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要不要繼續往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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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通一句話壓下去,南倉門口又靜了。

  周掌柜低著頭,背上全是汗。徐掌柜臉色發白,手裡那捲帳冊抓得越來越緊。鄧成、顧承禮、裴川三人站在一旁,沒有插嘴。

  他們都看出來了。

  瞿通這是故意的!

  把他們這批中樞來人,直接帶到倉口來,不是為了擺樣子,而是為了告訴這幫商頭一件事。

  哈密這城,從今天起,不是只有前線將軍,也不是只有一群查帳校尉。

  是軍府,是中樞,是整套規矩一起壓下來了!

  想鑽空子,沒門!

  張度走回案後,把剛才周掌柜交出來的後帳櫃鑰和舊路引放到一邊,又重新鋪開一冊新帳。

  「繼續。」

  徐掌柜喉頭動了動,硬著頭皮上前。

  「小的徐茂生,願交帳冊、鑰牌,聽憑軍府查驗。」

  瞿通沒理他,轉身進了倉口旁邊的一間偏屋。

  這是南倉臨時清出來的議事房,不大,裡頭只擺了兩張長案,幾把椅子。門帘一放下來,外頭那些商頭的低聲、軍士走動的腳步,就隔了一層。

  何進也跟了進來,一進門就忍不住先開口。

  「將軍,人都按住了,倉和帳也開始收。眼下塔失剛跑沒多遠,真就看著他帶人往西躥?」

  他這話憋了一路了。

  從昨夜進城開始,他心裡那股火就沒散。

  人打贏了,城拿下了,可塔失沒砍著,礦圖還丟了半卷!

  這口氣,何進怎麼咽得下去!

  瞿通坐下,順手把腰刀解下來,放在案邊。

  「你想追?」

  「想。」何進回得乾脆,「就算不全軍壓上,也該抽一支快騎咬住他。那孫子手裡有圖,還有人。讓他緩過來,後頭就是禍!」

  鄧成幾人沒急著說話。

  顧承禮看了瞿通一眼,又掃了眼何進,心裡有數了。

  這就到了最要緊的一步。

  哈密打下來後,是順手往西推,還是先按住城裡,這個口子一開,後頭的路就不一樣了。

  瞿通沒馬上答何進,反倒看向鄧成。

  「軍需總署怎麼看?」

  鄧成知道自己躲不過去,拱了下手。

  「下官先說實話。」

  「說。」

  「若只看打仗,趁勝追是順手的事。塔失殘兵未整,馱具、糧草、傷兵都拖著,前面幾天最虛。這個時候咬上去,確實能多撕掉一塊肉。」

  何進立刻點頭。

  「就是這個理!」

  鄧成卻話鋒一轉。

  「可若從軍需看,不妥。」

  何進眉頭一下皺起來。

  「怎麼就不妥了?咱們一路兵站都在鋪,哈密也拿下了,還差這一口氣?」

  鄧成苦笑了一下。

  「何將軍,兵站是鋪了,可那是到哈密,不是過哈密。」

  「前頭那一段路,眼下還在摸。誰的井,誰的驛,哪段能走大車,哪段只能走駝,帳都沒整出來。若主力硬西出,前頭一旦接不上,追出去的就不是刀,是命。」

  何進一噎。

  這話他知道有道理,可道理歸道理,他就是不甘心。

  裴川一直憋著,這時也開了口。

  「我得說句直的。」

  瞿通抬眼看他。

  「你說。」

  裴川把自己一直抱著的木匣子放到桌上,輕輕拍了一下。

  「礦圖少了半卷。少的不是閒地,是銅、鐵、水。」

  「塔失帶著這東西走了,他不是白跑。他只要一落腳,就能拿這些跟西邊的人換糧、換馬、換兵。」

  「所以從礦務看,我也想追。」

  何進頓時來了精神。

  「你看,裴主事都這麼說!」

  裴川看了他一眼,接著道:「可我還是不主張主力馬上追。」


  何進臉一黑。

  「你這不是繞我麼?」

  裴川搖頭。

  「不是繞。」

  「我是怕城裡這一攤子一散,圖沒追回來,連已經拿到手的地和路都要出亂子。」

  他說著,把木匣打開,取出幾頁已經拼過的殘圖,平攤在桌上。

  「哈密這地方,不是砍了塔失就算完。」

  「這裡是門。」

  「門後頭有倉,有路,有舊商牌,有礦線,有井,有驛。」

  「城裡現在是誰在低頭?商頭、舊貴族、舊吏。可他們是真服了嗎?不是。他們是看刀架在脖子上,先把頭低下來。」

  「將軍要是把主力一帶走,城裡這幫人明天就敢試探誰說了算!」

  這話一落,屋裡安靜了一下。

  顧承禮這時才慢慢接上。

  「裴主事說到點子上了。」

  「塔失是外頭的敵,可哈密剛破,裡頭也不算真穩。」

  「城東趙家跪了,商頭交帳了,舊吏也在篩。可哪一家不是留著心眼?」

  「眼下靠的是將軍壓著,軍士鎮著。將軍若帶主力西追,城裡剩下誰?」

  何進皺著眉,沒吭聲。

  張度站在門邊,一直在聽,這時也拱手插了一句。

  「我也說一句。」

  瞿通點了點頭。

  「說。」

  「帳還沒收乾淨。」張度道,「周掌柜交了一層,徐掌柜才剛開始。後頭幾家還沒上案,舊衙門的冊也沒對完。城裡的倉,不止明倉,還有私倉。舊吏嘴裡,還有很多沒吐出來。」

  「這些東西,不是拿下城頭就能自己蹦出來的。若主力一走,他們立刻就會變臉!」

  何進忍不住道:「那照你們這麼說,塔失就不追了?圖也不要了?」

  張度看了他一眼。

  「不是不追,是現在不該主力去追。」

  「先把哈密吃進肚子裡,再談西邊。否則就是嘴裡咬著一塊肉,眼睛還盯著鍋里,最後兩邊都燙手。」

  何進被堵得臉色發悶。

  他知道這幾個人不是在跟他抬槓,說的都是實話。可他是將,將的心思就直,敵人沒死透,他就不舒服!

  瞿通這時抬手敲了敲桌面。

  「都說完了?」

  沒人接話。

  瞿通把那幾頁殘圖拉近,看了幾眼,才道:「我不是怕追。」

  「我若怕追,昨夜東偏門開的時候,就不會帶人進城。」

  「我也不是看不見塔失帶著半捲圖走的禍。」

  「可你們都忘了一件事。」

  幾人同時看向他。

  瞿通伸手在桌上點了兩下。

  「一,塔失現在手裡還有什麼?」

  何進張口就來:「殘兵、馬、圖。」

  「還有呢?」瞿通問。

  何進一頓。

  顧承禮接道:「還有更西邊可能接應他的路子。」

  「對。」瞿通點頭,「他不是孤鬼。他敢西跑,是因為知道前頭未必沒人收他。」

  「二,哈密現在手裡有什麼?」

  鄧成接話:「倉、井、門、帳、舊衙、驛線入口,還有城內低頭的幾股人。」

  「這才是值錢的。」瞿通道。

  他語氣不高,但每個字都硬。

  「塔失手裡那半捲圖和那點殘兵,確實是禍。可哈密這口城,是已經落到我們手裡的肉。」

  「我是主將。我得先看哪一塊該先咽下去!」

  何進咬著牙。

  「將軍,我不是不懂這些。我就是怕放虎歸山。」

  瞿通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我讓他真走?」

  何進一愣。

  鄧成、顧承禮也都同時一怔。


  瞿通把案上另一份斥候圖卷抽出來,鋪開。

  「昨夜塔失出西門以後,我就放了三路人出去。」

  「不是主力。」

  「是輕騎、熟路嚮導、草原斥候。」

  「追的不是他的人頭,是他的落腳點、補水點、接應線!」

  何進眼睛一亮。

  「將軍早放人了?」

  「廢話。」瞿通道,「不放人,等他跑沒影了再追?」

  這一下,何進心裡那口悶氣才鬆了一半。

  他不是不服文官那一套,他最怕的是將軍也變得縮手縮腳。現在一聽瞿通不是不動,而是主力不動、輕騎先盯,他心裡立刻好受多了。

  顧承禮也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是前線這邊壓根沒做外頭布置,只想縮在城裡慢慢理帳。那樣的話,塔失真有可能借這幾天空檔跑遠。

  「將軍安排得周全。」顧承禮道。

  瞿通沒接這句夸,只繼續往下說。

  「何進。」

  「在。」

  「你心裡不痛快,我知道。」

  「可你給我記住,主力西追,是打一陣。把哈密穩下來,是打一片!」

  何進抱拳:「末將明白。」

  嘴上這麼說,可他還是忍不住追問一句。

  「那咱們就真一兵不西出?」

  瞿通搖頭。

  「不是。」

  「輕騎繼續放,斥候繼續盯。」

  「凡塔失落腳、聚人、換馬、接線的地方,都給我記下來。」

  「若他以為我不追,敢回頭探邊,咱們就先咬他一口!」

  「可在瀋陽回批之前,主力不動。」

  這句話一落,屋裡的人都聽明白了。

  不是就地縮著,而是先拿住節奏。

  追與不追,不是意氣,是整盤算!

  鄧成心裡也踏實了。

  他來之前,最怕前線一口氣殺紅眼,拿了城就想繼續往西撲。那樣中樞這邊後頭再想立軍府、接驛線、整商稅,都得跟著跑。

  現在瞿通這話,等於是給了軍需總署一個穩口。

  顧承禮拱手道:「將軍若要上報中樞,下官可代擬一份兵部公呈,把城中、城外兩頭利害一併寫清。」

  「你擬吧。」瞿通點頭,「我自己再添一份軍報。」

  張度道:「將軍,要不要把商路、舊吏和倉冊那邊也附進去?」

  「都附。」瞿通道,「寫明白。不是我不敢追,是這城眼下還離不開主力。」

  裴川也跟著道:「礦圖那邊,我單列一頁。讓中樞知道,圖的重要不在幾張紙,在後頭的礦、水、路。」

  「好。」瞿通點頭,「你也寫。」

  何進聽他們這幾句一來一回,心裡那股擰勁總算徹底順了。

  將軍不是退,是等!

  而且還是盯著塔失等!

  那就行。

  他最怕的,不是現在不追,是以後沒人提這事了。

  瞿通看了何進一眼,知道他那點心氣已經順過來,就又加了一句。

  「你的人也別閒著。」

  何進立刻坐直。

  「將軍吩咐!」

  「城西、西門、外驛三線,你抽老手去補。塔失要是敢把手往回伸,或者留人摸城邊,先給我打折!」

  何進咧了下嘴,終於有了點笑意。

  「得令!」

  這是他最愛聽的話。

  不讓主力撲出去,不代表不咬人!

  瞿通又看向鄧成幾人。

  「你們那邊,把要不要繼續西壓的利害都寫清楚,不許偏一句。」

  鄧成忙道:「下官明白。」

  「我不要你們替我說話。」瞿通繼續道,「我只要瀋陽看明白,哈密這城,眼下是值錢,還是塔失那顆腦袋值錢。」


  顧承禮拱手:「中樞看的是大局,將軍看的是前線。兩邊都寫明白,才好定後手。」

  這句話,算是把場子徹底圓住了。

  瞿通點點頭,不再多說。

  他把桌上的幾頁殘圖、斥候圖卷和軍需小札分成三摞,推到幾人面前。

  「現在就寫。」

  「寫完,快馬送瀋陽。」

  「哈密這邊,不能等。西邊,也不能放!」

  眾人齊聲應下。

  偏屋裡立刻忙起來。

  顧承禮攤開公文紙,提筆先寫兵部奏呈。鄧成坐在另一頭,把軍需接城、兵站不繼、西路補給不穩的幾條一一列出來。裴川則守著殘圖,按缺失處逐項標註。何進不會寫這些,就站在一旁看,順手給幾人補幾個前線細節。張度最細,幾次提醒哪條舊驛道還沒全摸清,哪幾家商頭雖然交帳了但沒完全吐實。

  瞿通不說話。

  他坐在上首,一邊看,一邊改。

  一句多的刪掉,一句虛的划去,只留有用的。

  這就是他的性子。

  軍報不是寫給文人看的,是寫給藍玉看的!

  得讓瀋陽那邊一眼看懂,哈密現在最大的利在哪,最大的險又在哪。

  過了好一陣,顧承禮那邊先停筆。

  「將軍,請過目。」

  瞿通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何進忍不住探頭想看,被張度一把拽了回去。

  「你看什麼?」

  「我就看看他怎麼寫咱們的。」

  「別添亂。」

  何進哼了一聲,沒再湊。

  瞿通看得快,一頁翻完,就把文書放到一邊。

  「還能用。」

  顧承禮鬆了口氣。

  「下官再謄清一遍。」

  「嗯。」

  鄧成和裴川也陸續交了上去。

  瞿通看完後,拿起自己的筆,在最後另寫了一段批語。

  字不多,就幾句。

  「哈密新定,倉冊未清,舊吏未篩,商路未接,主力不可輕出。」

  「輕騎已放,西路未失眼。」

  「請中樞裁定,主力守城整編,或趁勢西壓,臣軍皆可奉行。」

  他寫完,把筆一擱。

  「謄清。」

  「加急。」

  「今天就發。」

  「是!」

  三人一齊起身。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眾人一轉頭,見是一名親兵快步進來,單膝跪地。

  「報!」

  「將軍,城西巡隊回報,西門外三十里驛道上,發現疑似塔失殘兵留下的換馬痕!」

  何進眼裡一下冒光。

  瞿通卻沒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詳細說。」

  「回將軍,斥候說,地上新蹄印雜亂,還有棄下的半袋豆料和一具傷馬屍。看樣子,人沒走太遠,昨夜或今晨在那邊換過一撥馬。」

  何進忍不住道:「將軍,這就是線!」

  瞿通點了點頭。

  「記進軍報里。」

  然後他看向鄧成、顧承禮、裴川三人。

  「看見沒有。」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不能拍腦袋。」

  「人有線,城也有線。」

  「先把這兩條線都攥住,再讓瀋陽拍板!」

  幾人同時拱手。

  「是!」

  瞿通把那份剛加好的軍報推到案前,聲音沉穩。

  「送出去。」

  「讓大帥看看,哈密這塊肉,到底該怎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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