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北駝道一刀,剁掉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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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瞿通站在營門前,目送那兩輛舊轅車慢慢沒進夜色,臉上沒什麼表情。

  韓校尉站在旁邊,也沒接話。

  這時候,多說沒用。

  局已經擺下了。

  下一步,得看哈密城裡那幫人到底有多貪。

  張度從後面快步走了過來,低聲道:「將軍,車隊已經按定好的線走了。前頭繞一道淺溝,再往北駝道邊上晃。」

  「何進呢?」

  「已經帶人埋過去了。火銃手、弩手、刀盾手都分好了位。」

  瞿通點了點頭。

  「再加一句話傳過去。」

  「將軍請吩咐。」

  「誰都不許搶著開火。等人進了圈,先看領頭的是誰,能抓活的就抓活的。」

  張度應了聲是,轉身又走。

  韓校尉等張度走遠,才低聲說:「將軍,若今夜來的是塔失的人呢?」

  「不會。」

  瞿通答得乾脆。

  韓校尉看著他。

  「將軍這麼有把握?」

  「塔失是帶兵的,不是跑貨的。他的人要出來,也得先摸清楚。」瞿通語氣平淡,「現在這支車隊,貨不多,車不壯,看著就是偷路的小商隊。塔失未必看得上。」

  「可城裡那些商頭不一樣。」

  「他們一天不跑貨,手裡就一天少銀子。」

  「這時候見著鹽和鐵,先眼紅的,只會是他們。」

  韓校尉聽完,不再多問。

  他知道瞿通不是賭。

  而是已經把城裡那三撥人的心思算了一遍。

  塔失要的是城。

  舊貴要的是命。

  只有商頭,第一眼只會看貨。

  這是瞿通敢把鉤子甩出去的底氣。

  另一邊。

  北駝道外,夜已經沉了。

  曹六坐在車轅上,手心全是汗。

  他跑了半輩子貨,真刀真槍的陣仗見過幾回,可今晚這種活兒,他還是頭一遭。

  車後面那幾口袋鹽和幾束鐵條都是真的。

  路也是真的。

  怕也是真的。

  馬黑子坐在第二輛車邊,嘴裡低聲罵騾子。

  那是瞿通交代過的。

  要像平時。

  越像平時,暗處看的人才越容易信。

  跟在車邊的兩個「夥計」,一個是軍里挑出來會回回話的,一個是甘州邊上長大的老卒。

  兩人一路上都在小聲吵。

  「我早說別走這條道,你偏不聽。」

  「你閉嘴,白日裡走大道,找死啊?」

  「那現在不是也找死?」

  「前頭過了再說,貨不能爛在手裡。」

  這幾句,是先前在營里排過的。

  可這會兒說出來,連曹六自己都覺得像真事。

  他扭頭朝後望了一眼。

  黑漆漆的。

  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何進和那批人就埋在後面不遠。

  這讓他心裡總算穩一點。

  馬黑子忽然壓低了聲音,用回回話咕噥了一句。

  曹六聽不太全,只聽懂了「有人」。

  他脖子一緊,手上韁繩都攥硬了。

  「哪兒?」

  「別回頭。」馬黑子嘴唇幾乎沒動,「左後面,好像有影子。」

  曹六不敢回頭,只能繼續趕車,嘴裡照舊罵騾子。

  「快走,快走,前頭再停歇。」

  車輪壓過碎石,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

  夜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又走了一小段,馬黑子突然又罵了一句,聲調故意拔高。

  「這破路,老子早晚死在這兒!」

  曹六一下明白了。

  這是在給暗處的人聽。

  讓他們覺得,這就是一支膽小又貪錢的小商隊。

  就在這時,路邊一塊黑影后頭,輕輕動了一下。

  有人盯上了。

  而在更遠一些的淺溝後頭,何進正趴在地上,半張臉貼著土,眼睛死死盯著前頭。

  邊上一個火銃手小聲道:「百戶,來了。」

  「我看見了。」

  何進壓著嗓子,聲音很低。

  「別動。」

  他是真想沖。

  可瞿通的話他記著。

  今晚不是圖痛快。

  今晚要的是把人打疼,再把活口拿住。

  他身後那二十個火銃手,全都伏著。

  火繩沒點。

  他們拿的是燧發銃,夜裡更方便,也不容易先露火星。

  弩手伏在更側邊。

  刀盾手則藏在再靠後的暗處,專門等近身收人。

  何進屏著氣,盯著那幾道影子。

  一開始,只看出三四個。

  很快,又多出一撥。

  對面不是一頭撞過來,而是在試。

  先摸。

  再繞。

  這路子一看就不是正經軍里的。

  正經軍哨出來,先找高點,先看退路。

  這幫人不一樣。

  他們第一個動作,是先往車後貨堆上瞟。

  何進嘴角一咧。

  果然是聞著銀子來的。

  再等片刻,影子更多了。

  二十多個。

  前頭有騎的,後頭也有兩三個步著摸上來的。

  衣著雜,兵器也雜。

  有人拿刀,有人拿短槍,還有兩個提著舊火銃。

  何進看得更清楚了。

  這幫人不是塔失的嫡系。

  塔失手底下若是這副德行,那哈密早丟了。

  他慢慢抬起手,做了個壓住的手勢。

  誰都不許先動。

  前面。

  曹六也感覺出來了。

  車走得越來越慢。

  不是他故意慢,是騾子都像察覺了什麼,蹄子都不大願往前邁。

  馬黑子咬著牙,突然低喊一句。

  「前頭別走了,歇一口!」

  這是早約好的號。

  再往前走,就要錯過何進布的圈。

  曹六順勢一勒韁繩,罵罵咧咧地跳下車。

  「歇個屁!這地方能歇?」

  「你不歇你趕!」馬黑子也跟著跳下車,「水都沒了,你還想走多遠?」

  兩人這一下吵起來,暗處那幫人反而更放下心。

  若是軍中裝的,哪會吵成這樣。

  一個騎在前頭的漢子朝後擺了擺手。

  後面那幾個人立刻散開。

  顯然,他們準備動手了。

  曹六瞥見那幾道人影,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嘴裡卻還得繼續罵。

  「你少廢話,快把車推一把!」

  馬黑子罵回去:「老子給你推,你多分我一成貨錢?」

  那漢子聽了,竟低低笑了一聲。

  真商隊。

  跑不了了。

  下一刻,他一抬手。

  身後那群人同時撲了出來。

  「別動!」

  「蹲下!」


  「貨留下,人滾!」

  一聽這話,曹六和馬黑子立刻「慌了」。

  這是先前教過的。

  人能慌,不能僵。

  曹六嚇得一屁股跌地上,嘴裡連聲叫:「好漢饒命!貨不值錢!真不值錢!」

  馬黑子比他還像,抱著頭就往車輪底下鑽。

  那兩個扮夥計的軍士也跟著亂了起來,一個想跑,一個假裝要抽刀,又被人一腳踹翻。

  前後不過幾口氣,這夥人就圍住了車。

  領頭那漢子翻身下馬,一把扯開篷布,手伸進去抓了一把鹽出來,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真鹽。

  他眼睛立刻亮了。

  「還有鐵!」

  後面一個瘦高個也扒拉開了車上的麻布,露出裡頭幾束鐵條,嘴裡當場罵了一句髒話。

  「娘的,真有貨!」

  這下,一群人眼都紅了。

  一開始他們還怕是圈。

  可現在看見真貨,腦子先熱了。

  領頭那人壓著嗓子道:「快,把車牽走!」

  「人呢?」

  「殺不殺?」

  「不殺,先綁。」

  「這幾輛車能拖回去,老子這回就發了!」

  這句話一出口,何進在暗處都聽笑了。

  發了?

  你先看看自己有沒有命發。

  可他還是忍著。

  因為這會兒對面還沒全進來。

  有幾個放哨的還在外頭。

  得再等等。

  領頭那漢子已經把一條繩子甩給手下,叫他們捆人。

  曹六被按在地上,心裡怕得發抖,可還是記著先前的話,不敢掙得太猛。

  掙猛了不像商人。

  掙輕了也不像。

  就得裝得剛好。

  馬黑子更絕,嘴裡都帶哭腔了。

  「好漢,別拿鹽,拿布!鹽要命啊,那是交差的!」

  那漢子聽完,反手就是一巴掌。

  「你還敢挑?」

  可這一巴掌,卻把他自己徹底送進了圈裡。

  因為他往前邁了兩步,剛好踩過何進事先盯住的那道線。

  何進眼神一冷,猛地一揮手。

  「打!」

  砰!

  砰砰砰!

  一串銃聲突然炸開。

  兩側黑暗裡同時噴出火光。

  剛才還圍著車搶貨的那群人,前排當場倒下好幾個。

  有人胸口中彈,有人肩膀炸開,慘叫聲一下就沖了出來。

  「有埋伏!」

  「快退!」

  「跑!」

  可他們已經晚了。

  側邊弩手也跟著發了。

  箭矢貼著人群掃過去,專挑腿和肩。

  何進從溝里一躍而起,手裡長刀一指。

  「圍住!」

  後頭刀盾手立刻沖了上去。

  這時,這群人就顯出底子了。

  亂。

  真亂。

  第一波火銃一響,他們不是結陣,不是找掩,而是各跑各的。

  有往車後鑽的。

  有往外沖的。

  還有兩個想抬起舊火銃回打,可火藥都沒裝穩,手忙腳亂之下根本來不及。

  何進眼尖,一眼盯住那個領頭的漢子。

  「那個活的!」

  說完就直接撲了上去。

  那漢子也是個狠人,見勢不好,抬刀就砍。

  可他是搶貨來的,不是打硬仗來的。

  刀剛掄一半,何進已經貼到近前,一肘頂在他胸口。

  那漢子悶哼一聲,腳下不穩,刀也偏了。

  何進抬腿就是一記膝撞,正中他小腹。

  那人頓時彎了腰。

  還沒等他再反應,何進已經一把攥住他後脖領,往地上一摜。

  砰的一聲,那漢子滿嘴都是土,手裡的刀也脫了手。

  何進一腳踩住他手腕。

  「綁了!」

  旁邊兩個刀盾手立刻撲上來,先奪兵器,再上繩。

  而其餘人已經徹底亂了。

  這邊想跑,那邊火銃手已經壓上來。

  何進先前挑的都是穩手,這會兒不是亂放槍,而是專打想衝出去的。

  跑一個,倒一個。

  不過片刻工夫,場面就被壓住了。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片。

  死的有,傷的更多。

  還有幾個抱著頭跪地求饒。

  「別殺!」

  「我們認栽!」

  「是誤會!」

  何進一聽就罵了。

  「誤會你娘!」

  「都給老子捆上!」

  這場打得快。

  從第一聲槍響到徹底壓住,也就一小會兒。

  但效果極狠。

  對面二十多號人,死傷過半,剩下的全成了俘虜。

  最要命的是,那些鹽和鐵,一點沒少。

  曹六和馬黑子這時才敢從地上爬起來。

  兩人看著滿地的屍首,腿都還有點軟。

  剛才是真的險。

  要是何進再慢一點,他們可能就要先挨一刀了。

  何進走過來,拍了拍曹六的肩。

  「幹得不錯。」

  曹六差點沒坐地上,擠出個笑:「百戶爺,小人這輩子都沒這麼嚇過。」

  何進哈哈一笑。

  「嚇一回,換十兩銀子,不虧。」

  馬黑子這會兒卻沒笑出來,他盯著地上那領頭漢子,低聲道:「這人……小人見過。」

  何進立刻轉頭看他。

  「見過?」

  「嗯。」馬黑子咽了口唾沫,「以前在哈密城外駝市見過,是跟著西市那邊一個商頭混的。不是塔失的人。」

  何進眼睛頓時亮了。

  這就對上了。

  他們釣的,果然是商頭那邊的人。

  而不是外來騎兵。

  這說明將軍的判斷全中。

  這幫人是真忍不住。

  一見貨,就先撲了。

  何進蹲下去,抓著那領頭漢子的頭髮,把他的臉拽起來看了一眼。

  那人嘴裡都是血,還想掙。

  何進反手就是一耳光。

  「老實點。」

  「回去告訴將軍,這一刀剁對了。」

  旁邊一個親兵抱拳。

  「是!」

  何進又補了一句。

  「還有,按將軍先前吩咐,別全圍死。放幾個輕傷的回去。」

  那親兵一怔。

  「真放?」

  「放。」何進冷笑,「不放,誰回城裡報信?」

  他現在也琢磨過來了。

  這一仗不是打一仗就完。

  打完,還得讓城裡知道,知道是誰的人出了城,知道他們搶貨沒搶成,反讓人狠狠幹了一刀。

  這消息傳回去,塔失能不猜?

  城裡商頭能不慌?

  這一刀,剁的不是眼前這二十幾號人。


  剁的是他們背後的財路。

  想到這裡,何進只覺得胸口一陣痛快。

  前幾章被西域這破地方憋著的那股勁,總算出了點。

  「挑三個傷輕的,放。」

  「其餘活口,押回去。」

  「屍首別急著埋,先點清是誰。」

  「那幾個舊火銃也都帶回去,讓將軍看看。」

  一連幾道令下去,手下人立刻動了起來。

  曹六和馬黑子也被重新拉到車邊。

  何進看著他們,咧嘴道:「回營之後,記你們一功。」

  曹六忙擺手:「小人哪敢當功。」

  「讓你當你就當。」何進大手一揮,「沒有你們這身戲,今夜這幫狗東西未必肯露頭。」

  馬黑子這會兒才慢慢緩過神,低聲問了一句:「百戶爺,真要放人回去?」

  「當然。」

  何進拍拍他肩。

  「你們商路上的人不是最看重消息嗎?」

  「那就讓他們帶消息回去。」

  「讓哈密城裡那些商頭都知道,北駝道這條路,現在不是他們說了算。」

  說完,他轉頭望向哈密的方向,咧開嘴笑了一下。

  這一笑,帶著一股硬氣。

  「從今夜起,他們想掙錢,先問問咱們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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