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南倉起火,東偏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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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通那句話落下後,帳中再沒人說話。

  何進坐在杌子上,腿卻停不下來,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張度低頭收拾案上的圖紙,把輪值抄件、倉圖、商路草圖分成三摞,壓上銅鎮紙。帳外的風颳過來,火把跟著晃,時間也一點點往後挪。

  所有人都在等回話。

  先回來的是商頭那邊。

  快到子時,外頭一陣腳步聲傳來,守帳親兵掀簾進來,低聲道:「將軍,南線回來了。」

  瞿通抬眼:「進。」

  進來的還是先前那名傳令兵,半邊肩頭還沾著土。一進帳,他便單膝跪地,從懷裡取出一截細竹筒。

  「商頭那邊回了。」

  何進立刻站了起來:「快,給將軍!」

  竹筒送到案上,張度伸手接過,先檢查封口,再把裡頭卷得極細的一張紙抽出來,展開後遞給瞿通。

  瞿通掃了一眼,嘴角沒動。

  何進等得心裡冒火:「說了什麼?」

  張度先看了一遍,抬頭道:「商頭答應了。」

  「痛快!」何進拍了下腿。

  張度卻沒跟著笑,繼續往下念:「但他們也提了條件。」

  何進哼了一聲:「這幫人到了這會兒還談條件?」

  瞿通把紙遞給他:「你自己看。」

  何進接過去,念得磕磕絆絆。上頭意思不複雜。

  南倉那邊,他們可以動手,起火也行!但火只能燒棚和草垛,不能真燒穿主倉。而且動手的時辰,得比東偏門開門先半刻。這樣一來,塔失的人會先撲去南邊,中營一亂,東邊才好下手。

  最後一句最關鍵。

  「倉若盡毀,我等即便活命,也無後路。」

  何進看完,咧了咧嘴:「命都快沒了,還惦記倉。」

  張度道:「所以才會真動。」

  瞿通點了點頭。

  商頭肯答應起火,就說明他們已經站過來了。至於只燒棚不燒倉,這也正合他心思。南倉真要燒沒了,城打下來也是空城。藍玉早就交代過,城要拿,倉也得拿!

  這時,瞿通問那傳令兵:「遞話的人是誰?」

  「回將軍,是上回那駝隊主事。」

  「神色如何?」

  「怕,但不像假怕。說完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瞿通沒再追問。

  手抖不抖不重要,敢把這話遞出來,就說明商頭那邊已經認準了。

  何進把那張紙重新放回桌上,剛想開口,外頭又有腳步傳來。這次更急!

  守帳親兵直接在門口抱拳:「將軍,東線回了!」

  何進眼神一下亮了:「好!兩個都回了!」

  瞿通沒說廢話:「進。」

  東線回來的不是普通傳令,是負責舊水巷那邊接頭的暗哨百戶。這種人平時話就少,一進帳先把佩刀解下,放到門邊,再從腰側摸出一塊疊得很整齊的舊布。

  舊布里包著張紙,還有一小片木片。

  那百戶道:「城東回信不多,只送來這個。還有一句口信。」

  瞿通先拿木片。

  上頭是個墨印,不是整印,是臨時拓下來的半塊鑰牌紋路,跟前一夜老管事送來的舊木牌正好能對上。

  這就夠了!

  說明城東不是隨口答應,而是真把手伸進門邊去了。

  瞿通再展開紙。紙上字不多。

  「南倉若起,東門可行。換崗時辰不改,門內先清半刻。」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但這一句,已經把事挑明了!

  張度看完,低聲道:「成了。」

  何進更直接:「將軍,下令吧!」

  瞿通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問那百戶:「口信呢?」

  「回將軍,那邊說,東偏門裡頭的人只能幫著清半刻鐘。若半刻內外頭人進不來,後頭就壓不住了。」

  「還有呢?」


  「還有一句。」百戶抬頭,「他們說,商頭若不動手,城東也不會先送命。」

  這句跟昨夜回信里的意思一樣。

  瞿通聽完,反倒安心了。

  這說明城東確實被他綁住了,不是只想著自己開門撈功,而是真被逼得必須盯著商頭一塊動。

  這就對了!

  張度看了一眼案上的兩份回話,輕聲道:「將軍,人、火、門都齊了。」

  何進已經忍不住搓手了:「今夜?」

  瞿通抬手,示意他先別急。

  他重新把三張紙並在一起,一張是商頭的火,一張是城東的門,還有一張是原先遞來的輪值。三樣東西擺在一處,事情就清楚了。

  該動了!

  但怎麼動,順序得掐准。

  帳里幾個人都盯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瞿通才開口:「傳令!」

  眾人神色一肅。

  「北面前營照舊。燈火不減,鼓不鳴,人不出。但巡哨、火銃隊、短炮位都給我擺出來。讓塔失看見,咱們今夜還盯著北門。」

  何進立刻應聲:「是!」

  瞿通繼續道:「何進。」

  「末將在!」

  「你率第一隊。人不要多,兩百精銳夠了。帶短銃、腰刀、鉤索、門楔。甲不要重,走得快。」

  何進一聽自己是第一隊,眼裡當場就亮了:「是!」

  「入城以後,不准亂沖。先奪東偏門門樓,再控絞盤、門閂、樓梯口。門一穩,立刻發信號,讓第二隊進。」

  何進咧嘴一笑:「將軍放心,門樓我給你拿死!」

  瞿通看著他:「我不要你逞勇,我只要門。」

  「明白!」

  「若門樓一時壓不住,寧肯退一步,也不准把火點大,把動靜鬧穿整條街。」

  何進愣了一下:「進了城還不能狠狠干?」

  張度在旁邊插了一句:「不是不能打,是不能先把全城叫醒。」

  這話何進聽懂了。

  他們今晚進城,不是打大仗,而是切門、壓門、接後隊。真要一進門就殺得四處亂叫,塔失中營那邊還沒被南倉牽住,東邊這口門就得先成死口!

  何進點頭:「明白。先拿門,不搶街。」

  瞿通這才看向張度:「你帶第二隊。東偏門一開,你立刻帶人跟上。你的活不是幫何進打,是接他的門,把門樓、門洞、外街口都壓實。再分一股人,沿著倉圖上的小巷,往東市和南倉之間的拐角去。」

  張度拱手:「明白。」

  「南倉那邊,不要先救火,也不要先搶倉,只卡路。凡是從南倉往中營報信、運水、運兵的,先切掉。」

  張度眼神一動,立刻懂了。

  這是要讓南倉那點火,變成一根鉤子,把塔失的人往南邊吊過去,再把路卡死,讓南邊的亂聲傳得大,實情傳得慢。中營會以為南倉出了大事,卻一時摸不清到底有多大。

  這半刻鐘,就是東偏門的命!

  他低聲道:「屬下領命。」

  瞿通最後看向門口那兩名傳令兵:「回兩條線。告訴商頭,照他們說的辦。火只燒棚,不燒主倉。但若火不起,事後我先收的不是倉,是人!告訴城東,時辰不改,到點開門。門裡若先亂,我不認情面!」

  「再加一句。」

  瞿通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今夜過後,誰敢反口,誰全族不保!」

  這句話一出口,帳中幾個老行伍都跟著心頭一凜。

  這就是最後的死令!

  不是勸,不是談,是逼!

  因為到這一步,再給他們留模糊地帶,就是給自己留刀口。

  兩名傳令兵齊齊抱拳:「是!」

  說完便轉身出去。

  帳內氣氛一下就繃緊了。

  何進已經開始解身上外甲,只留一層輕甲和披膊,一邊拆一邊問:「將軍,第一隊兩百人,我挑老兵?」

  「挑嘴緊的。」瞿通道,「殺性大的先壓後頭。」


  何進手上動作一頓,隨即明白了。

  今夜進城最怕的,不是打不過,而是打過頭。摸門的活,最忌進門後見血就收不住手,所以得用穩的,敢壓刀的。

  他咧嘴一笑:「那我心裡有數了。」

  張度那邊已經開始按圖分人。

  他帶來的校尉一個個上前,聽他點名。

  「你帶一什,跟第二隊進門後先占門洞右側。」

  「你帶兩什,壓街口,不許往深里追。」

  「你去找短炮隊,兩門小炮,拆輪推。不到必要時候不許響。」

  「還有你,帶懂本地話的人,進門後若遇城東私兵,不許先動刀,先對號。」

  每一句都很快,沒人插嘴。

  這種時候,快是一回事,亂是另一回事。

  帳中眾將忙起來後,瞿通反而最安靜。他沒親自去挑人,只站在案前,把城圖重新鋪平。

  東偏門、門樓、門洞、南倉、東市轉角、中營西壓路。

  他一處處看。

  看完之後,忽然叫了一聲:「何進。」

  「在。」

  「你進去以後,若真撞上城東私兵先占了門樓,怎麼辦?」

  何進想也沒想:「先並一起,把門樓穩住。」

  「若他們臨時縮手呢?」

  「先拿住領頭的,門不能丟。」

  「若他們喊咱們先給話,才肯繼續呢?」

  何進張口就想罵,可一對上瞿通的眼神,硬是把那句粗話吞了回去,咬了咬牙。

  「那就告訴他們,門開了,命就保。門關了,誰都別活!」

  瞿通點頭:「記住這句。」

  張度在旁邊聽著,也多了幾分警覺。

  城東那幫人不是兵,是老宅門出來的私兵家丁。他們怕死,也愛算。真到門邊見血的時候,不一定個個都敢硬頂。先把話準備好,省得到時臨場亂了套。

  何進這時把輕甲穿好,腰刀扣緊,又把一支短銃別到後腰,走到瞿通面前一抱拳。

  「將軍,我先去點人。」

  「去吧。」

  何進轉身就走,到了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將軍,你不親自過去盯東偏門?」

  瞿通搖頭:「我坐中軍。」

  何進愣了一下。

  張度卻立刻明白。

  今夜不是一門一處,而是北門作勢,東門切口,南倉起亂,後隊接應。瞿通不能親自只盯一頭,他得坐中軍,盯全局!

  何進點頭,不再多問,掀簾出去。

  帳內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瞿通、張度,還有兩名親衛。

  張度把第二隊的人也分得差不多了,走到案前,壓低聲音道:「將軍,你覺得商頭那邊真會按時點火?」

  「會。」瞿通道。

  「這麼篤定?」

  「他們比城東更怕白出力。」瞿通看著圖,「今夜若不點火,等城東真先開了門,後面黑旗軍進城接倉,第一筆帳就會算在他們頭上。」

  張度點點頭。

  這就是商人的命門。

  可以不講義氣,可以不講臉面,但不能不講帳!

  瞿通又道:「而且他們自己說了,火先起半刻。這不是提醒,是要價,說明他們在算,南邊先亂,自己還能抽身。」

  張度笑了一下:「算來算去,最後全被將軍算進去了。」

  瞿通沒接這句,轉而問:「時辰呢?」

  張度看了一眼沙漏:「離換崗還有一個多時辰。」

  「夠了。」

  瞿通說完,抬手把那塊舊木牌壓在地圖東偏門的位置上。

  「今夜過後,這牌子就沒用了。」

  張度看著那塊木牌,心裡也明白。

  這玩意兒不是門牌,是城東那邊最後的投名狀。等真開了門,這層舊情面也就只剩帳了。

  外頭腳步聲不斷,一隊一隊人從中軍帳前悄悄掠過。沒人高聲,連甲片都用布條扎住了。偶爾有馬打個響鼻,也會被馬夫立刻壓住。


  張度看了眼外頭,輕聲道:「今夜要是順了,哈密就算裂開口子了。」

  瞿通目光沒離開地圖。

  「不是順了才裂,是它本來就裂了。」

  「咱們只是把那條縫扒開!」

  張度聽得點頭。

  這城從塔失搜城、城西起火、西倉失火開始,就已經不是鐵板一塊了。後面這些日子,瞿通沒急著打,不是沒法打,而是在等城裡那三股人把對彼此的那口氣都攢夠。

  等夠了,一封信,一把火,一道門,就能成事!

  這時,門外又有人來報。

  「將軍,第一隊已齊!」

  「第二隊已齊!」

  「北面前營也按令布置了!」

  瞿通終於抬起頭:「好。」

  他轉身走出大帳。

  外頭夜風迎面撲來。營中火把拉成長線,北面比平日還亮,遠遠一看,像是全軍都壓在那頭。東邊卻安靜得很,只有一隊隊黑衣輕甲的兵士貼著暗影站著,沒人說話。

  何進站在隊前,見瞿通出來,立刻抱拳。

  「將軍,第一隊請令!」

  張度也站到另一邊。

  「第二隊請令!」

  瞿通從兩人臉上掃過去,又看了看後頭那些老兵。

  這些人都知道今夜幹什麼,沒人多問,沒人發狠話。因為走到這一步,話已經說夠了。

  瞿通開口:「今夜的活,誰都清楚,我再說一遍。」

  「第一,不許亂!」

  「第二,不許搶!」

  「第三,門比人命重要,倉比軍功重要!」

  「誰先進門,誰先忘了這三句,我先砍誰!」

  何進和張度同時抱拳:「是!」

  瞿通又道:「何進。」

  「末將在!」

  「你只記住一句,門樓不穩,後頭全是空!」

  「明白!」

  「張度。」

  「屬下在。」

  「你第二隊進去後,先接門,再切路。南倉起火,不准先沖火頭。卡住報信的,卡住往來的人,讓塔失自己猜去。」

  「屬下明白!」

  瞿通最後抬眼,看向哈密城的方向。

  夜裡看不清城頭,只能看見一片黑。可他知道,那片黑里,門、倉、人、火,全都已經動起來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去吧。」

  「到點再動。」

  「不到點,誰也不准先露!」

  「是!」

  何進和張度同時領命,帶著各自人手分開。一隊向東,一隊稍後跟著。北面前營照舊亮著燈,守著火,假得像真要撲門。

  中軍帳前只剩瞿通和親衛。

  他沒回帳,就站在原地,看著沙漏一點點往下走。

  今夜這城,成不成,不看刀快不快。

  就看那一把火!

  和那一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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