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三張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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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安城,再算帳。」

  瞿通這句話剛落下,官衙前的梆子聲又響了兩下。

  天還沒亮透,可哈密城裡卻已經動了大半夜!

  東街、南倉、官衙、水井、城門,全都插上了黑旗軍的小旗。兵丁分隊站崗,街口有刀盾兵,屋頂有弓弩手,門洞裡還有短銃手輪著換火藥。

  城裡的百姓不敢出來,可門縫後頭,一雙雙眼睛都在看。

  誰都知道,這座城換主了。

  只是還沒人知道,接下來誰會死,誰能活!

  張度從官衙後院出來時,手裡抱著一摞帳冊,身後兩個書手各提一隻木箱。木箱裡裝的全是舊官衙搜出來的路引、門牌、倉鑰和輪值薄,還有幾本封皮發黑的舊冊子,上面蓋著前朝衛所印,又被塔失的人添了幾道胡文標記。

  張度快步走到瞿通面前,抱拳道:「將軍,第一批帳冊搜出來了。」

  瞿通站在官衙大堂外,沒有坐。旁邊擺著一張長案,案上壓著硯台、筆、印泥和剛找出來的舊印信。幾個書手跪坐在案後,袖子挽著,等著抄錄。

  瞿通看了張度一眼:「東西齊不齊?」

  張度搖頭:「不齊。」

  「缺什麼?」

  「門牌還算全,倉鑰少了兩把,南倉副冊少了一本,舊軍冊被撕過。輪值薄上有改痕,像是城破前幾日才動的。」

  瞿通臉色沒變:「人呢?」

  「舊官衙里的差役抓了二十三個,小吏九個,帳房三個。還有兩個說自己是燒火的,不過說不清衙門後院的暗門怎麼開。」

  何進正好從東街回來,一聽這話,冷笑道:「燒火的會開暗門?那灶王爺都能當守將了!」

  張度沒搭理他,只看著瞿通。

  瞿通道:「分開押。」

  「已經分了。」

  「誰認冊,誰認印,誰認倉,誰認門?」

  張度立刻回道:「認冊的有四個,認印的一個,認倉的兩個,認門的五個。剩下的都說自己只聽差。」

  何進哼了一聲:「都說聽差,壞事就沒人幹了!」

  瞿通抬手,止住何進:「今夜不靠嘴定罪。」

  他指了指案上的冊子:「先把人分開。」

  張度一怔:「將軍的意思是?」

  「立三張名單。」

  瞿通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何進皺眉:「三張?」

  瞿通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張,塔失和外來兵殘黨。」

  「第二張,本地舊貴族、城東城西各家主事。」

  「第三張,商路頭人、倉主、駝隊掌柜。」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落在眾人耳朵里。

  張度反應最快,立刻對書手道:「取三張新紙!」

  一個年輕書手趕緊從箱子裡抽出紙,鋪到長案上。

  瞿通繼續道:「外來兵殘黨是敵。凡持刀抵抗、隨塔失奪城、劫倉害民者,先抓,先審,敢反抗就地斬!」

  書手低頭寫,筆尖在紙上劃得很急。

  瞿通又道:「本地舊貴族,不許混抓。誰開門,誰遞信,誰藏兵,誰給塔失糧草,都分開記。該賞的記功,該殺的記罪,不要一鍋端。」

  何進忍不住道:「將軍,這幫人昨夜才倒過來,誰知道他們以後會不會再倒?」

  瞿通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要列第二張,把他們放在一張紙上,一個一個記清楚。以後誰再翻臉,就不是糊塗帳了。」

  何進聽完,點點頭:「這倒是。」

  瞿通又指向第三張:「商頭不能全殺。」

  何進剛想開口,瞿通已經提前看向他:「你不用急。商頭貪,商頭滑,商頭該打!可哈密的駝隊、倉路、商牌、外頭水點,眼下還得從他們嘴裡掏出來。殺光了,明日誰替你認路?」

  何進把話咽了回去。

  張度低聲道:「將軍說得是。商頭要用,但不能讓他們以為自己還能講價。」

  「所以列第三張。」瞿通道,「先分開,再審。誰遞過消息,誰藏過貨,誰幫塔失轉過圖,誰又在昨夜點火示好,全都分開。有功抵不了死罪,死罪也蓋不了有用!」


  這話直,也狠!

  幾個書手寫得手心都冒了汗。

  官衙前頭已經押來一批人。

  先是昨夜被抓的外來兵殘黨。他們大多披著半舊鐵甲,有人身上還帶著血,被捆著手,跪成一排。嘴裡有的罵,有的喘,有的低頭不動。

  何進走過去,抓起其中一個人的頭髮,逼他抬臉:「這人昨夜在東街口帶隊衝過。」

  張度看了一眼:「記第一張。」

  書手立刻問:「姓名?」

  那人冷笑,不答。

  何進二話不說,一腳踹在他肩上:「問你姓名!」

  那人咬牙吐出一串胡語。

  旁邊一個懂西域話的軍中通事趕緊上前,聽了幾句後道:「他說叫阿里木,是塔失手下百戶。」

  何進眯眼:「百戶?不小。」

  瞿通在後頭道:「記。」

  書手寫下:阿里木,塔失屬下百戶,東街負隅。

  第二個被拖過來的是個瘦高外來兵。這人一上來就喊:「小的不是塔失親兵,小的只是被裹來的!軍爺饒命!」

  何進冷笑:「被裹來的,昨夜還拿刀往老子的人臉上砍?」

  那人急道:「小的只是守門,不敢不聽令!」

  瞿通問通事:「他說的是什麼?」

  通事翻了。

  瞿通聽完,淡淡道:「記第一張,標明待核。」

  何進有些不解:「將軍,這種人還待核?」

  「他若只是裹來的,能問出塔失撤走的路線。他若撒謊,再殺不遲。」

  何進想了想,服了:「行。」

  第一批外來兵一個個被記下。

  有人嘴硬,有人求饒,有人裝聽不懂。瞿通沒有急著定處置,他只讓書手記。

  名字,身份,昨夜出現在何處,被誰抓到,身上有什麼東西,有沒有同夥指認。

  寫到第十幾個人時,官衙外頭忽然有些騷動。

  一名兵快步進來稟報:「將軍,商頭那邊有人想出城,被巡街隊按住了!」

  瞿通眼皮都沒抬:「誰?」

  兵回道:「說是徐掌柜府上的帳房,帶著兩個僕役,身上有路引和銀票。」

  何進一聽就火了:「他娘的,才剛進城就想跑!」

  張度皺眉:「帶過來。」

  不多時,三個人被押了上來。中間那個穿著青布長衫,臉上沒有血,手指卻抖得厲害。兩個僕役各背一隻小包,被兵丁踹跪在地。

  青衫帳房一見瞿通,立刻磕頭:「將軍饒命!小的是奉掌柜之命去查外頭駝隊,不是逃!」

  何進上去就把他包袱扯開,裡頭滾出幾錠銀子、兩張路引,還有一本小帳冊。

  何進拿起路引,看了兩眼,笑了:「查駝隊還帶一家老小的路引?」

  青衫帳房臉色慘白。

  張度拿過那本小帳冊翻了幾頁,眼神頓時變了:「這是私帳。」

  瞿通問:「誰家的?」

  「徐掌柜。」

  張度又翻了幾頁:「上面記著南倉貨數,還有幾條駝道的分利。還有城破前三日給塔失中營送糧的數!」

  何進臉色一沉:「這還不是通敵?」

  青衫帳房急得直哭:「不是通敵!是塔失逼的!不送他就抄家!小的只是記帳!」

  瞿通看著他:「徐掌柜在哪?」

  「在,在府中。」

  「為何不來見我?」

  青衫帳房不敢說。

  何進一把抽出刀,刀尖抵到他肩上:「說!」

  帳房嚇得一抖:「掌柜怕,怕被城東那些人先告一狀,所以讓小的先把帳帶出去藏好!」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軍官都笑了。

  不是高興,是被氣的!

  張度冷聲道:「都到這時候了,還想著藏帳!」

  瞿通沒有笑。他看向書手:「第三張,徐掌柜名下,帳房私出,攜私帳、路引、銀票,疑藏南倉帳。」


  書手趕緊寫。

  青衫帳房哭道:「將軍,小的願交帳,願交帳!」

  瞿通道:「現在想交,晚了半步。」

  帳房臉上一片死灰。

  瞿通又道:「不過還沒晚到底。帶下去,分開看。讓他把徐掌柜名下倉、駝隊、暗帳都寫出來。寫得清,先留命。」

  青衫帳房連忙磕頭:「寫!小的都寫!」

  何進讓人把三人拖走,罵道:「這些商頭真是滑到骨頭裡了!」

  張度看向瞿通:「將軍,這樣一來,其他商頭恐怕更慌。」

  「我要的就是他們慌。」瞿通道,「他們慌,才會搶著交東西。他們穩,才會繼續藏。」

  張度點了點頭。

  這話清楚!

  這時候,第二批人又被帶來了。

  這批不是外來兵,也不是商頭,而是城東那邊的人。領頭的是個穿灰袍的老者,頭髮理得整齊,身後跟著兩個子侄,還有幾個護院。

  這就是昨夜遞鑰牌的城東老爺。

  他進了官衙前院,第一眼看見那三張名單,臉色就變了。

  他原以為自己昨夜有功,今日至少能被請進去說話。可現在,他看見自己家的門客正被兵丁問話,旁邊的書手正在第二張紙上寫他們的名字。

  老者喉嚨動了動,還是上前行禮:「老朽韓承德,拜見瞿將軍。」

  瞿通看了他一眼:「韓家昨夜開東偏門,有功。」

  韓承德心裡剛松半口氣,瞿通下一句就來了。

  「但你韓家此前與塔失往來多少,藏兵多少,私糧多少,也要查。」

  韓承德臉上的松意當場僵住。

  身後一個年輕子侄忍不住道:「將軍,我韓家若不獻門,黑旗軍豈能這般順利入城?如今反把我等列上名單,是否太寒人心!」

  何進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那年輕人臉一白,卻還梗著脖子。

  韓承德立刻回身一巴掌抽過去!

  啪的一聲!

  「閉嘴!」

  那年輕人捂著臉,不敢再說。

  韓承德轉回身,彎腰道:「小輩無知,將軍恕罪。」

  瞿通沒發怒,只看著韓承德道:「你開門,是為了活。我記你功。你以前做過什麼,也要查。這不是寒人心,這是規矩!」

  韓承德沉默了片刻,慢慢低頭:「老朽明白。」

  「明白就好。」瞿通道,「你韓家的人,先不拿。但從現在起,府中私兵、門牌、倉糧、來往書信,都要交出來點驗。」

  韓承德臉色難看:「府中女眷……」

  「女眷不入冊,不搜身。」瞿通打斷他,「但藏兵、藏信、藏帳,按罪論!」

  韓承德閉了閉眼。

  他知道,這是給了面子。

  也是把刀架到了門檻上!

  「老朽回去便交。」

  「不是回去。」瞿通道,「現在交。」

  韓承德一怔。

  瞿通看向韓六。

  韓六已經在旁邊等了很久,昨夜他帶人守井,今夜整個人都顯得更服帖了。

  瞿通道:「韓六,你帶兵去韓府。請韓老爺家人把東西搬出來。」

  韓六看了韓承德一眼。

  韓承德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反對。

  「小人領命。」

  韓六帶人走後,何進低聲道:「將軍,您這是讓他們自己人去抄自己人?」

  瞿通道:「不是抄,是點驗。」

  何進笑了:「差不多。」

  「差很多。」張度在旁邊補了一句,「抄是翻臉,點驗是立規矩。話不一樣,人心也不一樣。」

  何進撇嘴:「你們文縐縐的說法真多。」

  張度沒理他。

  瞿通看了韓承德一眼,見這個老頭還站著,便道:「你也不用在這裡杵著。」


  韓承德抬頭:「將軍?」

  「回府等點驗。若東西交得清,你韓家開門之功,我會記。若藏一分,我也會記。」

  韓承德聽明白了。

  兩邊都記。

  功是功,帳是帳!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行禮:「老朽告退。」

  等他走遠,何進才小聲道:「這老頭服了嗎?」

  瞿通道:「他不會服。」

  何進一愣。

  瞿通接著道:「但他會怕。眼下怕,比服有用。」

  官衙前的問錄一直沒停。

  第一張名單上,外來兵名字越來越多。

  第二張名單上,本地大族、各家主事、私兵頭目,一個一個添上。

  第三張名單上,商頭、倉主、駝隊掌柜、帳房、路引保人,也慢慢排開。

  三張紙放在案上,像三道口子,把哈密城裡的人一層一層剝開!

  快到天光發白時,一個親兵從街口跑來。

  「將軍,徐掌柜府上派人來了,說願交帳,但求見將軍!」

  何進冷哼:「這就怕了?」

  張度看向瞿通:「見不見?」

  瞿通沒有立刻答。

  他看了眼第三張名單上徐掌柜的名字,又看向第一張名單。

  第一張上,有幾個外來兵頭目還沒有審清,還有塔失身邊親隨的名字空著。

  他的手指落在第一張紙上。

  「商頭先晾著。」

  「他們急,就讓他們急。」

  「眼下先拿外來兵殘黨。」

  張度會意:「先斷塔失在城裡的手腳。」

  瞿通點頭。

  他提起筆,在第一張名單頂端寫下三個字。

  字不大,卻很重。

  先拿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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