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射程之外的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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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一出現。

  戰場內外那震耳欲聾的喧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了咽喉。

  牆後,那些蜷縮在避彈坑裡,被恐懼與絕望反覆碾壓的振威營士兵,幾乎是同一時刻,僵硬地抬起了頭。

  他們的動作遲緩,眼神空洞,宛若一群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

  當那張熟悉而冷靜的面孔,穿透瀰漫的煙塵,映入他們渙散的瞳孔時。

  死灰般的眼底,瞬間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

  是將軍!

  將軍出關了!

  這三個字,在他們乾裂起皮的嘴唇間無聲地翕動,仿佛一道擁有神秘力量的咒語,讓許多人抑制不住顫抖的身體,奇蹟般地,一點點穩定了下來。

  他們是溺水者,在意識沉入冰冷深淵的最後一刻,看到了那根從天而降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大人!」

  胡嚴第一個從這種詭異的寂靜中掙脫出來。

  他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衝到陳遠面前,嘶啞的嗓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幾乎不成調。

  「牆!第一道牆快撐不住了!弟兄們……弟兄們死傷慘重!您快拿個主意啊!」

  他伸出劇烈顫抖的手,指著那道布滿蛛網般裂紋,每一次被巨石擊中都簌簌掉落大塊碎石的牆體。

  然而,陳遠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聽覺似乎被完全封閉了。

  那震耳欲聾的投石轟擊聲,那撕心裂肺的同袍慘叫聲,都無法在他的世界裡留下一絲痕跡。

  空氣中愈發濃烈的,混合著塵土與鮮血的腥甜氣味,也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陳遠徑直越過狀若癲狂的胡嚴,一步一步,踏著碎石與瓦礫,走上了牆垛邊沿的最高處。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的距離都精準得如同丈量。

  狂風捲起他衣袍的下擺,吹動他沾滿塵土的發梢。

  他只是冷冷地注視著遠處,注視著那三尊正在肆虐咆哮,不斷將死亡投射過來的戰爭巨獸。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

  陳遠終於開口,下達了他走出山洞後的第一道命令。

  「傳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擁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穿透了巨石劃破長空的呼嘯,也壓過了傷兵痛苦的哀嚎。

  「將西側山壁後的三張床弩,立刻搬上牆頭!」

  此令一出,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瞬。

  剛剛才凝聚起來的那一絲微光,瞬間被一種更加荒謬,更加巨大的困惑與冰冷所取代。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胡嚴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得滾圓,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他第一個咆哮出聲,聲音因為極致的錯愕而變得尖利。

  「大人!您說什麼?床弩?」

  「那東西射程不過三百步!戎狄的投石機在五百步開外!根本夠不著啊!」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戰術問題。

  這是最基礎,最無可辯駁的常識!

  用床弩去攻擊五百步外的投石機?這跟一個三歲孩童想用石子打下天上的太陽有什麼區別?

  張姜也拖著劇痛的左臂,掙扎著上前。

  汗水混合著塵土,在她蒼白的臉上劃出一道道泥痕。

  她用沙啞但依舊保持著最後一絲理智的嗓音,急促地分析道。

  「大人,三思!」

  「即便弩箭能僥倖借著風勢射到那個距離,也早已是強弩之末!連投石機外面包裹的生牛皮都穿不透,更別說傷到它巨大的木石結構了!」

  她劇烈地喘了口氣,視線死死鎖住陳遠那張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側臉,補充了最關鍵,也最致命的一點。

  「射殺幾個操控的戎狄士兵,根本於事無補!他們隨時可以換人!我們現在冒著投石,把床弩搬上牆頭,只會白白犧牲更多弟兄的性命!」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仿佛是為了印證她話語中的絕望。


  又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呼嘯而至,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第一道牆體中部那個本就巨大的缺口上!

  這一次,牆體再也無法承受這毀滅性的力量。

  長達一丈的牆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隨即轟然倒塌。

  數不清的碎石混合著遮天蔽日的煙塵,向內側猛烈爆發。

  幾名正在牆後搬運傷員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這股恐怖的衝擊波瞬間吞沒,撕碎,整個人都化作了漫天血霧。

  第一道牆,終於被砸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缺口!

  透過那滾滾瀰漫的煙塵。

  牆後的振威營士兵,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對面,那些戎狄士卒一張張因興奮而扭曲,因嗜血而猙獰的臉。

  ……

  遠處的簡易高台上,柯突難正愜意地欣賞著這場不對等的屠殺。

  當他看到那道堅守了數日的牆壁終於被砸開一個缺口時,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狂喜。

  隨即,他又注意到了牆頭上那些南人士兵的奇怪舉動。

  「嗯?」

  柯突難眯起眼睛,清晰地看到,那些在死亡邊緣掙扎的南人,正手忙腳亂,異常費力地將幾架看起來頗為沉重的器械往那殘破的牆上搬運。

  那器械的形制……是床弩?

  柯突難先是一愣。

  足足過了三息。

  他仿佛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猛地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身體劇烈地顫抖,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一把抓住旁邊同樣滿臉困惑的大薩滿的肩膀,指著隘口的方向,用一種極盡嘲諷的語調,對著周圍所有戎狄高層將領大喊。

  「看見了嗎!我的大薩滿!你們都看見了嗎!」

  「那個南人將領的巫術已經用光了!他黔驢技窮了!」

  「他現在,竟然想用他那射鳥的玩具,來對付我這能摧城拔寨的戰爭巨獸!哈哈哈哈!」

  整個戎狄的指揮中樞,都爆發出了肆無忌憚的,震耳欲聾的嘲笑。

  在他們看來,這無疑是南人指揮系統徹底崩潰,已經開始胡亂應對的最好證明。

  ……

  牆頭上,所有的質疑、哀求、絕望,都化作實質的壓力,瘋狂地匯聚到陳遠身上。

  他卻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他緩緩轉過身。

  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掃過胡嚴,掃過張姜,掃過周圍每一個眼神寫滿了動搖與不解的士兵。

  那是一種冰冷到極致,不含任何人類感情的審視。

  被那道目光觸及的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喉嚨里所有想說的話,都被瞬間凍結。

  「這是命令。」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撫,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調,重複了一遍。

  「執行!」

  最後兩個字,如同兩柄無形的重錘,蘊含著不容抗拒的威壓,狠狠砸在胡嚴和張姜的心頭。

  反抗的念頭,在接觸到他眼神的那一刻,就已煙消雲散。

  「……是!」

  在主帥的死命令下,胡嚴和張姜咬碎了牙,親自帶頭,組織起還能動彈的士兵,冒著隨時可能再次落下的巨石。

  將那三架沉重無比的床弩,一寸一寸,用血肉之軀,艱難地往那殘破的牆頭上搬運。

  陳遠不再看他們。

  他親自走到了最先被架設好的第一架床弩前。

  投石機的轟鳴還在繼續,同袍的慘叫就在耳邊,腳下的牆體每一次被擊中都在劇烈震顫。

  他卻仿佛置身於另一個絕對安靜的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的弩臂,感受著上面堅硬的木紋與金屬的寒意。

  他親自檢查著巨大的弩弦和絞盤的每一個部件,動作細緻而專注。

  「校準角度。」

  他頭也不抬,對著負責操控床弩的幾名弩手,冷酷地下達了新的指令。

  「目標,左側第一架投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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