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賭不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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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千鐵騎的蹄聲匯成一道沉悶的雷鳴,在大周北境的曠野上滾滾向前。

  煙塵被馬蹄無情地捲起,在身後拖拽出一條遮天蔽日的灰色尾跡,一條在夜色下掙扎扭動的巨蟒。

  羅季涯一言不發。

  他只是機械的,一次又一次的,用冰冷的馬刺深深刺入胯下戰馬的腹側。

  精壯的北地鐵脊馬發出痛苦而壓抑的悲鳴,四蹄翻飛,速度卻又被這劇痛逼得快了幾分。

  越是靠近一線天,空氣中的味道就越是濃重。

  那是一種他再熟悉不過,卻又從未如此詭異過的氣味。

  硝煙的刺鼻,帶著硫磺與某種未知物質混合後的嗆人感。

  焦肉的惡臭,並非單純的血肉燒灼,而是混雜著鋼鐵、皮革被一同熔化後的古怪焦糊。

  還有那浸透了泥土,已經開始發酵的濃鬱血腥,厚重得如同沼澤,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半凝固的血漿。

  三種味道擰成一股,形成了一片揮之不去的死亡陰雲,籠罩著這片大地。

  幾名被派去前探的斥候縱馬飛奔而回,他們的坐騎已經累到口吐白沫,四蹄發軟,幾乎是癱倒在陣前。

  「大帥!」

  為首的斥候翻身下馬的動作踉蹌而急促,幾乎是滾落在地,頭盔都歪到了一邊。

  他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驚駭與迷惑。

  「隘口內外……都打掃乾淨了!一具屍體,一匹戰馬,甚至連一支折斷的箭矢都看不到!」

  另一名斥候拄著膝蓋,肺部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般劇烈喘息著,嘶啞的補充。

  「振威營的主力不見蹤影!整個隘口……是座空城!」

  空城?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羅季涯的耳膜深處。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堅韌的牛皮韁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沒有理會身後親衛將領們壓抑不住的驚呼與騷動,猛地一夾馬腹,脫離大隊,策馬衝上一側的高坡。

  居高臨下,極目眺望。

  一線天隘口那道嶄新的防線,就這樣毫無遮掩地闖入了他的視野。

  然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

  那不是他認知中任何一種城牆。

  沒有粗糲的巨石,沒有層層夯實的土方,更沒有拼接木料的痕跡。

  那是一道通體呈現出詭異灰白色的壁壘,表面坑坑窪窪,仿佛由無數屍骨與泥漿混合後,被某種神魔之力強行澆築而成,上面還殘留著大片大片已經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跡。

  它在慘白的天光下,泛著一種冰冷堅硬的質感,透著一股非人力所能製造的邪異。

  這道牆,徹底顛覆了他羅季涯數十年戎馬生涯里,對城防工事的所有認知。

  這東西,真的是人力能在短短時間內造出來的?

  只是。

  更讓他心臟狂跳的是,那道高聳的灰色城牆之上,只有寥寥無幾的幾個身影。

  隘口那扇巨大的鋼鐵閘門緊閉著。

  可牆後,卻看不到任何大規模兵力調動的跡象,也聽不到任何屬於軍隊的嘈雜聲響。

  一切,都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詭異。

  是陷阱?

  還是……真的外強中乾?

  親將都統楊虎催馬趕到他身邊,粗重的喘息里夾雜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如同野獸嗅到血腥般的興奮。

  他順著羅季涯的視線望去,那雙銅鈴般的雙目中,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光芒。

  「大帥!」

  楊虎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激動。

  「那陳遠肯定是跟柯突難拼光了老本!」

  「他手下就那三千兵力,能打退柯突難的主力,必然是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陰損手段,自己也死傷慘重!

  「剛才在戰場時不見陳遠的人,估計是怕我們擊敗戎狄後,反過來對付他,眼下肯定是帶著剩下的人跑了!」

  他伸出戴著皮質手套的粗壯手指,直直指向那座安靜得如同墳墓的隘口。


  「您看那牆上,最多幾十個老弱病殘!裝裝樣子罷了!我軍三千精銳鐵騎,一個衝鋒就能把那扇破門撞成碎片!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潑天大功!」

  楊虎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炭火,精準地烙在羅季涯心中最滾燙,最深邃的野望之上。

  他極力慫恿著,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羅季涯的臉上。

  「大帥!只要拿下一線天,整個齊州北境的咽喉就攥在了我們手裡!進可南下直取中原,退可據此雄關自立為王!」

  「到那時,別說朝廷問責柯突難逃跑的事,就算我們徹底豎起反旗,臨安城裡那些大人物也只能幹瞪眼!」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羅季涯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對那神秘「天雷」的忌憚。

  對陳遠那未知手段的恐懼。

  在這一刻,被這唾手可得的無上權柄,被這足以改朝換代的潑天富貴的誘惑,衝擊得搖搖欲墜。

  柯突難逃了。

  他與大皇子暗通戎狄的秘密隨時可能敗露,那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他羅季涯,已經沒有退路了。

  橫豎都是一個死,為何不賭一把大的?

  可若是能拿下這座雄關,他便有了跟整個大周朝廷叫板的本錢!

  富貴險中求!

  他羅季涯能從一介籍籍無名的小兵,一路爬到裂土封侯的鎮北將之位,靠的從來不是謹小慎微,而是那股敢在刀尖上舔血的狠勁!

  或許,楊虎說的是對的。

  那所謂的「天雷」,不過是某種威力巨大的消耗品,就像是軍中最精良的破甲重箭,用一支就少一支。

  陳遠已經用光了。

  現在的他,現在的這座一線天隘口,不過是一隻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種種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羅季涯那張藏在頭盔陰影下的臉龐,浮現出一抹猙獰的決斷。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風箱般的聲響。

  他緩緩舉起了自己戴著鐵甲護手的右掌,掌心向下。

  這個手勢,是鎮北軍中「全軍衝鋒」的號令。

  準備做出那個即將決定數千人生死,也決定他自己命運的揮落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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