神中的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冷酷。

  「胡嚴,張姜。」

  陳遠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穿透力。

  站在不遠處正啃著羊棒骨的張姜立刻扔掉骨頭,胡嚴也放下水囊,兩人快步走到陳遠面前,抱拳行禮。

  「侯爺。」兩人齊聲應答。

  「傳令下去,神機營全體就位。」陳遠指向大陣後方。「把那五尊虎蹲炮推到前面來。撤掉油布,裝填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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